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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清明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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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橋妝挨了張惡虎一拳後,吃不了飯,只能喝稀粥,夜裏還“唉呀、唉喲”哼哼卿。

張惡虎見他輾轉難眠,咳嗽咳出的痰還帶有血絲,兩、三日間就消瘦得不成人形,頗後悔當初不該下此狠手。

孟橋妝卻笑道:“是我做錯事,相公打也是有道理的。”

張惡虎過意不去,每日裏都陪著,細心照料他吃喝洗漱等。

說來也怪,張惡虎的鐵拳是連殺豬鄧那種魁梧大漢也消受不起,上回因鄧夫人的事,張惡虎打了殺豬鄧三拳,已是下手頗輕,加起來還不及打孟橋妝的一拳重,可殺豬鄧至今仍躺在自家床上起不來,孟橋妝雖也吃了不少苦頭,躺了十餘日,現今卻已恢覆如常,能自行下地走路。

不足半月功夫,他竟能活蹦亂跳的,白映陽大感驚奇。

芙蕖道:“上回孟少姨娘給你接斷骨,我瞧她手法很是利落,必是會醫術,說不定有甚療傷秘方。”

白映陽道:“我問過老虎,他除了吃藥,還塗了一種自行調制的‘芙蓉露凝膏’。”

芙蕖笑道:“這‘芙蓉露凝膏’,定是療傷靈藥了。”

白映陽點點頭,翌日,他難得起了個大早,正在平座上舒展筋骨,忽瞧見孟橋妝身著寢衣,披著外套,懷中抱著一個包袱,自外匆匆進入芙蓉齋,天還沒亮透,不知他去何處歸來。

正自奇怪,又見他從屋裏走出,未換衣衫,手中捧著一只琉璃盞,蹲在荷花池邊,小心翼翼采集花瓣上的露水。

白映陽饒有興致地看他集了半盞,忍不住問道:“那些露水是用來做藥麽?”

孟橋妝嚇了一跳,回首不見有人,一擡頭,這才看到“白虎閣”上的白映陽。

“白虎閣”之名是取白映陽的“白”字,張惡虎的“虎”字,兩兩相加而得,此閣樓建在假山之上,有三層高,中央是房屋,屋外四面皆有平座,設有飛來椅,如今白映陽正倚在頂層的美人靠上俯瞰。

孟橋妝因之前白映陽在張惡虎面前揭穿自己,對其很不待見,但他此時出言相詢,全然不理也忒沒禮貌,便答道:“這是藥引。”

白映陽道:“是做‘芙蓉露凝膏’嗎?”

孟橋妝道:“正是。”

白映陽道:“能送我一些麽?”

孟橋妝道:“你受傷了嗎?”

白映陽道:“不是我用,上回老虎打傷殺豬鄧,到現在還沒痊愈,我看你的‘芙蓉露凝膏’藥效不錯,想討一些送去給他。”

孟橋妝道:“你心腸倒好。相公為何打殺豬鄧?”

白映陽笑道:“老虎曾向周家小姐提親,被拒絕了,後來周小姐嫁給殺豬鄧。”

孟橋妝瞬間明了,忍俊不禁道:“原來的已用完了,待我調配好新的,再送去給你。”

其時天已大亮,自有廚娘送來艾糍、青團子、青精飯、桃花粥等早飯。

張夫人由徐姑姑、富貴、花開等人陪同來到芙蓉齋,見孟橋妝衣衫單薄地蹲在池塘邊,忙上前扯他往屋去,邊走邊急道:“姨娘,天氣尚冷,你身子受傷方才痊愈,怎能穿這薄衫在水塘邊,小心著涼!”又指住樓上的白映陽罵道:“別把身子探出圍欄,當心摔了!快去漱口下來吃飯!”

白映陽伸伸舌頭,笑著縮回屋裏。

進到房內,張夫人又把還在熟睡的兒子趕起來,罵他沒看好妻子,大清早讓出去吹風。

張惡虎還沒清醒,迷迷糊糊道:“娘娘,這麽大早,你過來作甚?”

張夫人道:“我來看姨娘身子好些沒,順道跟你說,現下已近三月三,咱們準備回老宅掃墓,你娶了新娘子,帶去讓爹爹見見,他在天有靈也高興高興。”

張家有座老宅子,位於梅龍縣西郊樹林中,就在五年前,張家仍住那邊,後來富裕了,在東林坊購買新宅院,便是這座張府,全家遷出,只留幾名仆人在老宅子看守。

後來張大虎過世,一位姓範的道士言道,張家老宅後面的山坡是處風水寶地,能旺家宅,張夫人便把丈夫的遺體葬在老宅之後。

張惡虎瞥了孟橋妝一眼,心想:“我爹爹見到這個男媳婦,氣都氣活了。”

孟橋妝見他起床,立刻服侍洗臉,又去衣櫥取來衣衫幫他穿戴。

張夫人看媳婦賢惠,心中愈發喜歡,微笑著走出房去。

別說張夫人覺得孟橋妝賢惠,就是張惡虎也覺他賢淑得很,自打他身子好轉,便反過來照料張惡虎起居,端茶倒水、洗臉漱口、沐浴更衣……照顧得無微不至,張惡虎常想:“若他是女子,必是位賢良淑德的好娘子。”頗感惋惜。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寒食過後,張府上下準備妥當,這一日天氣陰涼,卻未下雨,大夥一同回老宅子掃墓。

孟蓮蓬見孟橋妝坐上馬車,就對他道:“姑娘,我和福兒哥哥坐一輛馬車,可好?”自打進入張府,他與溫玉福特別投契,常去壽仙居玩耍,有時玩得晚了,還在那邊過夜。

孟橋妝答應了,囑咐水蕓、水芝照顧好蓮兒少爺。

正在這時,張惡虎|騎一匹高大的黑馬,自馬廄緩緩走出。

孟橋妝看那黑馬健碩俊美,體如墨染,全無一絲雜毛,配上紫金鑲紅的轡頭、鞍韂、蹬踏,端的是神駿異常,卓犖非凡!

迎親當日,張惡虎|騎的正是這匹馬,那時孟橋妝蓋著大紅蓋頭,坐在花轎中,並未見到,如今張惡虎見他喜歡自己的馬兒,得意道:“我這匹馬兒叫‘玄龍’。”

孟橋妝讚道:“古有赤兔馬,今有玄龍馬,卻不知高下如何。”

張惡虎笑道:“我帶你騎騎看。”伸手把他拉上馬背。

孟橋妝常作女子裝扮,出入只坐馬車和軟轎,從未騎過馬,現今騎在馬背上,十分興奮,拍手笑道:“快跑、快跑!”

張夫人見了急道:“姨娘身子才好,不宜騎馬!”

張惡虎道:“馬車裏頭悶得緊,騎馬可透氣,我帶他慢慢走便是。”

張夫人怒道:“婦道人家,騎馬招搖過市,成何體統,快下來!”喝命馬夫把馬牽走,連張惡虎也不讓騎。

二人只好沒精打采地鉆進馬車。

張惡虎見孟橋妝扁著嘴,知他還在為不能騎馬的事悒悒不樂,說道:“過幾日我帶你去郊外騎馬,如何?”

孟橋妝大喜道:“你可說話算話!”

張惡虎道:“這個自然。”

孟橋妝微微一笑,忽覺周圍很安靜,顧盼左右,原來是平日與張惡虎秤不離砣的白映陽今日居然不陪在他身邊,這倒是稀罕事,問道:“白公子怎地不在?”

張惡虎道:“小白羊和阿繡陪娘娘坐一輛馬車。”又道:“你找他作甚?”

孟橋妝從懷裏掏出一只小錦盒道:“前些日子白公子跟我要芙蓉露凝膏,我已調配好了,正想給他呢,你拿了去,回頭幫我交給他吧。”

張惡虎接過道:“小白羊要膏藥作甚?他又沒受傷。”

孟橋妝道:“隨身備些膏藥,萬一不小心碰傷了,便可敷用,我這芙蓉露凝膏雖不是十分珍貴的膏藥,卻也比外頭賣的金創藥好些。”

一隊馬車行至西郊林,駛入小道,道路不平坦,坎坷崎嶇,上下顛簸得厲害。

孟橋妝自車窗向外望,但見越行樹木愈茂密,陽光雖不至透不進來,但感陰風陣陣,飛鳥幾絕,只餘鴉聲哀鳴,毛骨悚然!不多時,遠遠望見郁郁草木中,立起一座陳舊的宅院,灰色的天空襯托下,更顯其陰森。

眾家人下了馬車,這時宅門打開,走出數名家丁,當先一人年紀頗長,是張家的老仆,他們均是留在此看守的。

張夫人領著眾家人繞至後山坡,去祭奠丈夫。

孟橋妝跟著張惡虎一起拿香,跪在蒲團上磕頭。

張夫人對著丈夫墓碑喜滋滋道:“大虎啊大虎,咱們的兒子終於成家,你可以放心了!”又指住孟橋妝笑道:“你瞧瞧,這便是咱們的新媳婦,她叫孟橋妝,你要保佑她早生貴子,為張家開枝散葉。”

孟橋妝暗地裏伸伸舌頭,有些心虛,偷眼看張惡虎,見他瞪著自己,臉上滿是不屑。

上香畢,張惡虎拿一條長板凳在柳樹底下坐著,孟橋妝挨著他旁邊坐下,敲破兩個水煮蛋問道:“你吃雞蛋嗎?”見他不應,又道:“你適才瞪我作甚?”

張惡虎道:“我幾時瞪你?”

孟橋妝道:“剛才我給公公磕頭時,你就瞪我了。”

張惡虎接過一個水煮蛋,在他面前晃悠道:“公雞冒充母雞,不會下蛋,我瞧你怎跟我娘娘交代。”

孟橋妝哼道:“母雞沒有公雞,自己會下蛋麽?”

張惡虎笑道:“可是現今是沒有母雞,你這公雞可不會自己下蛋。”

孟橋妝“嘿嘿嘿”詭異地連笑三聲,滿臉輕蔑道:“你才是沒蛋下的公雞。”轉身叫孟蓮蓬道:“你也去給張爺爺上炷香,磕幾個頭。”

孟蓮蓬依言走到墳前,見溫玉福剛插完香,馮秋畫就吩咐丫鬟降霜、落雪各端來水盆、胰子和帕子給他洗手。

馮秋畫還伸手摸溫玉福額臉後背,查看有無汗水,直似照顧小孩兒般。

孟蓮蓬肚裏好笑道:“我小時候姑娘也這樣照顧我,福兒哥哥那麽大了,秋畫哥哥還這樣待他,真是有趣極了。”

馮秋畫道:“少爺,天氣炎熱,你進屋裏避避暑。”

溫玉福道:“現今又沒到夏季,涼快得很,我想去踏青。”

馮秋畫忙道:“你身子不好,走久了怕累著,小心暈倒。”

溫玉福道:“我近來吃了副新藥,身子已好許多。”

馮秋畫笑道:“既如此,更該好好歇著,仔細養身。”

溫玉福道:“讓春畫、細雨他們陪我,只去一會兒便是。”

馮秋畫陪笑道:“昨日給太老爺、太夫人、老爺、夫人掃墓時,你已去踏青,今日不去了罷。”

溫玉福眉頭微蹙道:“我不過是四處走走罷了,你別擔心。”

馮秋畫只是不肯,溫玉福臉色驟變,眼看就要罵人了。

一旁少施春畫忙道:“少爺,適才你上香被煙氣迷了眼,想必很難受,不如先進屋睡一會兒,我讓細雨、鳴雷去周圍瞧瞧,若有好看的鮮花,便摘了來,用花瓶插上,我給你研好墨,等你睡醒畫上一幅,讓大夥欣賞一番,豈不妙哉!”

溫玉福聞言轉嗔為喜道:“如此甚好。”

孟橋妝一旁觀望,見少施春畫伶俐細致,馮秋畫絮叨呵護,二人照顧溫玉福,一個似兄弟,一個如父親,便問張惡虎他們來歷。

張惡虎道:“春秋二畫都是溫家家生仆人,春畫是少施大夫的兒子,一直服侍福兒,福兒脾氣如何,他自然知曉;秋畫年紀比福兒大十幾歲,本是侍候舅舅的,舅舅、舅媽過世後,他便全心全意照顧福兒。秋畫現下是溫家的總管事,對溫家忠心耿耿,娘娘說把溫家交給他打理,倒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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