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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邊浪洗沙細白 庭內樹搖影婆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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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鬼中的老二在飯店吃飯,非但不付錢,還出手打傷店老板,恰好我路過,已被教訓一頓,沒想到這次犯下如此滔天惡行!四弟,婉妹交給你,替我好好照顧。”言罷轉身便走,大步流星,眼見就要走出庭院去了,賈婉突然叫一聲:“鐘哥!”

蕭獨鐘聞聲回過頭來,看了賈婉一眼,嘆口氣急急而去。

河落山看著蕭獨鐘的背影,嘆口氣,到:“二哥就這樣,整天跟個陀螺似的,一刻也不得停下來。嫂子……”賈婉道:“什麽‘嫂子’,叫我名字。”河落山笑道:“哦,哦,二哥把你托付給我,這一陣子來你有什麽不妥當的盡管跟我說,煩的時候找我說說話,解解悶兒,婉姐姐,你挺有詩才天賦的,咱們來對對子,好不好?”

賈婉冷冷道:“我沒心情。”河落山又是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到菊園去賞花如何?那裏面好多花約好似的,前天一發兒全開了,真個是姹紫嫣紅,煞是壯觀。”賈婉道:“你有雅興,還是自個兒去吧。”一陣秋風拂來,不禁機伶伶打個冷戰,掏出手絹要擦鼻涕,那手絹被風一吹飄在地上。

“外頭冷,婉姐姐,咱們還是回屋裏坐吧。”河落山撿起手絹來還給賈婉,眼見她伸過手來接,情不自禁順勢捏了一下她白如玉藕般的手掌。

賈婉電一般縮回手,厲聲道:“河落山,請你自重。”臉有慍色,看也不看河落山一眼,轉身便走了。河落山討了老大個沒趣,搖搖頭從另一個小門出去了。

西門飛花縱是耐力高,蹲在花叢內也早奈不住了,拉著還在怔怔出神的十三妹,從花圃內鉆出來,十三妹滿腹狐疑地喃喃道:“那個河叔叔只是摸了一下師父的手,師父便老大不高興,這又是為何?”西門飛花道:“我好象聽我爹說‘男女授受不親’,男女之間是不能隨便接觸的。”

十三妹低頭看了一下,狠狠瞪他一眼:“那你又為什麽牽著我的手不放?”西門飛花這才醒悟自己一直握著人家的手,聞言趕緊松開。十三妹卻已經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說呀,為什麽老牽著我的手不放?”

西門飛花木頭一般站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十三妹“咯!”地笑出聲來,臉色一板,學著師父的口氣道:“請你自重!”

好久,兩人都不說一句話,十三妹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站了一會又狠狠踢著地上的小石塊出氣,嘟囔道:“踢死你!踢死你!”

“餵!你啞巴呀?”十三妹大聲道,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裙角,“你在想什麽?”

西門飛花道:“我在想前幾天我爹教我的內功心法。……”

“哼!”十三妹氣得撇過臉去,“我就知道你沒在想我。”見西門飛花還是沈思不語,大聲道:“功夫是永遠也學不完的,難道你一輩子都這麽用功嗎?”

西門飛花一字一字道:“皇天不負有心人,我一定可以練成上乘劍法的。”十三妹道:“我要你現在不許練!”西門飛花道:“不行,我爹說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練劍。”十三妹道:“我不許你練就不許你練,你不聽我話了是嗎?你剛才答應我幾件事?”

西門飛花道:“十件。”十三妹道:“好,那麽你遵不遵守?”西門飛花道:“我爹跟我說答應過別人的事一定要想方設法替人辦到,否則就是無信,你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吧。”

十三妹掃了庭院裏的花圃一眼,道:“第一件事,我要你把那邊的幾盆花搬到東邊墻邊再搬回去,一共十趟,不許偷懶。”

西門飛花一句話也不說,依言而行,直累得滿頭大汗涔涔而下。

喘息未定,十三妹又要他連翻一百個筋鬥,而且劃定了一個只有立足之地的小圈,不許越出小圈半步。

十三妹花樣百出,盡挑刁鉆古怪的事情讓他做,一會兒讓他對著墻壁喊五十遍自己的名字,一會兒要他趴在地上繞著庭院學狗爬,還要他模仿狗吠叫幾聲,一會又要他學自己的樣子紮辮子……

西門飛花一絲不茍地照著她吩咐的做,直累得大喘粗氣。十三妹問他:“還剩幾件了?”西門飛花掐指算了一下,道:“還有三件。”十三妹轉了一下眼珠,道:“這第八件就是我要你在我面前哭。”

“這個……”西門飛花倒有些躊躇了,道:“我爹跟我說,男子漢大丈夫是任何時候都不能掉眼淚的。”十三妹道:“我就不信你沒哭過。”

西門飛花道:“我從沒哭過。”十三妹道:“我愛哭便哭,愛笑便笑,這有何難,快哭一個給我看。”

西門飛花拼命擠眼淚,但他的淚腺似乎幹涸了似的,直把兩只眼睛揉得通紅通紅的,也擠不出一滴眼淚。

十三妹一臉不悅道:“罷了罷了,看你哭得好辛苦,要不你笑一個吧。”

西門飛花拼命地擠出一個笑臉,但他似乎自小便沒有笑過,說是笑,簡直比哭還難看。十三妹盯著他看了半天:“這是笑嗎?沒見過笑還齜牙咧嘴的。”

西門飛花問道:“那要怎樣才算笑?”十三妹“嘻嘻”兩聲粲然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旋即陰起臉,愁容滿面,轉瞬嘴角抽動,眼眶邊已經掛著晶瑩的淚珠了。

十三妹一笑一哭算是演練,嗔道:“笨死啦,還有三件,以後我隨時想起來再跟你說。”西門飛花喃喃道:“漂亮的十三妹。”十三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睜著一對大眼睛道:“你說什麽,你說我……這是真的嗎?”見他直楞楞的盯著自己胸前的襟帶,這才醒悟過來,不禁大失所望,原來那裏繡著六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漂亮的十三妹”,那還是她跟幾個師姐學的,至於字嘛,自然是自己想的。

“哼!”十三妹老大不高興,折下一段花枝,把葉片一片一片擰下來,扔到地上,“你除了我,就沒見過其她女孩子嗎?”

西門飛花道:“有啊,我的表姐、堂妹就是女的。”十三妹沒好氣地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表姐、堂妹是女的啦,我是問你,她們,有沒有我……好看?”最後兩個字“好看”說得極是小聲,說完假裝不在意地看地下亂七八糟的枝葉。

西門飛花一怔,想了半天,道:“好看?我覺得都差不多……”“不跟你玩了,臭小賊!壞小賊!”十三妹扔下花枝,轉身便往門口奔去,跑到門口處,忽又停下來,轉過頭來,剜了西門飛花一眼,狠狠跺了一下腳,這才飄著繡裙離去,消失在假山盡頭……

第二天,十三妹又來找西門飛花玩。小孩子的天性就是這樣,今天鬧別扭了,一個哭著說:“我不跟你好了”,明天他還是跑來叫另一個說:“我們和好吧”,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然後兩個人高高興興地跑去釣魚……

西門飛花也還是一個人孤獨地在院裏練功,他正在使一柄青鋼劍練一套普通的“五行劍法”,這套劍法乃是每個使劍行家入門的基本功課,簡單易懂,但西門飛花卻練得極是認真,他也似乎已經對這套劍法已經爛熟於心,每一劍使出無論力道、方位都拿捏得極是準無誤。

十三妹站在一邊,一手叉腰,一手伸出小指頭,對他練的劍法指指點點,一會兒說這招該刺向這裏,一會兒又說那式劈向那裏不對。西門飛花其實練得並不差,卻全給他說反了,他收劍而立,茫茫然不知該如何練下去。

十三妹道:“我說你笨就是笨,跟一塊木頭一樣,這套劍法我兩年前就學會了,你到現在還是一塌糊塗,看你羞不羞?”說著伸出右手指頭在頰邊刮了刮,滿臉嘲弄之色。西門飛花低頭不語,好象在思考什麽,十三妹道:“餵!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西門飛花點點頭,憨憨地看著十三妹。

十三妹生氣地瞪著他道:“你呀,總是這個樣子,人家跟你說話,你老是一聲不吭,真是氣死人!”見西門飛花仍然不開口,狠狠一跺腳,道:“你到底是不是啞巴啊?”

她這句話本是不要西門飛花回答的,但西門飛花卻隨口應道:“不是。”十三妹撅著嘴道:“我還以為你真的嘴巴被縫住了呢,原來還能說話。”頓了一頓,又道:“你為什麽不練劍了?”西門飛花道:“我在想,你剛才說的劍法和我爹教給我的有很多不同之處。”

十三妹一雙妙目灼灼地盯著西門飛花:“那麽你是相信我的,還是你爹的?”西門飛花想也沒想便道:“自然是我爹的。”十三妹“哼!”地一聲,氣得小嘴嘟起老高,簡直可以掛上一只油瓶:“我就知道,你永遠只聽你爹的話,從來也沒有把別人放在眼裏。”她轉過頭來狠狠剜了西門飛花一眼,一面向前走去,一面輕輕道:“好罷,以後我不再睬你了,你也別來煩我。”

這一瞬間,西門飛花只覺得心底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流過,這種感覺是自己以前從未有過的,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怔怔看著十三妹嬌小的身軀,十三妹走了幾步,幽幽嘆息一聲,過了一會,聞得身後還是沒有動靜,用力跺腳道:“臭小賊,小氣鬼,人家說什麽就當真了。”回過頭來看了西門飛花一眼,西門飛花憋了很久,終於脹紅了臉,道:“十三妹……”

十三妹停住腳步,頓時笑容綻放如花,回過身來,嗔道:“討厭死了!怎麽又來理人家了?”蹦著小丫子飛到西門飛花面前,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滿含笑意地看著他,和他面對著面,幾乎鼻子碰著鼻子,呼出的熱氣全都呵在他臉上,西門飛花聞著她身上的香氣,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那雙纖纖如玉的小手,十三妹臉上一紅,想要甩開他,卻又舍不得,任他牽著自己的手,心裏覺得從未有過的甜蜜,此時此刻,縱是有一座大山突然在兩個人面前崩裂,兩個沈浸在對男女之事尚還懵懵懂懂的怦然心動中的小少年也不會有所察覺的。

好久,十三妹才抽回手,從身上拿出一條紅繩子來道:“我要跳繩了,你在一邊幫我數數。”不等西門飛花回答,她已經雙手各握住繩的一端,熟練地甩了起來,但見那繩子迅疾地在她頭頂和腳低掠過,“呼呼”作響,十三妹邊跳邊嬌喘道:“餵,你不會數呀。”

西門飛花醒悟過來,趕緊補上:“一、二、三……”但見十三妹跳起繩來,身形晃動極是輕靈,一件裙子跟著隨風飄揚,看起來就想一只雙翼上下拍動的蝴蝶。十三妹邊跳還邊驕傲地朝西門飛花看上一眼,臉上滿是自得之色,直到西門飛花數到“二百三十一”,她才停下來,氣喘籲籲地靠在旁邊的樹上,一只手拍拍胸口,連呼幾口大氣,把繩子在半空中一甩一甩的,道:“誰要跳?”

西門飛花道:“我。”十三妹道:“你會跳嗎?”西門飛花道:“這個……我不會。”十三妹“撲哧!”一聲笑出來,道:“不會你還要跳,是要我教你嗎?”西門飛花道:“就是像你那樣嗎?我試試看吧。”接過繩子,照樣子甩了起來,不料那繩子極不聽使喚,不斷打到他的臉上,要不就是纏住他的雙腳,把他絆得幾乎跌倒。

十三妹在一邊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直喊肚子痛,等西門飛花出夠了洋相,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接過繩子道:“笨腦袋,我就知道你做什麽事情都是笨手笨腳的,怪不得一套簡單不過的劍法到現在還在練。”於是她又開始甩開繩子跳了起來,邊跳邊給他講跳繩的該註意的要點。

此時朝陽剛好升起,和煦溫和的霞光照進整個“西門玉府”,灑進這個花香馥郁的庭院裏,也灑在這兩個花一樣的少男少女身上,灑進他們水晶一樣冰清玉潔的心裏……

歲月如箭飛逝,轉眼已經九年過去,那個蹦蹦跳跳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韶華如花,正是女兒心事千纏百結的年華。有道是愁思襲人,眉間心上,無計回避。她想再見一眼他,然而自那一面之後,她便被師父帶回恒山,從此再無他的音訊了。

只是,她還依稀記得他小時候的模樣,那個木木地看著她的眼神她是永生都不會忘的啦。十三妹有空便想像他長大後,長到她現在這個年齡該地是怎樣的。

雖然,她也不能確定,他是否還活在這個世上。

十三妹又看了一眼畫紙上的他,直感到有滿腹心事要對他說,告訴他這幾年來自己做過的每件事,問他是不是還在為練成上乘劍法整日用功……

十三妹終於微微嘆息了一聲,輕輕折好畫像,貼身放好,一邊大石上顏必克仍在啜著那壺所剩無幾的二鍋頭,就像在品瓊漿玉液一般。二鍋頭並不是容易讓人醉的酒,顏必克也未必見得就是一個容易醉酒的人,然而他現在雙目癡迷,便如醉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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