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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顏回插劍夫子背 華佗猛藥謀曹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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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奇怪。”十三妹道:“你好像有滿腹心事?”顏必克伸舌頭舔著壺口:“我突然想起了三個小時候的玩伴,他們曾經和我一道狂飲濫喝,喝的也是這種二鍋頭。”

十三妹把身子往前移了移,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顏必克,表示她有興趣洗耳恭聽。顏必克道:“我出生在一個官宦之家,然而小的時候我爹並不發達,甚至可以說是窮困潦倒。我們一家好幾口人擠在一間那種雨天就到處漏雨的屋裏。”

“那時候鄰居有許多小孩子,我們互相認識,在一起玩得很開心。住在我家對門的是一對孿生姐妹,長得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性格卻是大異:姐姐粗暴蠻橫,什麽事惹了她便給你甩過來一巴掌,打得你暈頭轉向眼冒金星以為她是大男孩呢?至於她妹妹根本就是弱不禁風,豆腐做的一般,文靜得不得了。

“就有那麽一次,我為一點小事欺付了她家妹妹,小妹妹立刻‘哇!’地一聲大哭找她姐姐告狀去了。姐姐聞訊立馬沖過來,劈臉給我鼻梁上就是一拳,還是踮起腳跟打的。我當時就懵了,因為我開始不知道她們有這種雙胞胎關系,天天見一個小女孩跑進跑出,還以為就一個人呢。”

十三妹粲然一笑,顏必克續道:“我那時候回家一直沒搞明白,一個女孩子打人怎麽還這麽講究策略呢?先假裝受委屈大哭一場,跑進去過不久再沖出來劈臉一拳。

“第二天就有一個男孩跑過來問我被打得要不要緊。他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我說我被仙女襲擊了,他大笑說我是艷福不淺了,他說那對姐妹是什麽教的大師兄寄養在鄉下的兩個千金女兒,平日連人都不瞅一眼的,我能欺付了小的還挨了大的一拳及是前世修來的福。

“那個兄弟我平日叫他‘飛哥’,我還有兩個朋友,他們都比我小一歲,一個是‘小魚兒’;一個是‘飛飛鳥’,我們平日有事沒事便去酒鋪偷點二鍋頭出來喝。那種名貴的百年陳紹不敢染指,怕發現了被老板打個半死。

“我的酒癮便是在那時候養成的,我們經常在一起拼酒,把二鍋頭當涼水喝,喝得飛哥兩腳發直,小魚兒四腳朝天,飛飛鳥撲在我懷裏,滿口爹媽含混不清。

“有一日我們兄弟四人上街,餓得不行。剛好街頭有一個路攤賣臭豆腐,我們一個人要了一串臭豆腐,豆腐倒是吃得不亦樂乎,吃完了一翻口袋卻發現自己並非陶朱公,小魚兒從懷裏掏出一塊卵石遞給老板說,我們身上就這塊石頭了,哪天我們當了大官,您老拿它來換金子,要多少有多少。老板倒是好心,又每人送給我們一串。

“從那以後,我們約定,以後要是誰找不到誰了,就到街頭吃一串臭豆腐,吃完了付給那老板一塊石頭,對方就會立馬出現在面前,就像昨天剛見過面似的……”

十三妹托著下巴怔怔望著顏必克,閃爍著一雙大眼睛,道:“你再沒見過他們,是嗎?”顏必克搖搖酒壺,壺裏已經滴酒未剩了,苦笑嘆道:“沒有。後來朝廷大舉賢能,我爹升遷常山太守,我隨爹娘遷走,就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涼風漸起,許久兩人都未說一句話。天邊已經繁星滿天了。

依稀星光中,山下大道上三個人影迤儷行來,漸漸走近,顏必克看出是一個老者和兩個中年人。那三個人許是走得累了,走到一棵亭亭如蓋的大樹下,就席地而坐。

大樹離山坡上二人的位置不過一丈來遠。三人的說話聲這邊清晰可見。但聽那老者厚重沙啞的聲音道:“天色已晚,想必城門也早已關閉,看來我們今晚是進不了城了。”

其中一個中年人笑著道:“師父,咱們一身輕功,要進個城門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師父往日教咱們的‘壁虎游墻功’、‘梯雲縱’正好派上用場。”那老者嚴厲道:“大丈夫光明磊落,要進城就光明正大地進,如何像江洋大盜一般鬼鬼祟祟,傾堡,師父平日教你的大道理都忘到哪裏去了。”

那個叫“傾堡”的姓徐,受了一番訓斥,訕訕道:“是,是,弟子謹銘師父教訓。”老者又道:“師父渴了,弟子去附近舀些水來,傾城留下陪師父。”

老者的另一個弟子姓連。連傾城對徐傾堡道:“近處土地幹涸,可能要走得遠一點方有水源,師弟一路上小心。”徐傾堡道:“多謝大師兄指點。”轉身自去。

老者道:“傾城,你在想什麽?”連傾城一直站在老者身畔,這時微彎了一下身子,道:“師父,弟子在想,師父四十歲上開宗立派,本教僅在十年時間內便日漸成為武林數一數二的大教,師父高深莫測的武功固是功不可沒,師父以前在一位高人手下謀事,那個高人有一部精妙的劍法秘籍,這位高人遇害後這部秘籍便從此不知所蹤,師父想必知道那本密籍所在,何不取了來,對光大本教大是有益處……”

顏必克伏在大石上,遠遠聞得老者“呔!”一聲輕叱,顯是詫怒異常,但聽他厲聲道:“孽徒!你幾次三番向為師詢問這些事,到底是何居心?江湖傳言多是道聽途說,如何可信?”

連傾城似乎仍不死心,又道:“弟子還聽人說那本秘籍叫《寒冰滅絕劍》,是一門極為狠辣詭異的劍法,練到五成能見血封喉,殺人於轉瞬之間;練到八成能追魂奪命,殺人於百步之內,武林中人人欲得之而後快,師父自然清心寡欲,不屑與他們一般看法,但為了本教的光大崛起,為了我教弟子稱雄武林,師父似乎還需再做斟酌……”

“不必說了!”老者粗暴地打斷連傾城的話,喝道:“你利欲熏心,野心勃勃。師父縱是真有劍法秘籍,也決不能傳授給你,學武之人最重身心修行,你資質尚佳,就是品性不良,將來教主之位還得德質雙修之人而傳之。”

顏必克心道:“看來這個做大師兄的是什麽指望也沒有了,秘籍得不到,教主之位也輪不到他,呵呵,算計到頭一場空。”但聽連傾城謙恭道:“師父批評甚是,弟子自知難當大任,不配做教主,弟子一番苦心也只是為了淩絕教大計著想,別無他意。啊呀,師弟當心!……”黑暗中但聽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跟著一聲怒喝:“畜牲!”老者已經背插一劍,斜斜倒在地上了。

這一幕直瞧得山坡上二人心臟幾乎從胸腔中跳出來,尤其在這暗星殘月的荒野之外,睹來更令人心驚肉跳。

顏必克死死捂住十三妹的嘴把她緊緊壓在大石上,饒是自己定力好,也不禁手心冷汗淋漓,呼氣粗重起來。

連傾城被他師父一掌拍出八步之遠,立時嘔出一大口鮮血,爬將起來,滿臉獰笑,向師父步步逼進!

顏必克怒氣填膺,松開壓住十三妹的手,他已準備如果連傾城再向老者下殺手的話,自己必挺身躍下,無論如何也不讓惡人得逞。

連傾城桀桀怪笑道:“師父你既無情,也別怪做弟子的無義了!”走到老者面前三步之距,顏必克已經蓄勢待發,突然身後一聲“大師兄,你幹什麽?”卻是徐傾堡舀水回來了。

連傾城一個箭步沖上前,抱住老者:“師父,你怎麽受傷了?”“啊!師父受傷了?”徐傾堡瓦罐掉在地上,飛身向師父撲去,突然“啊喲!”一聲撲倒在地,卻是連傾城拔出老者背上長劍,迅速地反手一劍,刺入了徐傾堡的小腹。

連傾城還待再補上一劍,突然橫空飛來一塊物事,“叮!”地一聲震得長劍歪了開去,一刺刺了個空,徐傾堡面前卻已經站了一人,微渺的星光下但見是個衣衫藍縷的落拓少年。

擋在徐傾堡面前的正是從大石上飛身撲下的顏必克,徐傾堡躺在地上,小腹上的血汩汩流出,他兀自不相信眼前的事實,咬著牙道:“大師兄,你……你這是……”

連傾城右手提著長劍,劍上的血一片殷紅,滴滴答答流到地上,看來極是可怖,低聲喝道:“你是誰?”

顏必克強制鎮攝心魂,大聲道:“常山趙子龍!你這個黑臉阿瞞,還不快快跪下受縛!”

連傾城聽出他中氣不足,仰天笑道:“你是趙子龍,我就是張遼,看劍!”一語末了,長劍已經破空刺出,黑暗中但見紅光一閃,劍勢如虹,追星趕月般掠到,然而連傾城這一劍又刺了個空,回過頭來,顏必克正凜然站在五步開外,雙手環抱,嘴角含笑。

連傾城看他意似閑暇,更加被激怒,接連幾招遞出,都是陰鷙狠毒的殺著。但顏必克避來閃去,連傾城連他的一片衣角也不能剌著。

連傾城已看出顏必克真實功夫沒有多少,然而輕功奇佳,如果這樣與他纏鬥下去,恐怕鬥到天明也未必有結果,大聲喝道:“有種的放對單挑,如此躲躲閃閃算哪門子的事?”顏必克大聲道:“好!”倏忽又閃到一邊,笑道:“你打,我在這裏看。”

連傾城一楞,知道他是在故意耍自己,不勝之怒,長劍抖動,騰空躍起,蒼鷹搏兔一般飛撲而下。這一下變故驟起肘腋之間,顏必克未料他說到就到,待得醒過來抽身趨避,肩頭已被刺出了個三寸深的窟窿。

顏必克就勢一滾,向後一躍又後退五六步,這才咬著牙站起,肩頭一片火辣辣地疼,如有燒紅的鐵片灸烤一般,鮮血漬濕胸前衣襟,趕緊伸手自點穴道止住流勢。但這一劍實在刺入太深,殷血還是不斷滲出。

那邊徐傾堡已掙紮著爬到師父身邊了,他見師父臉色蒼白,氣息微弱,臉上兀自掛著被害前震怒驚訝的表情,顫抖著雙手扶正他老人家,淚流滿面,哽咽著道:“師父,你……這是怎麽了?……”

“把這個給他服下。”這時十三妹也已駕著棗紅馬飛奔下山,從懷內掏出一塊黑色藥膏,遞給徐傾堡道。徐傾堡看了十三妹一眼,遲疑地接過了。十三妹心頭有氣:“還羅嗦什麽,這是本派的回氣護元丹,給你師父服下,縱不能救命,或可緩得一時半刻性命也未可知,我是看你們可憐這才給你的,你愛給他服不給他服隨你。”

徐傾堡哆嗦著拿藥的手,趕緊掰開師父泛白的嘴唇給他服下,十三妹掏出隨身攜帶的少許金創藥,撒在老者的劍創上,又撕下一片裙角給他包紮了起來。恒山多有療傷治病的聖藥,老者流血之勢雖不能立止,但亦大大見效。

徐傾堡觸及師父冰冷發涼桔瘦如柴的軀體,一股悲憤之意襲上心頭,,大喊一聲,也不顧小腹尚在淌血,撥劍便向連傾城刺去。

連傾城正嘿嘿奸笑向顏必克逼去,聞及身後響動,回身一劍,同時一個“力撥千鈞”鶴唳九天一般騰空而起,避開了師弟這力貫千鈞的一劍。

徐傾堡未及連傾城落地,飛身搶上又是一劍,這一招“長虹貫日”使得極有火候,加之他悲憤之頭拼命,力道更是十足。連傾城“啊!”地一聲,長劍勉力揮出招架,“叮!”地一聲金鐵交鳴,半空中火星迸射。二人同時落地。

徐傾堡不讓連傾城有喘息機會,一招“長江三疊浪”,劍勢連綿不絕,接連向連傾城遞出。

他們師兄弟同門學藝,功夫造指本在伯仲之間。若在平時論實力徐傾堡應該略遜他師兄一籌,但此時他加上拼命的三分猛銳之氣,意連連把連傾城逼得無招架之功。

但他小腹卻已早受一劍,而且這一劍剌入五寸有餘,連腸子也幾乎流將出來,鮮血越流越多,漸感力不從心,劍招去勢也漸迂緩遲滯,到最後幾乎連走動之力也無,顫顫微微不成章法地舞劍亂劈亂砍。

連傾城也早看出這點,所以他故意引師弟拼盡力氣廝殺,待見徐傾堡支持不住,突然大喝一聲,一招“披星趕月”如飛矢離弦一般向徐傾堡疾刺過去。

顏必克肩頭劇痛越來越歷害,他們師兄弟相鬥自己又插不上手,眼見連傾城下殺手,“啊”的一聲飛身撲上迎救,但已晚了,徐傾堡慘叫一聲,眉心上一點劍痕,仰天向後便倒。

連傾城一挺長劍,目中冷光畢現,射向雙手定在空中呆呆站立的顏必克,仰天哈哈大笑:“小子,受死吧!”神情猙獰可怖,突然晃身欺上,常劍如同毒蛇吐出的舌信一般飄忽不定地向顏必克游去。

眼見顏必克就要被一劍穿體刺出個透明窟窿,突然一團紅影如風而至,一道紅綢半空中飛來,縛住顏必克,一只皓皓玉手把他往上一提。連傾城本待把顏必克斬成肉醬,以瀉他心頭之恨,孰料這一刺刺了個空,定力把持住去勢,顏必克已經貼在一個紅色身影的背上,騎在一匹紅馬上,火一般地疾馳而去,瞬間幻成一個紅點,漸漸消失在一片迷蒙煙霧中……

顏必克昏昏沈沈地伏在十三妹背上,馬兒在崎嶇的道上顛簸縱躍,他全然未絕,迷迷糊糊中聞著她身上一股沁人心脾的女兒體香,幾欲醉去,竟不客氣地在她背上睡著了。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正午,太陽從窗格子撒進陽光來,溫暖舒適。

十三妹就背對著站在窗邊瞅外面,那樣子十分動人,金子般的朝暉灑在她的紅衣之上,照得她從頭到腳要燃燒起來一般,清風從外面拂進來,掠起她披肩的長發,發絲一飄一飄的,縷縷素馨發香沁入顏必克鼻中,令他聞得癡了。

顏必克要掀被坐起,這才感到右肩頭出奇的疼痛,而且全身酸軟無力,竟是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十三妹回過頭來,詫異地道:“你怎麽還沒死?”顏必克道:“你很失望,是吧!我死不了的。”十三妹走到他面前,把手往前一攤,道:“拿來!”顏必克道:“什麽?”十三妹道:“我丟的包袱。”

顏必克道:“看我這記性,昨晚一定是給那牛鼻子打壞頭腦了。我的手,我的腳,怎麽軟綿綿的?”十三妹道:“我免費給你服用了一顆本派的至聖丹藥‘銷魂散’,你現在想必銷魂受用無比吧?”

顏必克苦笑道:“稀罕嗎?那是什麽毒藥了?”十三妹道:“唉呀!看你說的,我的心有那麽壞嗎?我給你吃了一顆‘銷魂散’,只不過讓你內力在十個時辰內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就開始爛鼻子,爛耳朵,兩眼流膿……”

顏必克大叫一聲:“這還‘只不過’啊,我的鼻子爛了,耳朵爛了,娶不到老婆怎麽辦?”十三妹睜著一對大眼睛道:“你不是長得很帥嗎?怎麽會娶不到老婆?”顏必克想起在海邊諷刺過她的容貌,其實十三妹長得亭亭玉立,只是他一張嘴從不饒人,此時大是叫苦:“一個人沒了鼻子,耳朵,眼睛就再也帥不起來了。”

十三妹道:“那沒關系啊,你可以娶一個又聾又瞎的女人,要不要我當紅娘?”顏必克道:“不用不用,這麽好的機會我還是讓給別人吧。”雖還強裝笑顏,但想到十個時辰之後自己的慘狀,不禁機伶伶打個冷顫,暗思對策。

十三妹突然喝道:“還不快快告訴我包袱藏在哪裏?”顏必克道:“你先給我解藥。”十三妹道:“你這個人比泥鰍還滑,給你解藥你就溜了。”顏必克道:“我已答應過還給你,一路陪你過來,如何還會溜?”

十三妹道:“勞你這麽辛苦實在不好意思,你直接跟我說在哪裏我自己去得了。”顏必克道:“刀劍之下拒不回答!”十三妹笑道:“好,有骨氣,你繼續躺著吧。”說罷轉身欲走,顏必克趕緊道:“你幹嗎?你去哪?你不要包袱啦?”

十三妹回首嫣然一笑:“在你睡著的時候,我從你身上搜出了我的包袱。”顏必克笑道:“是嗎?”轉而大怒:“你搜了我的身,有沒有……”十三妹道:“我脫下了你的衣服,又解下你的褲子,最後再給你一件件穿上,你說我是不是比你娘還照顧你啊?”

顏必克大叫道:“什麽?……”他自三歲之後便不再由大人服侍,更沒在人前赤過身子,雖想這件事太過離奇,多半是十三妹危言聳聽,嚇唬自己,但想到這個女人兇橫霸道,自己昨日一天來戲耍激辱於她,羞憤之下她什麽事情做不出,焉能不又驚又怒?

顏必克勉強笑道:“不可能。”十三妹道:“你背上是不是有一顆綠豆大的黑痣?”一副幸災樂禍相瞧著顏必克臉上又驚又疑的神色,笑道:“我說得沒錯吧。”

其實十三妹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顏必克信以為真大是擔心,便一路編將下去,顏必克背上一個黑痣也只是他後背衣衫破了個大洞坦露出來被十三妹無意中見到。顏必克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你再如此無恥,我要罵了。”

十三妹道:“洗耳恭聽。”顏必克沒罵過女人,想想沒詞,道:“你真是個美得不能再美,好得不能再好的姑娘。”

十三妹一怔,道:“這算是罵嗎?”顏必克道:“一般罵人的話都是反話,比如一個人被人罵作‘沒心沒肺’,十有八九他的心肺還長在他身上。”

十三妹道:“罵得好,這是我聽過的最文雅的罵法,繼續罵。”顏必克把頭一歪:“你叫我罵,我偏不罵了。”十三妹踏前一步走到床前,抽出一把寒森森的匕首,道:“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顏必克一驚,道:“你要幹嗎?”十三妹把匕首在他左肩頭比劃了一比劃,道:“沒什麽,在這裏劃一刀,像昨天那個牛鼻子一樣。”顏必克道:“臭小娘,你敢!……”一語未了,肩頭奇痛,已經被劃出了一道口子,十三妹作勢又欲劃下第二刀。

顏必克大聲道:“你的包袱不要了?”十三妹轉身取來了一個包裹,提在半空道:“這是什麽?”顏必克認得這正是自己偷偷趁十三妹中途打尖不註意竊走的包袱,本來已暗中藏好,如何會在她手中。

十三妹道:“想知道我怎麽取回包袱的,是嗎?這可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昨晚你夢中胡言亂語,我隨口問你:‘包袱藏在哪?’”你迷迷糊糊地說:“這是個秘密,”我就說:‘是啊,這個秘密是不能跟別人說的,跟我說,那個包袱,裏面有信,有畫,有袋蜂囊,在……你那時便說,‘離此十裏,牛頭鎮上的蓬萊客棧。’”

顏必克聽得張大了嘴巴!直直盯著十三妹。

十三妹道:“嘻!真是太好笑了,我又問你,‘是在蓬萊客棧的什麽地方啊?’你說:“‘店後的一株老槐樹下’喏,我這不是在那棵樹下找到的嗎?”

十三妹從包袱內掏出一個小錦囊來,嘆道:“我的寶貝蜂呀,虧得那些枯柴爛葉蓋得不嚴,沒把你們憋死,”顏必克盜到包袱,並不註意裏面還有這麽一個小錦囊,聽裏面裝的是蜂兒,不禁大感奇怪。

十三妹又道:“我當時想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這家客店不就是蓬萊客棧嗎?”顏必克不禁奇道:“什麽?這裏是蓬萊客棧?”十三妹道:“什麽離此十裏,你那時腦袋裏多半還在海邊溜達呢?棗紅馬一路奔來,差不多走了也有十裏,我聽你喃喃地不知在說什麽,便問你,你有心上人沒有?你說‘有’。”

顏必克道:“我有心上人?我怎麽不知道?”

十三妹道:“我問你的心上人長什麽樣?你便說‘紅馬……紅馬……’,原來你一直暗暗喜歡我的那匹紅馬呀?”,顏必克臉上一熱道:“夢裏的話,怎麽能當真?”十三妹道:“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顏公子,要不要我去問一問我那頭紅馬?”

顏必克奇道:“問什麽?”十三妹道:“我問它對你有沒有意思,願不願和你結為百年之好?”顏必克道:“對馬彈琴,莫名其妙。”

十三妹道:“原來你早想好了日後對你的馬夫人彈琴,不過讓顏公子很失望的是,我那匹棗紅馬是公的,有一次還和本派山下一匹母馬企圖私奔,被我追了回來,不知公子是否嫌棄?”

顏必克“嘿嘿”幹笑兩聲,不作回答,十三妹道:“我看你在夢裏一個人挺寂寞的,便說:‘你跟我念:

我是大笨蛋,

我只會吃飯。

若欲尋得我,

請到鄙豬窩。

你學得一字不差,念得很認真,不愧是孺子可教也。”

顏必克笑道:“你剛才念也不錯嘛。”十三妹怒道:“死到臨頭你還貧嘴!”從旁邊圓桌上端過一個小瓷碗,碗裏半碗白花花的細鹽,道:“這是我找店夥計要的,如果灑在這傷口上……”

說著捏起一小撮紅鹽,顏必克急道:“你別胡來!”十三妹笑道:“放心,就這麽一點會讓你的傷口更加舒服的。”顏必克閉上眼睛,但覺左肩頭熱辣辣奇疼無比,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待得張開眼來,周圍寂然無聲,十三妹已經不知去向,想必已經帶著包袱離去。

顏必克急道:“餵!餵!你回來啊,快給我解藥。”想到幾個時辰之後自己要受的殘酷慘狀,心頭一陣顫栗,奮力一挺,連人帶被滾下床來……

日上三桿,和風煦煦,離牛頭鎮不到十裏路的一座村莊的一條小道上,張朝貴正懷揣一袋銅錢走在回家的路上,張朝貴是一家客棧的老板,他為人純樸,附近有客人到他的店來,臨時身上錢資不夠的,他均準許賒賬。

今日一大早他出去要賬,忙活了大半個上午,正沿路回家,後面雜亂的腳步聲趕上來,卻是一隊衙門的捕頭。一個滿臉兇相的捕頭奔過時把張朝貴用力往邊上一推,張朝貴一個踉蹌,差點摔入道旁的臭水溝中。

“糟老頭子,敢擋爺們的道。”跟在最後的一個年輕捕頭回頭踹了張朝貴一腳,眼睛一亮,地上一個鼓鼓的錢袋兒,正是張朝貴一個早上要賬的錢,撿起來揣入懷中,轉身欲走。

“官爺!”張朝貴急喚道:“那是……俺的錢。”

年輕捕頭回過頭來,把眼一橫道:“什麽?你說這是你的錢?好啊,你竟敢窩藏贓款!”

張朝貴嚇了一大跳:“贓款?官爺,這……可是我……”年輕捕頭粗暴地打斷他的話道:“你還敢狡辯,牛頭山上一夥山賊攔路剪徑被我們一舉破獲,贓物中唯獨缺少了這一袋錢,你看,共是十兩,三十,四十……五十四兩不多也不少,錢袋子也是一模一樣,你還敢抵賴?”

他邊說邊掂數銅錢數目,這時剛走過去的一群捕頭也都圍回來,紛紛叫嚷道:“人贓俱獲,正該把他解回衙門候審!”“少說也得簽竹簽,夾手指,坐老虎凳,打八十大板,打到屁股開花,再下到牢裏關個一年關載。”

“哪有這麽便宜的?我朝律法嚴明,百姓純樸善良,安居樂業,這個人為老不尊,犯下如此滔天罪行,那可是要抄滅九族的啊……”

眾捕頭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張朝貴唬得雙腿篩糠般發抖:“各位官老爺,行行好,這些錢,就當小的孝敬……”

“什麽孝敬?這是贓款,我們看你年老體弱,替你收下上繳,就免予追究了。”年輕捕頭把錢袋在空中一拋一拋道。

張朝貴連聲道:“是,是,贓款歸公,多謝官老爺們。”看著捕頭們尖聲怪笑嘻嘻哈哈遠去的身影,想到幾個月來的經營所得,低聲長嘆道:“這是什麽世道啊。”

顏必克凝力運氣,欲把溶入血液中的毒質逼到一處,但試了好幾次都是無濟於事。憋得臉紅耳赤,還是全身酸軟,幾乎連動彈的力氣也沒有了,暗暗驚訝:“這叫什麽‘銷魂散’的毒性之烈竟至於斯,今日遭那臭小姑娘暗算,吾命休矣!”越想越不禁黯然。

正在傷神處,外面傳來腳步聲,但聽一個仿佛是店夥計的聲音道:“老爺,我們這店已經住滿了,這一間裏面是一位病人,昨夜剛來投宿……”

另有一人便馬上打斷他話喝道:“羅羅嗦索什麽?我們老爺有要緊事找你們老板,歇會兒就走,裏面是誰?你叫他挪挪地方。”一副頤指氣使的口氣,一聽就知是平時作威作福慣了的。

外面的人眼看就要進來了,顏必克一只手掌努力往地上一撐,整個身子向一邊翻過去,順勢又一滾,就此裹著被子滾進了床底下,探出頭來觀看,便看到房間裏已經站了三個人了,一個是店夥計,搭著一條白色的四方巾;一個一身官服,八蟒五爪的袍子外套雪雁補服,顏必克暗自嘀咕;這麽大的官,少說也是正二品;另一個長得不算高大,但腰寬膀圓,極是威武,想必剛才在外面喝喊的就是他了。

但見他把眼一瞪,揪住店夥計胸口,一只醋缽般大的拳頭揚在半空作勢便要打:“你說裏面有人,人呢?敢耍我們家欽差老爺!”

店夥計也早看出眼前的官老爺非同尋凡,一聽乃是個欽差大人,嚇得腿也軟了,哆嗦道:“大老爺明鑒,我們這店裏昨晚上確實來投宿了一男一女,那男的就住這一間,今日也不見他結帳離去……”那欽差的跟隨蒲扇般大的手掌甩過去,打了店夥計一耳光,怒道:“放屁!大白天說鬼話,還不趕快滾,遠遠的在樓梯口給我們家老爺守好了,任誰要進這間屋子都不能放他進來,聽清楚了嗎?”

那店夥計捂著一邊火辣辣的臉頰,點頭如雞啄米地應道:“清楚!清楚!欽差老爺要什麽自管跟小的吩咐,小的隨叫隨到。”趕緊出去了,走到門口,欽差的跟隨跟出來抓住他吩咐道:“沒有我叫你,你也不能進來,知道嗎?”在裏面把門閂上了,走到欽差身邊恭謹地道:“老爺,我已通知這裏的縣太爺,派一幫捕頭來協助我們,現在應該正在趕來的途中。”

那欽差年紀也多不了他的跟隨幾歲,但料是整日沈湎酒色,虛耗過度,臉上神情委頓,萎靡不振,但聽他緩緩道:“我劉澄福堂堂朝廷一品大員,要找一個小妞兒,還是什麽難事兒了?值得這麽大作文章嗎?”

那跟隨道:“是,老爺位高權重,原只要對這裏的地方官說一聲就是,甚而也不需要明說,只要那麽稍微暗示一下,那小妞兒還不馬上就被送到老爺懷中,只是老爺在朝中素有清明,這樣一來恐有不便,如果哪個不知趣的禦史在皇上那裏參上一本,於老爺任途多有不利,小的為老爺操心,萬事還是小心的好。”

他們這一翻話直聽得顏必克血肺賁張,只恨自己渾身無力,連移動身子也困難,不能挺身而出,痛懲一下這兩個正準備強搶民女的狗主仆。

劉澄福瞇著一雙魚泡眼,捋著頷下幾根稀稀拉拉的胡須,緩緩道:“小鞋子,我這次受皇恩出巡檢察各省的吏治,你一路跟隨我奔東跑西,辛苦嗎?”

小鞋子聞得此言,趕緊躬身道:“小鞋子能伴隨老爺出巡,整日陪老爺左右,聆聽您老人家的教誨,那是小人的福份,小人受苦受累也是應該的,哪裏會辛苦呢?”

顏必克暗暗罵道:“馬屁精!不愧是在官場混熟了的。”但聽劉澄福滿意地笑道:“小鞋子,你打從我金科及第起便一直跟著我,先是做我的書童,後來我想讓你當我的師爺,只可惜你學識不夠,很多事情處理不了,不過你忠心耿耿,什麽事情都想得很周到,我有你這樣的幫手在身邊很放心,所以我每次出門都忘不了帶上你。”

小鞋子道:“多謝老爺誇獎,小鞋子能侍候老爺已經心滿意足,哪還敢有什麽奢望?”頓了一頓,道:“老爺,您渴了嗎?”

劉澄福道:“是有些口幹舌燥的。”小鞋子打開房門,喚來店夥計,一會兒店夥計端上來一大壺泡好的茶水和兩只小碗,小鞋子接過後又把門在裏面閂上了,小心擱到一邊的圓桌上,給劉澄福沏茶。

外面彤雲密布,房間內光線越來越暗,一片要下雨前的景象。

顏必克正仔細瞅著劉澄福的臉型,好以後尋上門去為被搶的民女討個公道,瞥眼見小鞋子偷偷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紙包,迅速地展開,哆嗦著手指頭把裏面的粉末抖進小碗中,取過茶壺傾滿了水,小心晃了晃,端到劉澄福面前道:“老爺,您老用茶吧。”

顏必克看得眼睛都直了,腦中冒出兩個字:“毒藥!”幾乎沖口叫出來,那小鞋子下藥時背對著劉澄福,絲毫不動聲色,劉澄福正好整以暇地閉目養神,如何能知?聞得喚聲,接過茶碗,拿碗蓋慢慢地在茶面上扒拉著浮著的茶葉。

顏必克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仿佛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床下潮濕悶熱,顏必克額上料大的汗珠直往下淌,但他卻絲毫未覺,只在心裏迅速轉道:“我此時身無分力,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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