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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邊浪洗沙細白 庭內樹搖影婆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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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於漢陰,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士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

戰國列禦蔻所著《列子·湯問》上的這短短百來字寫的是古代傳說中的一個老人家,他受不了出門老是要繞道而行,號召自己的子孫開山辟徑,最後感動上蒼移走了兩座大山,千載之下,這個故事婦孺皆知,愚公之志,深為世人所仰,迄今未泯。

時過境遷,太行、王屋二山今日一在朔東,一在雍南,遙相對望,冀之南,漢之陰,再無隴斷焉。而當日愚公一家所運石填掩的渤海淵源於黃河,註入黃海,日覆一日,浩浩江水無窮無休地流淌不息。

這日晌午,渤海之濱的水面上被一抹斜陽染得一片金黃,波光粼粼,遠遠望去,水天一色,煞是絢麗好看。此時水面風靜浪止,只偶爾卷起幾個小浪擊打在崖石上,飛花碎玉般從半空散落下來。在沒有崖石的地方,是一大片一大片幹凈的沙灘,在海水的沖刷下,枯枝敗葉和破籮爛筐不斷被水帶走,把一片沙土沖得又細又白,海水屢次“嘩”一聲沖上沙灘,又一次次無聲無息地退了。

沙灘的一頭這時出現一個紅點,那紅點越來越近,卻是一個一身紅衣的少女,騎在一匹由首至尾皮毛均赤溜光亮的棗紅馬上,緩緩向這邊而來。

那少女可能是趕路累了,翻身下馬,緩緩走到沙灘邊上,俯身捧起一把水洗臉,平滑如鏡的水面映出她那張俏麗如花的粉面,隨波蕩漾,紅衣少女正自顧影自憐,驀地擦臉的手停在了半空,面前的水中出現了一張陌生人的臉!

一個嬉皮笑臉少年的鬼臉!

少女出手如電,拔劍在手,一個鷂子翻身,挺劍便向後刺去!

她這一刺卻刺了個空,環首四顧,周圍並不見有人,別說是少年,什麽人影都沒一個!

少女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視覺來了,難道自己好幾天一個人趕路,疲勞過度幻覺所致,摸了摸額頭,剛要自我安慰幾句,想到剛才明明親眼所見,立時又提高了警惕,緊緊握住手中長劍。

四周除了崖石便是那匹坐騎棗紅馬了,紅衣少女一雙妙目緊張地盯著愛馬,提劍步步逼進。

突然棗紅馬一聲驚嘶,半空中一連串爽朗的哈哈大笑聲,一個人影已經沖霄躍起,半空中一個漂亮的翻身,眨眼間已穩穩落在十步開外。

紅衣少女見是個穿著破爛的落拓少年,不禁一怔,柳眉一軒:“你到底是誰?為什麽一路跟著我?”

原來落拓少年趁少女洗臉之際悄悄掩至她的背後,又在她轉身的剎那倒躍而出,矯捷地翻到了馬的另一邊,一手抓住馬首的套索,一手緊緊攥住馬轡,懸空緊貼馬腹呈橫臥姿勢,竟這樣悄無聲息地藏得天衣無縫。

紅衣少女雖然滿腹怒氣,卻也不禁為他的輕功之高所欽服。落拓少年擡腳踢起地上的一塊小石子,探手接住了,一甩手拋向遠處的大海,這才道:“原來姑娘早就發現在下的行蹤了。”

紅衣少女道:“別以為我有閑心註意你,我當你是個餓得快不行了的臭要飯的,這才不想理你。”

落拓少年笑道:“我每天都有好酒好肉吃喝,餓不死的,況且我也從不向人乞討,姑娘倒似乎是餓了,要不要過來共謀一飽。”邊說邊從背後卸下一個包袱來,從包袱內摸出一只油黃油黃的雞腿,放在嘴邊“咂吧咂吧”地撕咬。

那包袱鼓鼓的,也不知裝了多少食物在裏面,紅衣少女啐道:“誰要你的餿東西!”但自昨天出了客店便沒再進食,腹中的饑餓讓她不覺咽了一口口水。

落拓少年邊啃雞腿邊走到沙灘邊,遙望水天相接處朗聲道:“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啊!真香。”他本就為了勾起紅衣少女的食欲,盼紅衣少女開口相懇,咬一口雞肉便咂吧一下嘴巴。

紅衣少女不屑道:“別假充斯文了,還吟詩呢,孔聖人要有你這樣的弟子,算他老人家倒黴!”

落拓少年道:“姑娘豈不聞‘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這雞腿怎麽這麽香,嘖嘖。剛才忘了說了,我既非儒家弟子,也不喜歡老夫子。”

紅衣少女道:“你是不是考不進舉人在此空發牢騷。”

落拓少年道:“姑娘此言差矣,須知我若想讀書,早就金殿登科了,只是我這個人生性喜歡自在,與其‘白頭搔更短’地每天作一些沒用的詩文唬弄人,還不如江湖載酒行樂得逍遙,姑娘真的不餓嗎?”

紅衣少女冷冷道:“不餓。你那些買雞的銀子是從哪裏來的?莫不是偷的?”

落拓少年道:“笑話!我為什麽要買雞,有人養雞有人殺雞又做得香噴噴的供我吃現成,我為什麽要破費。”

紅衣少女道:“原來你是強盜。”

落拓少年道:“低一級:慣偷。江湖浪子‘飛天鼠’顏必克的大名聽說過吧。”

紅衣少女道:“顏必克是什麽東西?沒聽說過。”

顏必克糾正道:“顏必克不是東西,不,不,顏必克是個東西……,怎麽你連我的大名也沒聽說過,你剛踏入江湖吧,回去問你的師父的師父,她肯定知道。”

紅衣少女怒道:“去你的吧,我師祖在世的時候,你娘還在你外公家裏當丫頭呢。”

顏必克道:“是你自己孤陋寡聞,我什麽都沒有,就這江湖上的名氣還大一點,你去城裏的大小伎院問問看,連裏面的女人都知道有個風流倜儻迷死人不償命的絕世玉郎叫顏必克!”

紅衣少女鼻孔裏“嗤!”地一聲:“就你那樣子,母雞母鴨母狗見了都會嚇昏的,還風流倜儻呢,去哄剛出生的小女孩吧。”

顏必克把剛要咽下的一口肉沫全吐在地上,大聲道:“你以為你就長得漂亮嗎?你知道這周圍為什麽荒無人煙嗎?都是被你的容貌嚇跑的!”

紅衣少女不自覺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頰,躊躇道:“你說我……長得不漂亮……?”看到顏必克一臉的幸災樂禍相,不禁怒從心起:“我漂不漂亮幹你什麽事,要你來多嘴?”

其實紅衣少女身形窈窕,一張俏臉長得桃花也相似,一身紅衣裹著她柔弱的嬌軀,在海風的吹拂下更顯風姿,端的如出水芙蓉一般,只是顏必克以牙還牙,故意饑刺於她,實是無中生有,但可能天底下的少男少女沒有不註重自己的容貌,也沒有不喜歡別人奉承自己幾句的吧,紅衣少女竟對顏必克的話耿耿於懷,懷疑起自己來。

顏必克見一句話便讓紅衣少女介懷如此,心下大是得意,道:“敢問姑娘能否見告芳名?”

紅衣少女道:“我們素昧平生,為什麽要告訴你我的芳名?”

顏必克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個大概,你有十二個師姐妹,你是她們中最小的一個,她們平時都叫你‘十三妹’,我說的沒錯吧?”

十三妹瞪著顏必克,“哼!”了一聲,道:“你知道得倒不少?還要不要查我的家譜?”

顏必克笑道:“那就不必了。”十三妹突然眼睛一亮,看著顏必克身後,大聲道:“你終於來了!”顏必克回首一看,卻是什麽也沒有,正自奇怪,十三妹已經一掠向前,一把青光閃閃的佩劍架在他脖子上了。

這本是江湖中不入流的人物慣用的伎倆,但顏必克絲毫不把十三妹放在眼裏,竟被她用如此簡單的方法制住,苦笑道:“我還是落入了你手中。”十三妹道:“沒想到你功夫如此差勁。說!你到底為什麽陰魂不散地纏著我?”

顏必克張口吟道:“

青青子吟,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十三妹怒道:“我住平安客棧的時候,你在窗外偷窺?”說著寶劍一斜,作了個手起劍落的姿勢。顏必克命懸人手,倒真怕她怒氣填膺之下,把自己的腦袋當蘿蔔切了,瞥了一眼眼皮底下泛著寒光的劍鋒道:“如何說是偷窺,姑娘在屋內吟詩作畫,在下剛好路過,出於好奇,便駐足贍望了一些時候。”

十三妹一聽更怒:“什麽?我作畫的時候也被你看到了,你……你……到底還看到了什麽?”

顏必克道:“那晚上除了你吟詩作畫,我還能看到什麽?”十三妹跟著喃喃道:“還能看到什麽……”兩人對望一眼,十三妹雙頰生暈,左手劍鞘在他頭上狠狠拍下,嗔道:“流氓!無賴!”直抽得顏必克兩眼金星亂冒,幾乎分不清東西南北,哀哀叫道:“冤枉啊!大小姐大姑奶奶,我可是清白的,天地良心!”

十三妹瞪他一眼,道:“你是清白的,我就是不清白的了?”

顏必克趕緊陪笑道:“姑娘一看就知道是清白的……”一語出口便想到這句話更不像話,趕緊打住。幸好十三妹這時候已經問他:“我是不是欠了你幾千幾百兩銀子?”

顏必克一楞,道:“沒有啊。”

十三妹又問道:“我是不是請你暗中保護我。”

顏必克搖頭道:“我保護不了姑娘。”

十三妹道:“我既沒有欠你債,又沒有雇你保護我,那麽你為什麽偷偷一路跟我到這裏?”說到最後,雙目咄咄地盯住顏必克,已是聲色俱厲,只要他一句話回答得令自己不滿意,立時送了他的命。

顏必克被她瞧得心裏底氣去了一半,只得道:“姑娘在汝陽一家客店打尖的時候,忘了一只包袱在客棧裏……”

十三妹握劍的手一顫,臉上笑容綻放:“那封信被你撿到了。”原來她這次是奉師父之命把一封重要的信交到泰山掌門手裏,一路上自己謹遵師囑,對那封信小心看管,不料還是忙中出亂,中途把裝有那封信的包袱不知丟在了何處,這幾天茫茫東來,正不知上泰山如何完成師命,整天焦慮不安,此時乍聞是被顏必克撿到了,焉能不喜?

十三妹撤下劍來,把手往顏必克面前一攤:“拿來!”顏必克摸了摸隱隱生疼的脖頸,瞪她一眼:“你這麽蠻橫,說還就還呀!”

十三妹青鋼劍一抖,指住顏必克胸口:“你要不還我就殺了你!”

顏必克昂首挺胸,凜然道:“有種就殺了我。”十三妹將信將疑,伸過手去在他胸前摸了摸,從內襟裏掏出一卷紙,卻是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倜儻風流的絕世玉郎的畫像,十三妹看了畫上的人像一眼,雙頰微微潮紅,面帶羞色道:“這畫……怎麽會在你手上?”

顏必克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撿了你丟的兩件物事,這是其中那幅畫,我見你每住一個客店有空都要畫上幾幅……”十三妹杏眼圓睜,打斷他話道:“你撿到了我丟的東西,不立即完璧歸趙,卻還一直跟著我,到底是何居心!”

顏必克道:“我高興啊,我看著你一路上發愁的樣子,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開心了。”

顏必克本以為他這句話一定可以把十三妹氣個心肺立即炸開不可,未料十三妹臉上不動聲色,突然道:“那封信呢。”

顏必克道:“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我一把信交還給你,你便會立馬殺了我,至少也會給我苦頭吃,所以我——”十三妹失聲道:“你撕了信?”顏必克道:“我把它藏了起來。”說著雙手一攤,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十三妹道:“你把它藏在哪?快帶我去!”

顏必克剛才還柱子一般站著,這時候頹然坐倒在地:“我走不動了!”十三妹眼珠子一轉:“你要坐馬嗎?好,我讓你騎馬,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你要敢耍我,先帶我亂竄一通,再跟我說你找不到那地方了,哼哼!”

顏必克笑著翻身上馬,聽到十三妹從牙縫裏擠出的陰森森的“哼哼”兩字,死魚一般伏在馬背上不動了,懶洋洋道:“啊呦!我好害怕,我不走了。”

十三妹拿他沒辦法,只得道:“我剛才說‘哼哼’,是說找不到我們可以再找,不要氣餒。”

顏必克重新坐起,展顏笑道:“既是這樣,我們出發吧。”

蒼涼的大道上,顏必克逍遙地坐在棗紅馬上,十三妹手挽韁繩,牽馬而行。

十三妹心裏恨不得馬上抽劍在顏必克身上刺出十七八個透明窟窿,但為勢所迫,不得不忍氣吞聲。顏必克笑道:“姑娘,走得累了不妨上來共騎一程。”十三妹冷泠道:“我從來不和臭男人同騎一匹馬。”

顏必克哈欠連連,伸了個懶腰,道:“這樣走下去實在無聊得緊,不如姑娘吟一首詩來聽聽,也好解悶。”十三妹道:“我不會吟詩。”顏必克道:“我這裏有一張紙條,上面有一首詩,是前天一個朋友抄給我的,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姑娘要不要看一看?”

說著便從懷裏摸出一張小片紙來,十三妹出於好奇,伸手接過,見上面果真有一首詩,隨口便念了出來:“

鯢死臥老宮,

臥死鯢腦破。

浮棲守千壽,

雙雙拔架歡。”

念畢,鼻孔中“嗤!”地發出一聲冷笑道:“什麽歪詩嘛,狗屁不通,倒像是你作的。”

顏必克道:“姑娘見笑了,這種打油詩雖然粗糙,但要想出來也非易事,這是一個江南秀才游山玩水,見到一口潭中的幾條游鯢,詩興大發所作,姑娘不妨再讀一遍,方能品出其中意蘊。”

十三妹瞥了一眼顏必克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遲疑地展開紙條又默念了一遍,臉色立刻由紅轉白,原來那首詩的諧音是:

你是我老公,

我是你老婆。

夫妻手牽手,

雙雙把家還。

顏必克裝作不懂,湊過頭來看字條上的詩,道:“這首詩什麽意思呀?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懂,是詠鯢的嗎?”

十三妹憋了好一陣氣,總算壓住了心中的怒氣,仰起臉笑道:“是詠鯢的,就是音律不通了些。”

顏必克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點了點頭,“哦,哦”兩聲,道:“我們走得也累了,那邊有個山坡,就坐在那塊石頭上歇一會兒吧。”

山坡上林木青翠,郁郁蔥蔥,十三妹牽著棗紅馬沿山徑而上,到了坡上,顏必克翻身下馬,舒舒服服地在那塊凸出的大石上仰天躺下了。

十三妹把馬牽到林中鮮草茂密的地方,任馬吃草去了,回到大石旁,見顏必克正出神地望著天空吹口哨,問道:“這裏離你藏包袱的地方還有多遠?”

顏必克道:“大概,差不多,極有可能,不遠了。”十三妹道:“我餓了。”顏必克笑看了十三妹一眼,禦下包袱遞給十三妹,包袱內還有不少幹糧,牛肉片,炸薯條什麽的都有,十三妹不客氣地每樣啃幾口就隨手拋掉。

顏必克越看越心疼,忍不住道:“姑娘口下留情,多少給我留一點。”十三妹瞪他一眼道:“我願意吃你的東西是你的榮幸!”顏必克笑道:“那是,姑娘盡管吃吧,”從懷裏摸出一小壺二鍋頭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酒水漬濕胸前衣襟,他也全不在意,放聲粗豪地道:“我本是一個浪子,歡也好,苦也好,與旁人全不相幹,只有這酒,最能解我心中愁悶。”

言罷竟唱起歌來,歌聲悲戚感人,似要催人淚下。十三妹心頭一震,不料這個穿著邋溻,放蕩不拘的落拓少年也會有傷心事,以為他此時定是淚流滿面,偷眼看他,卻見他一臉的憤激之色,眼中射出比火還要熾烈的光芒!

歌雖是悲歌,卻讓人聞來為之振奮。

浪子飄零江湖,一壺酒,一柄劍,傷心處便把愁腸歌一曲。浪子不言愁,浪子傷心事已太多,濁酒澆愁化悲歌,請君聆聽莫掛懷!

十三妹暫且擱下對顏必克的恨意,不禁陪著嘆息了一聲。顏必克聞得嘆息,回過頭來,見十三妹在怔怔地看著那幅畫像,一路上他總是不緊不離地跟著十三妹,十三妹住店,他也跟著住店,十三妹起程,他也跟著起程,然而顏必克見她只要自己一個人在客房內的時候便要鋪開紙畫一個人的圖象,一個少年的圖象。

此時十三妹看的也正是那個少年的人像。

顏必克見畫像上的少年眉清目秀,俊毅無比,心裏酸溜溜的,問道:“好俊啊,他是誰?”十三妹收回深情凝望的目光,擡起頭來瞪他一眼:“比你俊得多啦。”顏必克訕訕道:“那是自然,他是你大師哥?”

十三妹道:“我們恒山派只收女徒,沒有男弟子。”顏必克失聲道:“什麽?你是恒山弟子,怪不得,怪不得。”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怪不得”,十三妹怒道:“怪不得什麽?”顏必克道:“還是不說了吧,免得你聽了傷心。”

他越是賣關子,十三妹越是好奇,道:“我要你說。”顏必克假作躊躇了一番道:“江湖上的朋友都流傳幾句順口溜,我開始也是不信,今日一見之下,方知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十三妹冷冷道:“什麽話?”

顏必克道:“他們說:‘恒山尼姑一回首,嚇死對面一條狗;恒山尼姑再回首,山下男人齊跳樓;恒山尼姑三回首,張飛馬上撞城頭。’,姑娘以為他們說得如何?”

十三妹臉刷地白了,揮劍朝面前的一塊石頭就劈下去,劈得那石頭火星四射,怒道:“讓我碰上他們,非把他們斬成十七八塊不可!”

顏必克伸了伸舌頭,道:“是啊,這些人也太損了,我跟他們說恒山的姐妹們已經很可憐了,就不要再出口相譏了……”

十三妹打斷他話道:“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轉過頭去坐在另一邊,過了半天,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緩緩從懷內摸出一個小銀鐺來,喃喃念道:“你……你為什麽不再拉我推我了?”

恍忽之間她似乎回到了那個秋陽斜照的下午,一個束著小辮子的小女孩坐在建構宏偉的西門玉府內的一進庭院裏,雙手倚在膝蓋上,托著香腮,怔怔望著院內一株隨風搖曳的公孫樹發楞。

“你是誰?為什麽坐在這裏!”一聲怒喝如同從天而降,一個裝束威武的小男孩已經站在面前,雙手自然下垂,雙目咄咄地逼視著小女孩。

小男孩的喝聲雖然稚嫩,語氣中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嚴厲。小女孩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已經一步上前,把她拉起來往旁邊推去,站上她坐著的那塊平坦的圓形石墩,突然俯下身去,頭下腳上,雙手撐地立了起來。

小女孩不防他突然間粗暴的一拉一推,向邊上一個踉蹌,立時摔倒在地,頭磕在旁邊的照壁,額上馬上腫一個小紅包來,“哇!”地一聲哭了,正灑雨一般掉淚,擡起頭來,見小男孩倒置的頭高傲地看著前方,“騰”地站起來,一手叉腰,一手伸出小指指著小男孩道:“你為什麽推我?”

小男孩看也不看小女孩一眼,小女孩越發怒從心起,道:“小賊,我問你話呢?你幹嗎不回答我?你無緣無故推我,我也要推你。”說著上前一步在小男孩夾緊的雙腳上一撥,小男孩雖定力穩住,但還是緩緩斜向另一邊,終至倒下地來。

“你!”小男孩怒不可遏地從地上爬起來,直直地瞪了小女孩一會兒,又雙手撐地倒立在了石礅上。

他不答理小女孩,小女孩偏一次次地把他從石墩上推下來,小男孩卻絲毫不去理他,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一次一次倒下又一次次重新倒立起。

“你理我!你理我!………”卻是小女孩先不耐煩了,撲上來抓住小男孩雙足狠狠一拽,小男孩順勢趴在地上,小女孩敏捷地一躍,騎在小男孩背上,雙手死死按住小男孩肩頭:“你為什麽不說話,你難道是啞巴不成?”

小男孩卻不反抗,只是淡淡地道:“我爹跟我說了,不能跟小孩子鬥氣,更不能跟小女孩鬥氣。”

小女孩不禁“咯!”地笑出聲了:“你不也是小孩子嗎?你以為你是大人了?哼!”小孩子本是天真爛漫的年齡,愛哭便哭,愛笑愛笑,她一臉笑容,眼角卻兀自掛著晶瑩的淚珠。

小男孩牙縫裏擠出冷冰冰的一句話:“學武之人,無大小之別!”小女孩歪著腦袋俯下身子道:“你這樣倒立在這塊石頭上,就是學武了,當真好笑。”小男孩續道:“爹跟我說,這是練武的基本功,只有根基打牢了,才能學上乘的武功。”

小男孩又道:“你快放我起來吧,我要練功了。”小女孩奇怪他為什麽掙紮一下也不,道:“那你打得過我啊。”小男孩說:“好男不跟女鬥,你放我起來吧。”小女孩撅著嘴道:“我偏不,你要不跟我打,我就這樣壓著你,直到你求饒為止。”

小男孩道:“我是從不會向人求饒的。”小女孩笑道:“我不信,我今天非讓你破例不可。”說罷一手仍死死按著他的肩,一手卻去呵小男孩腋窩的癢,見小男孩緊咬牙關,一聲不吭,“哼!”了一聲,轉身脫下小男孩的布鞋,伸出小指刮他的腳面。

小男孩終於還是笑了出來。小女孩十分高興,忘了按他肩頭,雙手去搔他的癢,小男孩肩頭沒有了束縛,立刻掀翻她站了起來。

這次小女孩有了防備,沒有摔倒,見他又要去倒立練功,搶先一步坐在石墩上,蠻橫地道:“你拉我啊,你推我啊,你不是‘好男不跟女鬥’嗎?”

小男孩本有拉開小女孩之意,被她這麽一說,倒怔住了,訕訕地道:“好,你起來。”小女孩嘴角上翹,道:“我偏不起來,除非你答應我十件事。”

小男孩無可奈何,只得道:“什麽事?”

小女孩睜著一對大眼睛道:“你答應啦?”小男孩點點頭:“就算是吧。”

小女孩心道:“這個小賊怎麽這麽好欺負,他如果不答應我也拿他沒辦法呀,真笨。”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一想,道:“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向我道歉,怎麽?你不肯嗎?”說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小男孩。

小男孩冷冰冰地道:“好,我向你道歉。”

小女孩虎起臉道:“道歉是這樣的嗎?”小男孩不滿地道:“那該怎樣?”小女孩道:“你該說你剛才不該推我,不該不理我,不該對我那麽兇,你做錯了,誠心誠意地向我賠不是。”

小男孩不情願地道:“你剛才不該推我,不該不理我,不該……”小女孩聽了幾句,霍地從石礅上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大聲道:“錯了!錯了!”

小男孩不解地道:“怎麽錯了?”小女孩道:“你應該說‘你’不該推我,不是說‘我’。”小男孩越發奇道:“對啊,我是說你呀。”小女孩急得直跺腳,道:“笨!笨!你娘怎麽生你這樣一個笨腦袋……”頓了頓道:“你這樣說吧:‘十三妹,我對不起你,我……’”小男孩不禁脫口道:“原來你叫‘十三妹!’”

十三妹陰著臉道:“是啊,那你又叫什麽?”小男孩道:“在下西門飛花,……”小女孩展顏笑道:“原來你是西門伯伯的兒子,什麽‘在下’‘在上’的,在下……我是師父的弟子……”轉而想這句話純屬廢話,續道:“我師父姓‘賈’,我這次是和她一起離開恒山到你們家來做客的。”

西門飛花道:“是賈師母嗎?我爹領我見過了,她還送我這個呢。”說著從懷內摸出一個銀光鋥亮的小鈴鐺來,那銀鐺上刻有兩個隸體字“福祿”,秋陽拂照下閃閃發亮。

十三妹“咦!”的一聲,也從懷內摸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小銀鐺來,奇道:“怎麽你的和我一樣……哦,我想起來了,師父曾告訴我,這樣的小鈴鐺共有一對,分別刻有‘福祿’和‘平安’,你看,我這個刻的就是‘平安’……”

西門飛花湊上來看,果見十三妹的小銀鐺上刻著兩個隸書“平安”,十三妹續道:“師父跟我說了,這兩個小鈴鐺是保人平安祝人大富大貴的,只有師父喜愛的孩子才配帶,連師父的親生女兒蕭琴姐姐也得不到呢。”說著把鈴鐺在手中晃了晃,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西門飛花似乎聽得出了神,怔怔撫弄著小銀鐺發呆,突然十三妹低聲道:“有人來了!”拉起他躲進不遠處的花叢裏,西門玉府建造別致,庭院裏有奇形怪狀的假山,也有植著各種名貴花卉的苗圃,那密密匝匝的枝葉剛好可以遮住兩個尚還矮小的身影。

西門飛花正待詢問,院內已經並肩走進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幾乎在同一時刻小聲叫出來,只是一個叫的是:“蕭伯伯。”,一個叫的是“師父。”原來進來的兩個中年男女正是西門飛花父親手下的家將蕭獨鐘和十三妹的師父賈婉。

賈婉看了蕭獨鐘一眼,臉上微現忸怩之色,斜照在院裏的秋陽正好照在她的雙頰,令她雖已三十開外的年紀更添風致。她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走到那棵曳的公孫樹下柔聲道:“鐘哥,我這許多日不來瞧你,你……難道不想我嗎?”

蕭獨鐘道:“想,我自然想……”賈婉回過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想我為什麽這麽久都不給我寫信,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也不主動來見我,你……”說著說著竟伏在公孫樹粗大的樹幹上抽泣起來了。

蕭獨鐘慌得不知所措,急道:“婉妹,你就別哭了,等一下被人瞧見了……”

賈婉仰起臉,道:“你怕人瞧見?你也算個漢子了,在盟主手下幹事,手起劍落,殺起人來絲毫也不會手軟,為什麽一提到……我們的事,你就怕成這樣?好,你怕羞是不是?我現在就去跟盟主說,跟他說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們已經默默地愛了很多年了,讓他準許我們……”邊說邊轉身要走,蕭獨鐘趕緊晃身攔在他面前,道:“千萬不能去!婉妹,你誤會了,非是盟主他老人家不準許我們在一起。”

賈婉道:“那是為何?”雙目咄咄地瞪著蕭獨鐘。

蕭獨鐘嘆了口氣,擡起頭來望著天邊的雲霞道:“主人坐在盟主這個位上不容易,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不服盟主號令的已經蠢蠢欲動了。我們兄弟四個自小和盟主情同手足,盟主對我們情深義重,我們曾發誓以死效忠盟主,相互之間有個心照不宣的約定:只要主人一天在,我們便一天不考慮個人私事……”

“什麽?!”賈婉失聲道,幾乎站不穩身子,“為什麽?難道有了妻室,成家立業就不能一心保護西門盟主嗎?”

蕭獨鐘不忍看賈婉臉上刀割般的神情,轉過頭去,道:“有了妻兒,精力必然要分散。更重要的是,當我們為盟主拼命的時候,無牽無掛,才能把劍術發揮到最佳,臨陣克敵也才能百戰百勝。”

賈婉苦笑道:“無牽無掛,孤家寡人一個,那確實很好啊。”頓了頓,沙啞著聲音,道:“難道你這兩年為西門盟主走南闖北,就沒把我放在心上嗎?”

蕭獨鐘道:“我……盡量克制……”賈婉盯著蕭獨鐘好久才道:“那麽你是遵守你們四人的約定了?”蕭獨鐘躊躇半晌,閉目不語,神情苦楚。

賈婉大聲道:“我不信!有了一個隨時侍候在你身邊的女人,不是更能讓你專心為盟主辦事嗎?”蕭獨鐘搖搖頭嘆道:“你不懂……”賈婉道:“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心裏有你,你心裏也有我,為什麽?……”

蕭獨鐘脫口道:“再說你也是恒山派的掌門,怎麽能……”賈婉道:“怎麽不能?恒山派掌門就不是人了嗎?大不了我把掌門之位傳給門下弟子……鐘哥,你根本就是在回避我!”

十三妹在草叢中小聲嘟囔道:“師父不好。”

便在這時,庭院裏急沖沖闖進一人,見了賈、蕭二人,又稍微遲疑了一下。賈婉滿臉淚痕,趕緊轉過頭去,蕭獨鐘不悅地道:“河四弟,什麽事這麽慌張?”

進來之人正是西門府內四大家將排列第四的河落山。河落山瞥了一眼賈婉,道:“主人接到飛鴿傳書,‘黃河四鬼’在長江上游作案,違反武林公約,不僅把遭難者的財物盡數搶走,還殺死二人,致殘一人,奸婦女一人,罪行令人發指,主人已簽發‘盟主會’通緝捉拿,格殺勿論。小弟請纓前往,主人說長江一帶二哥比較熟悉,且二哥與四鬼早已大過交道,是以小弟來通知……”

“好了!”蕭獨鐘一擺手,雙目噴火,已是目眥欲裂,“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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