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聽歆推了推爸爸的身體：“爸爸, 醒醒，剛才廚房差點了發生了火災。”

可是父親翻翻身又繼續睡了。

顏聽歆這才發現桌面的已經空了的酒瓶子。

他喝醉了！

以前父親可從來沒有說過當天喝了酒。

顏聽歆皺了皺眉，想起記憶中發生大火的那一天, 她所看到的父親狼狽的模樣，衣服上有被燒焦的痕跡, 一只腳穿了拖鞋，一只腳赤足, 從頭到腳被水淋了一通, 頭發貼著頭頂, 臉上黑乎乎的。

她氣悶悶的將桌子上的酒瓶子，扔進了垃圾桶。

她叉著腰, 長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記憶中的家。

多少年沒有回到家了！

顏聽歆為什麽擁有了任意門, 回去看過大學校園, 去世界各地旅游，卻這麽長時間從來沒有回過一次家？

原因便是屬於她的這個家早沒了, 早就被火燒了。

她根本回不去！

家裏火災後, 母親住了幾年小學單身宿舍, 後來調職到了市裏的學校, 省吃儉用, 靠著賬戶裏，自單位開始繳納公積金起就沒有提過的公積金, 東拼西湊, 在市區買了一個新的小房子。

顏聽歆前段時間，自己租房子拿不出一整年租金, 便是因為她將剛剛參加工作以來積攢的幾萬塊錢都給了母親買房。

而父親則在老家縣城, 開了一個小超市, 做生意，房東把門面出租給他，那個門面的層高很高，二樓可做倉庫也能隔出一個小房間，能滿足基本住宿問題。

她知道家裏遭遇了意外，讓一家人全都一無所有，所以哪怕剛畢業時，工作的很吃力，拿著基本工資，省吃儉用，她也沒有向家裏張過一次口。

顏聽歆的指尖依依拂過家裏的老桌子、電視機、電冰箱、門把手，然後，小心翼翼的用右手推門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很多年都沒有回來了。

這段時間，她看了普吉島的黃昏、巴黎的埃菲爾，威尼斯的水城……卻一直沒有再見過從小到大的家。

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疊的整整齊齊的被子，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她是不喜歡疊被子的，想必一定是媽媽為她整理的。

書桌上堆著一摞摞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王後雄教材完全解讀》、《高中英語詞匯必背3500詞高頻亂序版》、《作文素材必背50篇》……以及各類教材、筆記本，還有一個鬧鐘、紅筆、藍筆、黑筆、熒光筆、尺子、圓規、橡皮、便利貼。

顏聽歆坐在椅子上，打開臺燈，翻開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記得讀書那會兒可流行用不同顏色的筆做筆記。

她錯的蠻多的，上面有便利貼貼著的錯題詳解，但是讀書就是‘第1章 第1頁定理’，整本書除了最開始第1章第1頁的筆記最多，越到後面筆記越少，越學越不想學，甚至好多題都沒做了。

雖然現在還是高二升高三的階段，但他們學校老師會提前把教材上知識點教完，幾乎整個高三都會用來覆習。

一本本高考輔導書，就是整個青春的記憶。

她不知道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坐了多久，直到聽到外面客廳傳來的開門聲。

她的耳朵一動，像是近鄉情怯，又怕打碎一切，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

母親一進門就進了廚房，緊接著很生氣的沖進客廳：“我讓你看火，讓你過半小時就把火關了，你怎麽把鍋搞成這樣了？……酒！你又偷偷喝酒了！”

父親這才醒過來，迷迷糊糊：“剛喝了就兩口。我幾個月沒喝酒了，生意不好，這都是超市沒賣出去的酒。再不喝就過期了。丟了可惜。”

母親埋怨道：“你怎麽這麽不靠譜？家裏鍋都燒糊了，我看待會兒女兒回來吃什麽。”

父親：“哎呀！鍋！我忘了。”

父親乒乒乓乓的沖進了廚房，看到了被燒穿的鍋，一節鍋底黑如碳的骨頭，廚竈上濕漉漉的。他以為這是母親澆滅的火。

母親開始數落：“你那超市，超市開不下去，讓你看看火，你差點把廚房點了……你到底能做成什麽事？我工作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讓我有一天，不用再操心其他事了。”

“燒壞了鍋是我的錯。你既然提到了你的工作，那你能不能把工作和生活分開，每次在家，你都要講……”

他們一直在客廳裏吵個不停。

聽著他們吵架的話，顏聽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覺得自己好像全身都無法動彈。

她想起小時候，偶爾也會聽到他們吵架。她在屋裏做作業，他們在屋外吵架。孩子聽到父母吵架是什麽感受？害怕？難過？自責？落寞？從此變得少言寡語，拒絕交流和溝通。

他們吵架中間雜著‘離婚’‘過不下去’的字眼，顏聽歆心中忽然湧出了一個猜想，家裏房子著火了，或許並不是他們婚姻走向毀滅的導火索。

她的腦子很亂，她忽然覺得就算回到了過去，能改變火災，卻無能為力改變父母之間的爭吵。

就在這個時候，隔著窗戶，她看到樓下，背著書包放學的‘自己’。

那是高中生的‘自己’。

所以她用任意門穿越回過去，並沒有替代原本的她，而是在同一個時空出現了兩個‘自己’！！！

會穿幫的，她無法解釋。

客廳鬧哄哄的吵架聲，讓她只想逃避。

樓下高中生的‘自己’出現，讓她有點恐慌。

逃避加恐慌，於是，在高中的‘自己’上樓的瞬間，她擰開自己的房間門，回到了出租小屋，回歸了穿越前的時間線。

客廳裏的父母，只看到女兒的房間，忽然從裏面被打開，依稀有個影子，但定眼一看，什麽也沒有，以為是家裏招了賊。

“有賊！”

顏聽歆在那開門的一瞬間，離開了那個時空，一秒進入了出租屋，她的背往後一靠，關上了出租屋的房門。

她的身體軟軟的，喘了口氣，手上握著的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掉落在了地上。

她剛才回到了過去，改變了家裏的火災。

她迫不及待想要印證，現在的時間線事情有沒有因為蝴蝶效應而改變？

哪怕聽到了他們的爭吵，她心中仍懷著一絲僥幸。

她深呼吸幾次，平息聲音，打電話給媽媽：“媽。”

“怎麽了？”

顏聽歆斟酌著開口：“我剛才……做夢夢到……高中的時候，家裏發生了一場火災……”

“你又夢到家裏火災那個時候的事了嗎？嚇到你了？都過去好幾年了，那片都修成新房了，別想了。”

所以……還是發生了火災。

過去並沒有一絲一毫改變。

已經發生了事，就算是任意門，也無可奈何。

她白忙活了。

她白高興了一場。

穿越之初，有多高興。回歸現實生活，就有多失落。

可是回到過去的感受是那般的真實，她真的一點也沒有改變過去，也沒有在過去留下任何痕跡嗎？

顏聽歆：“媽，那你記得那一天我的屋子裏有沒有賊出現過？”

她在用任意門離開的那一剎那，她媽媽把她認為的賊，大喊了一聲‘有賊’。

“賊？什麽賊？那天我回到家，家裏的房子已經火勢滔天了。你是指有賊進了你的屋子故意縱火？”

顏聽歆：“不是。”

看來她不僅沒辦法改變過去，她在過去做的事，她媽媽把她誤認為賊，這些事情他們都不會記得。

她在過去留不下任何一絲痕跡。

顏聽歆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和我爸離婚，是因為家裏的房子著火了嗎？”

“是你爸爸跟你說的這個原因嗎？”

顏聽歆：“不是。你們是不是，在我高中階段沒有放學的時候，經常吵架？”

“你也這麽大了，當年我沒有跟你說，是怕影響你學習，而且我也抹不開面子跟你說。其實，早在家裏著火之前，我就跟你爸過不下去了。只是那一場火災，讓我更加絕望。生活實在沒意思了。”

顏聽歆：“為什麽？我記得我小的時候，你們關系很好。”

媽媽過了很久，嘆氣道：“當年，我不顧你外婆的反對，要嫁給他，因為他長得好看又會哄人。可真正結婚了才知道家裏一地雞毛。只是長得好看會哄人有什麽用？他一點也不靠譜。

他以前也是小學老師，跟我一個學校教書，教了兩年，他嫌棄死工資，要去開咖啡店。你小的時候，一個小縣城能有幾家咖啡館？開了就賠，沒幾個人喝得慣。

咖啡館倒閉了，他又想開酒吧。酒吧也幹不下去。

我建議他開小飯館，他嫌洗碗做菜累。他說自己好歹以前也是當老師的，不願意去伺候顧客，洗碗。”

“後來在你外婆的張羅幫助下，開了一個小超市，日子勉強能活，可他又覺得生活被拘泥在一個小店，好像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他做什麽事兒都沒有定性，做什麽都眼高手低，天馬行空的想著要開咖啡館開酒吧，卻總是不能腳踏實地的去經營。”

“我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有課，讓他看個火，他都能睡著，任憑房子點了。

什麽東西都沒了。

我存了半輩子的積蓄，一天之內都被燒成了灰。”

“我那個時候真的很累。

我正在忙著評職稱，卻還是失之交臂。

後來，我住在我們小學老師的單身宿舍，看到其他年輕的小學老師，發了工資就買東西打扮自己，結婚後，我卻從來沒有給自己打扮過。他們每天晚上都在笑，我卻要面對一地雞毛。

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

“我不是嫌棄家裏窮，也不是因為火災讓家裏負債，更不是因為你爸爸做生意老是失敗，才有了離婚的念頭。”

“而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和你的父親追求不一樣，他是一個浪子——

長得很好看，一張臉就能迷住當年的我，在很多年前就想開咖啡館、酒吧，有著天馬行空的想法，嘴巴很會哄人，不喜歡死工資，不喜歡被束縛，喜歡追求刺激，今朝有酒今朝醉，永遠漂浮，定不下根。”

“而我是一個長相平凡的普通人，我只想過著穩定的日子。

每個月的死工資，只會讓我覺得安心。

固定的工作，固定的作息時間，只會讓我覺得安穩。

也就是在小學單身宿舍住的那幾年，我狠下心每天晚上，準備課業，批改作業，做出教學成績，年年考核優秀，終於從小縣城調走，開啟了新生活。

……”

那天，母親跟她講了很多。

講她這些年的堅持，講她每月到點，領固定工資心中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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