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大醉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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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街道彎角處的一株大榕樹下,有一家酒鋪,榕樹枝垂下一條長布簾,上面寫著“萬裏留香”,酒鋪前加搭有棚子,掛上竹簾子遮陽,棚中鋪滿涼席,酒案置於上,眾酒客席地而坐,酒鋪內所用杯壺碗盞,均仿漢唐之風,古樸大氣。

“萬裏留香”的美酒堪稱梅龍縣一絕,引得八方酒客慕名前來,品嘗佳釀。

張惡虎一向嗜酒如命,認為大丈夫就該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至於酒肉好惡與否,他是品不出來的,反倒是偶爾陪他小酌幾觴的白映陽,比他更懂酒。

惡虎保長常來“萬裏留香”,酒保一見他,不用吩咐,兀自擡一大壇二鍋頭送至他面前。

張惡虎拍開泥封,倒提起仰頭“咕咚、咕咚”一陣吞咽,不到半刻鐘,酒壇已見底,酒保又趕緊擡上一壇。

白映陽忙道:“別喝那麽急!”

張惡虎又喝了半壇,又悲切地唱:“我天天盼,天天望,我帶淚帶淚暗悲傷!”

白映陽知勸是勸不聽了,只盼他大醉一場後,出了胸中這口悶氣,就此把孟橋妝忘掉。

酒鋪中其餘酒客不全是梅龍縣人,也有不認得惡虎保長的,見一條兇惡的大漢悲悲切切地又喝又唱,無不嘖嘖稱奇。

白映陽不喝烈酒,要了壺竹葉青,吩咐酒保再拿幾盤下酒菜。

回首時,忽瞥見東邊竹簾側,獨自坐著一名小男孩兒,約莫八、九歲年紀,身材嬌小,披一件錦緞制成的寶藍色鬥篷,很是華貴,頸中掛有一塊金鎖片,刻有“長命平安”字樣。

小男孩兒的兩只手腕,一邊佩戴檀木佛珠,一邊佩戴觀音玉像,兩只小手抓一塊柑橘蜜餞,小口小口地啃咬,偶爾偷眼看看張惡虎,美麗的鳳眸蘊溢笑意。

雖然這孩兒頭罩篷帽,白映陽還是看得見他發色是白的,眉毛、睫毛也是白色,連一雙眸子亦呈淡粉色。

小男孩兒見到白映陽在看自己,連忙低下頭,認真吃果脯。

白映陽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有些驚詫,不便久視之,回轉身繼續吃喝。

便在此時,張惡虎霍地站起,大步走到小男孩兒桌前,喝道:“小鬼,你笑什麽?”

小男孩兒唬了一跳,見他兇神惡煞,還滿身酒氣,很是害怕,哪敢答應。

張惡虎猛拍桌子道:“我問你話呢,你剛才笑什麽?”

小男孩兒嚇壞了,顫聲道:“誰……誰笑你了……”

張惡虎欺近他道:“我剛才明明看見你盯著我笑,還不承認?”

小男孩兒嚇得站起欲躲,發覺鬥篷下擺被他鞋子踩住,急道:“你踩著我衣裳了!”

張惡虎怒道:“踩便踩了,那又如何?”

白映陽忙過來拉他,對小男孩兒道:“小兄弟,對不住,他喝醉了,請別見怪。”

張惡虎怒道:“我沒醉!”手一揮,把白映陽揮得一個趔趄,額頭磕中旁邊柱子。

小男孩兒見他對同伴動手,顯是醉糊塗了,生怕來打自己,扯脫衣擺,往大門跑去。

此時門外正巧走進一人,小男孩兒一頭撞進對方肚子,待看清楚來人,一聲歡呼,拉住那人手叫“舅舅”,說道有只醉貓在此撒野。

那人是名中年男子,錦衣華服,面如美玉,鼻若懸膽,英氣逼人。

白映陽與他目光一觸,登感芒刺在背,戰栗襲身,冷汗瞬間冒出,慌不疊轉過臉,再也不敢與之對視。

中年男子瞪著張惡虎,冷冷道:“喝醉了撒酒瘋麽?”

張惡虎怒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小男孩兒急道:“你竟敢罵我舅舅!”

中年男子更不打話,反手一掌,朝張惡虎臉面拍去,一剎那手背已觸及他肌膚。

張惡虎心情煩躁,又是酒勁上頭,正想找人打一場,看中年男子襲來,喝道:“來得好!”左手霎起,已抓住對方手腕,用力一甩,就如同在土地廟中甩蛟龍,把中年男子整個在空中甩出個半圓弧。

他這回只用單手,比之甩蛟龍時所使的力道已弱了許多,但中年男子仍被他甩得飛出甚遠,落地更站不穩,差點跌倒。

白映陽原以為對方必定十分憤怒,豈料中年男子原本冷冰冰的臉上,竟現出驚奇之色。

“萬裏留香”裏其餘眾酒客見有人打架,紛紛躲讓。

張惡虎搶上去,一晃就到中年男子跟前。

中年男子曲十指似鷹爪狀,往他小腹抓來。

張惡虎全不避擋,回首擊向他天靈,這掌要是打中,中年男子勢必頭骨破裂,死於非命。

中年男子忙縮回手舉向頭頂,欲擋下這一掌。

張惡虎自然不是要殺死他,見他果然中途改招來架自己的手,嘿嘿冷笑,擡腿在對方下腭就是一腳,但聽“砰”一聲,中年男子給他踢得翻身飛了起來,在空中第二次甩出半圓弧。

小男孩兒見狀一聲驚呼。

白映陽急道:“老虎快住手!”

張惡虎卻似沒聽見,瞬間沖至中年男子前頭,趁他還沒落地,又抓住他衣領往外擲。

眾酒客在旁觀看,有認得張惡虎者,均想:“惡虎保長喝成醉貓,照樣神勇無敵,倒不稀奇,但這人被醉貓連拋三次,狼狽不堪,何以並不著惱,反而臉現喜色?”各自納罕不已。

白映陽見張惡虎還要繼續戲弄中年男子,忙向酒保要了一碗涼水,趕上前潑在他臉上,罵道:“你這只大醉貓!”

張惡虎一呆,頓時清醒過來,聽見是白映陽在說話,定睛一瞧,只見他額頭高高腫起一個包,大吃一驚道:“小白羊……你怎地受傷了?”

小男孩兒小聲呸道:“自己弄傷的人,還裝模作樣。”

白映陽罵道:“你喝醉了,跑去欺負小孩子,還跟人家動手!”

張惡虎道:“我怎麽會欺負小孩子?”左右一看,見眾酒客都退避角落,小男孩兒更對他怒目而視,中年男子下腭一團淤青,看來小白羊所言不虛。

白映陽對中年男子歉然道:“這位爺臺,實在是對不住!我兄長喝醉了,腦子不清楚,冒犯之處,還請多包涵。”

小男孩兒不滿道:“他自己幹麽不來道歉?”

張惡虎橫行梅龍縣二十餘載,一向無法無天,無端欺人那叫家常便飯,臉上連愧疚之色都不會有的,怎麽可能跟人道歉?

中年男子卻不生氣,反倒滿面堆歡,連連擺手道:“不打緊、不打緊,這位壯士武藝超群,在下很是敬佩,適才一戰,在下輸得心服口服!”說罷,握住張惡虎手,態度很是親熱。

張惡虎見他挨打竟不生氣,還誇自己武藝好,登覺腳底輕飄飄,大為舒暢,居然也說一句:“得罪。”

中年男子笑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又道:“小姓朱,敢問壯士高姓大名。”

張惡虎道:“張二虎。”

朱姓男子又問白映陽姓名,白映陽也說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酒鋪裏的酒客已散得七七八八,掌櫃和酒保習以為常,仍舊各忙各活,惡虎保長在這裏無故鬧事不是頭一回,反正事後白公子定會讓他們把嚇走的酒客的酒錢,通通記在張府賬上。

掌櫃對自家釀制的美酒信心十足,全不擔心惡虎保長在此鬧事,會嚇得無人光顧,實際也確是如此,萬裏留香從未因任何外因變得生意清淡。

酒保倒是稍微開心些,皆因這回惡虎保長雖然打人,卻未曾毀壞桌案或竹席,他不用費功夫去另買新的回來更換。

朱姓男子笑道:“張兄,白兄,在下作東,請二位喝酒,不知肯賞臉否?”

張惡虎有酒大過天,正要答應,白映陽卻在背後扯他,暗示不要應允。

原來白映陽自打見到這朱姓男子,不知何故,心中生出一股厭惡,實不願與他同桌吃喝。

小男孩兒也因張惡虎打他舅舅,還不肯道歉,十分不滿,扯舅舅衣袖道:“別喝酒了,我要回家。”

朱姓男子頓時有些尷尬,但他似乎不願拂外甥之意,稍一遲疑,對張、白二人拱手道:“張兄白兄,在下的小外甥疲倦了,今日暫且失陪,這頓酒由在下請了,改日如有機會,自當再請二位痛飲三百杯。”從懷中掏出一只大金元寶,交給掌櫃道:“所有客人的酒錢都算我的。”

掌櫃笑著接過致謝,並沒特別歡喜,萬裏留香的酒客中,不乏財雄勢大之輩,掌櫃本身也頗富裕,這點黃金不足以讓他欣喜若狂。

朱姓男子攜外甥離開後,白映陽對掌櫃道:“我們的酒錢不用他出。”

掌櫃笑道:“是、是。”

張惡虎奇道:“怎麽了?”

白映陽道:“我討厭那姓朱的。”

張惡虎道:“你原來認識他,他得罪過你嗎?”

白映陽皺眉道:“我不認識他,但我不喜歡他。”

二人邊說邊坐下,依舊吃喝,不一時又進來二人,他們一見張惡虎和白映陽,立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欲走。

白映陽叫道:“福兒別跑,我見到你們了!”

二人只得停下腳步,相對嘆口氣,笑嘻嘻地回過頭,果然是溫玉福和他的隨侍醫童。

溫玉福笑道:“小白羊,你和表哥竟瞞著我跑來這兒偷喝酒。”

白映陽啐道:“是你跑來偷喝酒,我跟老虎喝酒哪兒用得著偷偷摸摸?”對醫童笑道:“春畫,你家少爺身子不好,還讓他來喝酒,給姑夫人和秋畫知道,看不打斷你的腿!”姑夫人就是張惡虎的母親張夫人;秋畫則是溫家的總管事,姓馮,對溫家十分忠心,溫家長者過世後,是他一直照顧溫玉福一切起居飲食。

溫玉福的醫童名喚少施春畫,他聞言笑道:“我買了茶葉,少爺喝完酒嚼上一把,秋畫哥哥和姑夫人不會發現的。”

白映陽笑道:“真狡猾!照這般看,福兒平時定常常偷喝酒。”

溫玉福與白映陽同齡,情誼頗好,摟住他肩膀笑道:“你們可不許對秋畫和姑媽說。”

白映陽笑道:“不說也行,一會兒酒錢你來付。”

溫玉福“啊”一聲,愁眉苦臉道:“我原本還想把酒錢記在表哥賬上……”

白映陽笑道:“哎唷唷,無怪往月結酒錢時,總那麽多,原是你偷喝酒,卻把酒錢都記在你表哥賬上!”

溫玉福笑啐道:“誰記在他賬上了!”忽見白映陽額頭腫了一塊,驚道:“你額頭怎地受傷了?”命少施春畫從隨身藥箱中取出金創藥,替他塗上。

白映陽道:“我自己不小心碰中了柱子。”

溫玉福大奇,一向謹慎的小白羊怎會這般不小心?但他既如此說,也未多想。

張惡虎哪還記得是自己喝成醉貓後弄傷白映陽,適才聽小男孩兒小聲嘀咕,指責是他把白映陽弄傷,他耳聰目明,自然聽見了,只是篤定自己絕不可能去傷害小白羊,兀自不信罷了,如今連白映陽也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傷的,張惡虎更沒理由相信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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