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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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張惡虎獨自一人在此,齊問:“保長,那條蛟龍呢?”

張惡虎指著懸崖道:“沖下去了。”

眾人一起向崖下張望,懸崖雖然陡峭,倒不是很深,下方是兩片森林,郁郁蔥蔥多是參天大樹,中間有綿延不斷的山丘隔開,樹木茂盛,難以觀察底部情形。

張惡虎昨夜便與眾人照過面,當時不及打招呼,如今方道:“你們怎地來了?”

六名捕快抱拳道:“保長,卑職奉簡大人之命,來助你殺蛟龍。”

其餘眾人道:“那畜牲害死那麽多鄉親父老,咱們不能幹坐著,大夥同心協力,斬殺了蛟龍,替鄉親父老報仇除害!”

張惡虎喜道:“好極了!”

趙厚皺眉道:“可是該當如何對付它才是,我用鞭子打也紋絲不動,簡直鋼筋鐵骨!”

張惡虎心道:“鋼筋鐵骨倒不見得。”說道:“我有法子對付它。”

眾人道:“是甚法子?”

張惡虎沈吟道:“昨夜我與趙兄在它背上合力發勁,把它打得咳嗽幾聲……”

眾人道:“你們能震傷蛟龍?”

張惡虎道:“蛟龍只咳出幾口血,昨夜在森林裏,它依然兇猛無比,不過它既咳血,看來只是皮膚銅墻鐵壁,內裏多半仍是血肉之軀。”

阿壬插嘴道:“我明白了,大哥,如今咱們人多,你是想合大夥之力,一起擊打蛟龍,那樣就能把它打死了,對不對?”他對張惡虎很敬重,一向尊稱其“大哥”。

張惡虎嘴角微微上揚,不置可否。

一名捕頭道:“蛟龍現下躲起來了,咱們如何找它?”

趙厚道:“昨兒晚上,我與張兄在山澗烤野味,蛟龍聞到香味兒就出來了。”

幾名壯士笑道:“這兒就是森林,要野味何難,大夥進去打幾頭野豬來。”

張惡虎道:“且慢,蛟龍不是聞到香味來的。”

眾人奇道:“不是麽?”看向趙厚,不明所以。

趙厚道:“昨兒我們拿豬血引蛟龍不來,烤野獸它就來了啊。”

張惡虎搖頭道:“昨夜你們在森林裏,它也能找到,那麽大的森林,不可能是湊巧遇上,當時你們並未烤甚野獸,可見不是烤肉味把它引去的。”

眾人道:“那是什麽?”

張惡虎道:“我們昨夜烤野獸生火,你們進森林的時也點了火把……”

趙厚恍然道:“火……莫非蛟龍是尋火而至?”

此言一出,大半人“啊”的一聲,猛地醒悟道:“去年臘月天寒地凍,梅龍縣家家戶戶都燒火取暖,莫非蛟龍是見到火光,從而鉆進縣中?”

白映陽道:“半月前,李老爹他們上山砍柴,天黑進不得城,在石溝崖附近過夜,必定也是生了火的,從而引來蛟龍。”

阿丙更道:“哎呀,保長,我們上回在土地廟避雨時,也點了火的!”

六名捕快道:“尋常野獸都怕火,怎想得到這畜生竟是尋火而至。”

張惡虎點頭道:“咱們只需在此生火,用不了多久,蛟龍自會來到。”

眾人一聲答應,紛紛去伐木砍樹,眾人拾柴火焰高,不到半刻鐘,崖邊就燃起熊熊烈火,火光竄起數丈高,與朝陽爭艷,晃得山谷霞光萬丈!

白映陽悄聲道:“老虎,你是不是另有甚想法?”他與張惡虎一同長大,相互間可謂了解極深,張惡虎雖遲鈍些,卻絕不是笨人,上回在土地廟,只因自己和孟姑娘在旁,這才令老虎分了心神,倘若只他一人,不定早想到殺死蛟龍的法子,適才白映陽觀他神情,心中多半是另有想法對付蛟龍,故有此問。

張惡虎不答,反怒道:“我不是叫你回家麽,你又跑來,真是怎麽講都不聽話!”邊說邊拉去較遠處一塊大巖石後,讓他藏好,又折些樹葉堆到他身上。

白映陽急道:“老虎,你千萬別亂來……”

張惡虎擺手道:“我亂來什麽?”一轉臉卻見甲乙丙丁慌慌張張地過跑來說蛟龍來來來……來啦!他大怒,一巴掌把四個家夥打翻在地,罵道:“你們既然怕死,幹麽不躲在家中,來此充甚好漢?”

返回到崖邊,果見蛟龍已自崖底攀上來,正繞火堆游走,把一眾捕快、保丁、壯士撞得東倒西歪,剛才說好集中攻擊蛟龍一處,如今散得亂七八糟,如何能夠?還有不少人給它爪子踩中,叫苦不疊。

張惡虎道:“來得好!”要拔刀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的金絲九環大刀早在山澗斬蛟龍時斷了,向阿乙道:“把刀給我!”

阿乙顫聲道:“卑……卑職卻用什麽?”

張惡虎冷冷道:“你難道敢去砍蛟龍?”

阿乙一臉羞愧,只得把雁翎刀交給他。

張惡虎道:“罷了,你們去給我照看小白羊,若少半根頭發,我宰了你們!”

甲乙丙丁雖然不喜歡白公子,但照顧他總比殺蛟龍好得多,當即跑到白映陽身後躲好。

這懸崖位於森林之中,年久無人至,積敗葉爛泥,適才為了生火雖掃開一片,但其餘地方仍堆滿厚重的泥漿,滑不溜秋,人腳踩中其中即刻被黏住,難以拔出。

蛟龍卻不同,它身軀龐大,力氣也大,爛泥都沒不過爪指甲,一跺一跺,泥水亂飛,濺得一眾人滿身滿腦袋都是漿液,狼狽不堪。

張惡虎見不少人陷在泥中無法脫身,好幾次險些要被蛟龍踩中,奔過去把他們一一拔起。

這時有人焦急叫道:“東升哥,小心!”是阿壬的聲音,他口中的“東升哥”,則是“戊己庚辛”的阿庚,全名叫耿東升。

耿東升在懸崖邊上,雙腳被厚泥牢牢黏住走不動,而蛟龍左後足就懸在他頭頂上方,眼看下一刻便要踩落。

張惡虎趕忙搶去,正要抓住耿東升衣領時,斜地裏撲來一人,卻是趙厚,他沖過來也是要救耿東升。

趙厚看見張惡虎也在,吃了一驚,待要停下,已然不及,一頭撞在他手臂上。

這一撞,張惡虎就沒抓中人,適逢其時,蛟龍的腳踏下,正踩在耿東升身上,把他踩得整個人陷進汙泥裏。

張趙二人還未來得及吃驚,但覺身子一沈,整個人失了重心,不停往下墜落。

原來懸崖汙泥日積月累,多到溢出崖邊,經風吹日曬,變幹變硬,黏在平臺上,頗為牢固,耿東升的重量站在上面的濕泥裏,底層幹泥也沒有塌下去。

但蛟龍這一腳不比凡力,踏下來直接把泥層踩落,不但陷在泥中的耿東升掉下去,連蛟龍都因重心不穩而滾落懸崖,張惡虎和趙厚其時也在泥層之上,自然也隨之墜落。

白映陽遠遠看見,大驚失色,慌得跑過去,只見蛟龍龐大的身軀一路翻滾,摔進樹叢即被樹葉掩蓋,他看不到張惡虎,見崖邊有不少藤蔓垂至崖底,便要爬下去找。

眾人連忙勸阻道:“危險,使不得!”

白映陽如何理會,順著藤蔓就往下滑。

甲乙丙丁害怕蛟龍,本不敢下崖,但保長交代過他們照顧白公子,若有差池,他們四顆腦袋都不夠張惡虎捏爆的,只得跟著一起下去,崖壁陡峭,四人慌裏慌張,白映陽沒出意外,他們反倒差點栽下去。

“戊己庚辛”中的阿己見此情形,心道:“這四人甚是魯莽,怎能照顧得好小白羊。”當即從另一條藤蔓快速攀下,伸手環住白映陽腰身,抱將過來,緩緩滑至崖底。

崖底也是久無人至,爛泥比懸崖上更厚,已沒過腰部,黏黏糊糊,腐臭難聞。

白映陽見有一處蛟龍壓過的大坑,四周狼藉一片,卻不見蛟龍,也不見張惡虎、趙厚、耿東升三人。

阿己道:“這兒的汙泥又厚又軟,保長他們摔下來應該沒事。”

白映陽稍稍寬心,這時崖上的眾捕快、壯士也下來了,眾人一同沿著蛟龍在汙泥留下的足跡尋去。

越往前走,汙泥越厚,白映陽下來處只至腰間,如今已及胸部,再走下去要沒過胸膛,非窒息而死不可。

阿己將白映陽扛起,放在自己肩上。

白映陽很是過意不去,說道:“阿棠哥哥,我自己走吧。”

“棠”是阿己的名字,他全名紀忠棠。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人當保丁後,都跟張惡虎學了拳腳功夫,但其餘九人資質參差,難學得要領,相互間差距不大,唯有紀忠棠天賦過人,舉一反三,學到了精髓。

因紀忠棠在張惡虎當保長前,就追隨其左右,非常忠心,為人又沈穩可靠,故白映陽對他是很尊敬的,稱呼其“哥哥”。

紀忠棠朝他擺手道:“別作聲,大夥仔細聽。”

眾人凝神靜聽,森林深處隱約有打鬥之聲。

白映陽喜道:“一定是老虎!”

眾人快步朝聲源疾馳,見前方樹木折裂,滿地爪印,自是蛟龍無疑。

白映陽從紀忠棠肩上跳下,立刻陷入泥汙中,他拖泥帶水地向往前爬行數尺,忽見泥漿迸濺,那蛟龍正在泥、樹之間打滾,而張惡虎就站在蛟龍頭頂,雙手死死抓住蛟龍犄角。

眾人還未來得及看清楚他要作甚,就見蛟龍大嘴一張,“咕咚”一聲,把張惡虎整個人吞入腹中!眾人相顧失色,又聽“咕咚”一聲,白映陽仰天摔倒。

阿壬驚怒交集,拔刀叫道:“大夥一起上,把蛟龍剁成肉醬!”

眾人道:“蛟龍銅墻鐵壁,如何剁得碎?”

阿戊和阿癸忙攔住阿壬道:“不可魯莽!”

正不知該當如何,蛟龍突嘶聲慘呼,嘴中連連噴血,跳躍翻騰,摔在汙泥中掙紮扭曲。

眾人不知何故,見此情景無不駭然。

良久,蛟龍倒在汙泥中,不住抽搐,半晌後再沒了聲息。

阿辛道:“它莫不是死了?”

眾人道:“怎會突然死了?”

便在此時,蛟龍喉頭突然一動,眾人只道它又要躍起,卻見它嘴巴一張,有甚事物從中鉆了出來,黏黏糊糊,竟是張惡虎,他還大笑道:“這下畜牲可活不轉了……”

巨變疊生,眾人都目瞪口呆,一時不明就裏。

原來張惡虎昨夜跟趙厚合力擊打蛟龍時,已知趙厚功力的深淺,憑他們合力,依然無法打倒蛟龍,但蛟龍卻咳了幾口血,想來它內裏還沒變得鐵石心腸。

張惡虎心道:“頭一回砍它脖頸,第二回 它便煉出銀鱗鐵甲;在土地廟砍傷它七寸,它又立刻把心臟部位也煉得刀槍不入;倘若這回我再不能把它殺死,讓它藏起來鍛煉,下次說不定它就是鐵石心腸了,到那時,縱有金剛鉆,也拿它沒奈何。”又想:“從外面是無論如何也殺不死它了,看來只能從內裏著手。”他本想自行生火引蛟龍,這時見一大群人趕到懸崖,連白映陽也在其中。

倘若把計劃說出,小白羊勢必不讓他這麽幹,但若不說就行事,小白羊見到他跳進蛟龍嘴,勢必嚇死過去,正當他還在考慮如何兩全,蛟龍就把他和趙厚、耿東升踩下崖去。

張惡虎身處半空之際,暗呼一聲:“好機會!”及至樹頂時,身子打個跟鬥,腳尖踏在樹枝上,借力一躍,就躍到蛟龍頭頂,又抓住它兩個犄角。

蛟龍上次在土地廟給他騎上頭頂,這回有了防備,一察覺有人上來,使勁晃腦袋,力量排山倒海,加之在森林中樹木雜枝縱橫交錯,它周圍一通搗舂,把張惡虎搗得手臂、背部、大腿、臉上都刮出大大小小的傷口,卻始終摔不下他。

趙厚和耿東升沒有張惡虎那麽靈敏,從崖上直接跌落崖底的泥汙中,摔出兩個怪異的人形大坑,好在爛泥軟綿綿,二人未曾受傷,爬將出來,看見張惡虎在蛟龍頭頂,不知他作何打算,想要幫忙,卻連蛟龍的身都無法靠近。

張惡虎把雁翎刀刀柄緊緊縛在腰間,刀背貼著胸膛,刀刃朝外,瞧準機會,在蛟龍張嘴一刻,倏地鉆進它口中,掠過它被砍斷的半截舌頭,竄進喉嚨,立時被蛟龍喉部結實的肌肉擠得動彈不得。

蛟龍哪知大禍臨頭,好容易吃到這個死對頭,當然興高采烈地往裏吞,可它內臟畢竟沒有煉出銅腸鐵肚,這一吞下,就被張惡虎胸前刀刃割中。

這把雁翎刀是阿乙的,雖只是尋常刀具,但他來石溝崖前特地磨過,倒也鋒利得緊,霎時就把蛟龍的喉管割開一道口子。

蛟龍受痛,肌肉略微一松,張惡虎手臂就能動了,他迅速抓住刀柄,沿著割開的口子往下用力劃,“嘶啦”一聲,蛟龍喉管登時便給剖開。

雁翎刀一直劃到它肚腸,那裏軟綿綿,張惡虎一通亂剁,直把蛟龍剁得肚碎膽爛而亡。

等蛟龍倒地死得透了,他才從其口中爬出,身上衣裳已被蛟龍的胃液化得七七八八,見眾人都已來到,大笑道:“這下畜牲可活不轉了……”一句話未說完,忽見紀忠棠抱著昏迷不醒的白映陽,忙奔至他跟前道:“小白羊怎地了?”

紀忠棠道:“他看見你被蛟龍吃進肚裏,嚇得暈倒了。”

張惡虎把人接過來抱在懷中,見他滿身汙濁,如同泥娃娃,一張臉更是慘白如紙,不由萬般心疼,輕撫他臉龐,又去掐人中。

須臾,白映陽悠悠醒轉,見老虎好端端在眼前,撲進懷中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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