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一聲，厲陽循聲望去，這麽難吃的夥食也鎮不住這些愛撩閑生非的人類。

早上那個遲到的女生正孤獨地坐在餐廳的角落裏，幾個女同學從她身旁經過，“不小心”打翻了她的湯碗。

“對不住了啊！”為首的女生居高臨下地斜著她，“沒看見徐大美女在這兒呢。”

“徐大美女”瞥了她一眼，沒吭聲，低頭把打翻的不銹鋼湯盆撿起來。

“呦呵，不樂意了啊！徐杭杭，我不都道歉了嘛，你擺這幅臭臉給誰看呢！不就是一碗免費湯嗎？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中午就吃一素菜和一份湯，這下怎麽辦？你吃不飽了吧，看你這小臉瘦的。”這女生頗有些兇蠻，伸手就揪起徐杭杭的臉皮子扯了扯。

“周蕤！別欺負人呀，你打翻了別人的湯，就陪她兩塊肉唄。”有爪牙在一旁幫腔。

“也是，都給你吃了吧，反正你也買不起肉，當我日行一善可憐可憐你。”

幾個女生一起七手八腳地撿起盤子裏的肥肉扔進徐杭杭的餐盤裏，不耐煩地嘀咕：“食堂的肉真是太惡心了，白不拉幾的，豬皮上還有毛，惡！”

厲陽坐在一隅看著遠處的“熱鬧”，卻發現了兩個不同尋常的圍觀群眾。

孟濤的舉止很顯眼，他本就引人註目，此刻端著盤子進退維谷地站在近處，焦急憂慮地看著事件中心的女主角，一臉擔心，濃眉緊蹙，卻又咬咬牙不敢過去。

鬧事團中有人發現了孟濤，扯了扯周蕤的袖子，周蕤最後把一塊沒有瞄準掉在桌子上的肥肉撿起來扔進了徐杭杭的盤子裏。

這才挑釁又輕蔑地看了孟濤一眼，帶著她的狐朋狗友團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落幕，周圍看好戲的人漸漸散去，圍著徐杭杭的議論聲卻不少，有不少人投過去了或無解，或好奇，或鄙視，或同情的目光，但無一例外地是沒有人試圖靠近她。

孟濤也沒有，他或許明了自己攙和進去只會讓徐杭杭的處境更糟糕。

顏言雙手端著飯盤路過，走路，途徑，然後……過了，看似平淡無奇。

只有厲陽這種不好好吃飯，無聊專門盯著自己的“同居人”的家夥，才能敏銳地察覺到顏言在途徑徐杭杭身邊時的小小停頓，她的目光游離地小心關切著徐杭杭，看著對方的狼狽似乎是想要做點什麽的，然而最終還是在一滯之後選擇離開。

厲陽以前的學校也有這種遭受眾人排擠的同學，他性格比較獨，又有點逆反心理，故而一般是不大隨主流而動的。他看的順眼的就是順眼，不會管別人看這個人順不順眼，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捧成天仙兒也跟他沒關系。

厲陽大咧咧地起身，一手端著他的飯盆兒，於眾目睽睽下走到徐杭杭身邊。

徐杭杭擡起頭，微微詫異地看著他，她的臉早已經燒得通紅，眼睛裏有晶瑩的東西折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厲陽的聲音一下子柔和下來，“你叫徐杭杭是吧？喏，我新打的飯菜，沒動過的，你要不要吃？”

徐杭杭看著他，似乎沒太明白他話的意思，一時間沒敢動，也沒有吭聲。

“你看，筷子還是幹的。”厲陽難得有耐心跟她解釋了一句，好吧，主要是被周圍一圈人幹瞪眼看著，對方不接他也很沒面子啊，早知道放下盤子就走好了。

……

“謝謝你。”片刻的沈默後，徐杭杭伸出雙手接過了他手裏的盤子，“謝謝你。”她連著說了兩遍，眼瞼低垂，聲音很低，卻讓心血來潮日行一善的人感受到了某種事先被忽略的意義。

厲陽偏偏頭：“不客氣。”

他繼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路過正前方坐著吃飯的顏言，懊惱地小聲問她：“學校有超市的吧？不知道面包味道怎麽樣。”

顏言奇跡般地沒有無視他，她看了他一眼，“在體育館一樓西側……紅豆味道的還可以。”

厲陽意外地挑了挑眉：“謝謝。”

“不客氣。”

有了中午的鋪墊，晚上厲陽和顏言結伴回家的局面就心平氣和了很多。

放學之前，顏君誠打來電話：“乖寶，爸爸晚上有事，不能去接你和厲陽了。你們自己回來……和他好好相處，厲陽這孩子還是不錯的。”

顏言沒有回應他爸爸關於厲陽“這孩子”錯與不錯的話題，訥訥地掛斷了電話，也沒有回頭。

厲陽假作一無所知，實際豎著耳朵在後排聽著呢。

片刻之後，他的手機短信鈴響：

“今天沒人來接，如果你需要，放學後先別走，等我帶路。”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厲陽看了看前座那個正襟危坐的身影，故意逗她，回：“你是誰？”

顏言點開了這條短信，沒忍住回頭瞄了他一眼，厲陽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故作無辜：“幹嘛？有事？”

顏言把手機收了起來，沒理這個無聊之人。過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把手機掏出來，恨恨地打上兩個字，發過去。

“村姑。”

——厲陽對著這條短信，差點失笑，又有些納悶，她幹嘛自稱村姑，這是她的外號？

他戳了下秦朗，壓低聲音問：“村姑？”用目光示意了示意前方的美麗姑娘。

秦朗一頭霧水：“什麽村姑？”

哦，不是外號啊。

厲陽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從善如流地把顏言的號碼儲存成了“顏·八哥·鹿角·姑”。

最後一堂課結束，“顏·八哥·鹿角·姑”繼續留在課桌上種蘑菇，厲陽也懶得揭穿她。

他今天又有了新的創作靈感，無視周圍歸心似箭的人潮，安心埋頭作畫，有好奇的同學湊過來，問：“厲陽，你這是畫的什麽？”

“好像有鹿角，又長了個鳥嘴，這是什麽動物？”

厲陽正在鳥嘴旁邊接續麻花辮的手一滯，隨口瞎編說：“這叫顏隼，沒見識了吧。走走走，趕緊回家去，別擋住了我的光。”

他小氣吧啦的，同學也不是非看不可，觀眾很快走掉。

厲陽心道，我一會兒還要給這“顏隼”畫人體ru房和棉襖褲衩呢，這種藝術大作豈是你們這些凡人能窺視的。

徐杭杭也是最後一批出教室的，她悄悄地看著顏言和厲陽的方向，似乎有些猶豫。

徐杭杭慢慢吞吞地從他們身旁經過，厲陽還以為有人要偷窺他的大作，用手肘捂了捂，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盯著對方。

徐杭杭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中午……謝，謝謝你，厲陽。”

厲陽趕蒼蠅一樣揮揮手，“小事，快走吧，擋我光了。”

徐杭杭捏緊了書包，趕緊往前跨了一步，生怕妨礙恩人的藝術創作，她有些踟躕地看著顏言。

後者靜悄悄地起身，徐杭杭緊隨其後。

“我去上個廁所。”顏言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小聲自言自語。

厲陽狐疑地瞄了她一眼，但他的藝術繪畫正在靈感奔湧的關鍵時刻，也就由她去了。

……

厲陽在最新的繪畫作品上的提名——“顏·八哥·鹿角·姑”落下最後一個字，號稱出門上廁所的藝術原型還沒有回來。

不會是跑了吧？就因為他逗她？

厲陽以己度人地想著，他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書包，準備出發趕人。

顏言從教室門口進來，就見厲陽鬼趕投胎一樣慌慌張張地拎著書包往外走，此刻教室裏只剩下他自己了。

她輕蔑地笑了一聲，“你怕我扔下你自己跑了？”

厲陽被人當場抓包，很有些惱羞成怒，看著她：“你上個廁所去那麽久？便秘啊！”

顏言便不便秘，厲陽是無從得知了，但她現在的表情就跟大便一樣臭。

顏言默默地埋頭走在前方，跟他保持著5米以上的距離，他稍微離得近點，她就一陣小跑，好似怕沾染某種病菌一樣。

厲陽憋氣地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的某種動物，跟在她身後。

從地鐵站出來，拐入一條狹小的街道，顏言的目光在某間咖啡廳停留了片刻，轉瞬即逝。

厲陽無聊地看著這間位置隱蔽、裝潢低調的咖啡館，臨街的門檐上刷著幾個藝術字體的招牌——小樹林。

小樹林？孟濤？

厲陽看著前面棄“小樹林”而去的顏言，心癢難耐地在原地站了半天，終於還是激活了搜索雷達，他不要臉地靠近別人家的窗戶，目光如炬地在店內逡巡，還真讓他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傻不楞登的孟濤……還有徐杭杭。

厲陽從小樹林撤離，三兩步追上顏言，他抓著她的胳膊：“別忙著跑，我問你，你跟徐杭杭是什麽關系？”

顏言回頭詫異地看著他，保持緘默。

“不說，我就散布你在小樹林和孟濤約會的謠言了啊。上次那紙條呢，沒扔吧，拿出來給我做做證據。”

顏言跟看白癡一樣地瞪了他三秒，完敗。她輕描淡寫道：“沒什麽關系。她的爸爸以前是我外公的表兄弟。”

“以前？”

“他爸爸死了，現在這個是……繼父。”

“哦。”厲陽理解地點點頭，“學校裏的人為什麽要欺負她？”

為什麽欺負她？

莫說是十幾歲的顏言，就是現在，顏言仍然搞不太懂人類這個群居生物的合群法則。

有的時候，醜陋是被排擠的標準，可另一些時候，長得太過漂亮也是招人嫉恨的原因。

在群體裏，話太多的容易得罪人，但話太少一樣被定性為孤僻、不合群。

新入職的職場新鮮人吐槽遭遇到了各種不公正待遇，但人到中年的老鳥們一樣感受到了來自年輕人的沖擊和被邊緣化的壓力。

欺負你還需要什麽明確的理由嗎？

被欺負的人尤其是被眾人排擠的人，只用戰戰兢兢反省，畏畏縮縮地過活，要麽忍，要麽狠，要麽滾！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三次元基友和橘子同學的留言。

餵，提醒你呢，留個言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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