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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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刺殺,卻一點風聲也沒有漏出去,嬪妃們看完煙花從望月樓下來,也沒發覺什麽不妥。

唯獨有一點遺憾。

“陛下明明說今晚也會來,怎麽到現在也不露面。”允嬪不滿地抱怨。

瑾嬪朱懷素身邊站著都翠,也在東張西望,不經意看到一旁等候的蘇煙,又忙收起顧盼的樣子,乖乖呆在瑾嬪身邊。

“可能臨時被朝堂拖住了,咱們婦道人家,也不懂這些。方才姐姐不是說要大家一塊兒抹骨牌的?”朱懷素說。

允嬪一想起來,也不管趙乾永來不來了,從入宮之後,她幾乎就沒再想過得寵,除了最初的幾個月按祖制辦事,一年也就能見到皇帝兩三面,都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因此也沒那麽在意。

允嬪招呼了幾個玩得好的姐妹,拉扯著去她宮裏抹骨牌,皇後、貴妃不去都在情理之中,惠妃也不去,允嬪走出之後難免和人背後嘀咕幾句,被人拉扯著不住口說“大皇子”什麽的也就住了口,走遠了卻還是不服氣地說,“不就是有個肚子會生麽?有什麽了不起,要不是本宮不會使那些下三濫的手段,輪得到她給皇上生兒子……”

方冉從容不迫地走過去向皇後、貴妃行禮,狀似不經意地提及:“陛下剛才抱了永壽公主回去,好像公主身子不大舒服,在樓上暈倒了。怎麽二位姐姐都沒有留意到?”

聞人歡臉色忽變,“皇上也來了?”

“是,姐姐們剛上樓不久,皇上就來了,只是不想驚動大家,沒有讓人通傳。”

“皇上抱著永壽下來的?”澹臺素也變了臉色。

“那倒不是,陛下攙著永壽公主下樓來,但公主好像身子不適,我也沒太看清,只覺得與其說是身體不適,更像嚇壞了。陛下見她走路蹣跚,愛妹心切,索性抱起她離開了,應當是回長樂宮去了。”方冉低垂眉睫,續道,“他們出來之前,王公公和幾名侍衛也在樓裏,好像架著個布袋出來的,我也沒看清那裏面是什麽,反正是不會動的。我已經派人去跟著瞧瞧了,只是下人還沒回來。”

澹臺素眼珠幾轉。明日是三月三,要送走趙步光的日子,什麽當頭上生病不好,這日子可不好,她得過去看看。

澹臺素抿唇笑了笑,“陛下也是太緊張了,本宮回去玉陽宮恰好順路,過去看看。”走出兩步後,澹臺素猛地又回頭,看了眼聞人歡和方冉,“皇後姐姐和惠妃妹妹可也要一起去看看?”

方冉低頭看了眼懷中抱著的孩子,笑搖了搖頭,“雲兒早就困了,等回話的人過來,我就回去了。”

聞人歡道:“你去看看吧,幫我也帶句好。”

澹臺素告辭。

方冉陪聞人歡在院子裏走了幾步,燃放煙花的硝味還沒散盡,陰影裏小跑出來個小太監,站定後謹慎地瞥一眼聞人歡。

方冉道:“有什麽是皇後娘娘不能聽的,說吧,那麻袋裏裝的是什麽?”

小太監頭死死埋著,肩膀發抖,顯得有些害怕,聲音也顫得厲害:“奴才看見,看見侍衛把那麻袋拖到清涼殿後那片無人打點的林子裏,架起柴堆,一把火給燒了。”

“看清是什麽東西了嗎?”方冉問。

聞人歡臉色煞白,後退了半步,連忙穩住身形。

“王公公起先一直不走,奴才不敢出去,等王公公走後,奴才才敢去看。是、是一個人,宮裏的規矩,要是當天收拾了人,燒了的,要明日一早才會收拾骸骨。清涼殿原先算廢棄的冷宮,端王眼下再也不會回來,就又成了冷宮,那後面已好久沒有燒過死人了。”

方冉看了一眼聞人歡,低聲安慰:“姐姐別害怕,這奴才看花了眼也是有的。”話罷就是當胸一下窩心腳,“糊塗東西!什麽死不死的,待會兒再帶人去仔細看看,別看岔了。”

聞人歡身子搖晃了一下,擺了擺手,“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就別去看了,省得惹上麻煩。”短暫的失態後,聞人歡擡起臉正色道:“此事本宮會讓人去問清楚,妹妹不用管了,快帶雲兒回去休息,小東西已經困得不行了。”聞人歡視線轉向孩子,強扯出一絲笑容。

方冉離去後,聞人歡整個身子發軟,被宮人扶住。

“去看看,春如姑姑在不在。”聞人歡臉色慘無人色,她已有種不祥的預感,只是不想說服自己相信。

去而覆返的侍女回稟:“姑姑不在,聽她房裏的小宮女說,入夜之後姑姑就不在鳳棲宮裏。”

侍女發出一聲痛叫,連忙抑住聲音,被踹得生疼的雙膝跪地,不住請罪。

沒有宮人見過聞人歡發怒,他們有一位溫柔嫻靜的皇後,即使失去孩子,她也沒有遷怒過宮人。

宮人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皇後怎麽了。聞人歡只站了一會兒,毫無征兆地暈倒在地。

☆☆☆

“快,收拾了丟出亂葬崗去。”穿得像根綠蔥的年輕太監指揮更年輕的小太監收拾骸骨。

小太監怕得很,卻又不敢不聽指示。

那三個小太監中,有一個格外機靈,發覺有些不對,蹲在地上,拿根樹枝撥開燒成灰的皮肉,疑惑地問大一點的太監:“怎麽少了一塊指骨,這人沒有中指嗎?”

露天焚燒的屍體,不可能像熔爐中的高溫燒成灰燼,除了十惡不赦的人,任憑誰都會保存完整的屍骨。

大一點的太監無所謂地搖了搖拂塵,“給狗叼了去吧,你管那麽多,鬼精靈不用在正途上,皇上不開心的時候怎麽沒看你小子出來活絡,凈躲在哥哥們後面怕被師父抓住!”

那太監撓了撓頭,只得繼續裝袋,等裝好了,趁著清晨出宮的牛車,一起出宮丟去亂葬崗,左不過還是被狗兒叼去。

五更天剛亮,朝月已經替趙步光挽好了頭發,按禮制今日不必太隆重,只是為女子幸福祈福,無關國運,只要略做打扮就行。

“發式梳得簡單一些,待會兒拆解起來也容易,可以省一點時間。”朝月手很穩,不見半點緊張。

趙步光暗自慶幸選對了人,朝月心細如發,性子也沈穩。

“一直沒有來得及問你,你真的打定主意陪我一起離開嗎?”趙步光看著鏡子裏的朝月,她手頓了頓,旋即若無其事地替趙步光插好發簪。

“是,奴婢想好了。”

趙步光知道朝月對魏武有點意思,魏武對朝月應當也有點意思,要是被她拆了這一對卻不好,不過她也是逼得只能出此下策。對於出宮後的一切,她根本預測不到太多,按照澹臺素的說法,東夷人會一直把她送到目的地,直至她在南洲安頓下來。但萬一那些人生了異心,畢竟只要送她出了宮,澹臺素的心願就已經達成。以前考試譚小真就有個習慣,總要在公布成績之前,想好最壞的分數,這種潛意識的影響現在也影響著她對未來的估測。

“要是能順利到達南洲,一切就好辦了,無論如何,我懷著的是端王的孩子。”趙步光說。

朝月撫著她的發,對鏡子微微笑了笑,似乎也為她高興。她不知道的是,魏武是端王的心腹,從前她只知道魏武給端王當過兵,卻不知道趙步光的弦外之音,如果能順利和趙乾德會和,那麽朝月也能和魏武團聚。

“對了,安胎藥。”趙步光忽然想了起來。

“放心,奴婢前幾日已經托人送出去了,還有一些金銀,包括公主平時用的短劍,都在奴婢家中。出宮之後公主隨東夷人先走,奴婢去取回東西,再來追趕你們。”

趙步光欣慰地笑了笑,“還是你想得周到,帶著你看來我可以輕松幾天了。出宮之後不要再叫我公主,稱我作小姐,你自己也得改個稱呼,不要再奴婢奴婢的。”

朝月應了。

宮人在外通知趙步光去鳳棲宮時,她已經收拾妥當好一會兒了,路上遇到朱懷素,兩人便相攜著一同前去。

給花神娘娘上香的宮殿就在皇宮北面一座小廟,那裏供奉著許多非主位的小神,直接從皇宮北門出去,沿著與宮外不想通的一條小徑再走三百米,就到了小廟。

而這條小徑兩側有寬五米的河,河的外圍是高十數米的宮墻。

澹臺素刻意和趙步光保持著距離,但她身邊帶著個趙步光不認識的宮女,想必就是朱槿了。趙步光身邊帶著的,恰好是朝月,她已經吩咐朝月,在上香時就返回長樂宮中。

聞人歡臉上遮蓋著厚厚的粉妝,眾人都以為她是為了今日的儀式刻意打扮得隆重一些,趙步光卻很清楚,只是因為昨夜春如刺殺她不成,被趙乾永擊殺。春如於聞人歡,比翠微於趙步光更為親密,要是趙步光之前對澹臺素指證皇後的話有一絲懷疑,經過昨天,卻再也半點懷疑都沒有了。

甚至趙步光想起了當初澹臺素死活不肯承認的那場東夷刺客從中安一路追擊她和朱羽到西境的刺殺,澹臺素至今沒有承認過,幕後主使懸而未決。在趙步光看來,皇後一直是進退有度、識大體、溫順嫻靜的好妻子,縱然她阻撓過自己和聞人皎那點還沒長成就被掐斷的萌芽,那也是出於聞人家族的利益考慮,沒有什麽不對。

只要想到在宮裏隱藏的敵人不止皇後、貴妃,也許還有別的嬪妃,趙步光就滿背冷汗,要是她只有一個人,這些都不算什麽,左不過這麽多次風浪她也逢兇化吉了,而且最近日子都過得比較平靜。但要是不止這些看得見的敵人,沒有誰可能時時刻刻保護她,她不能拿孩子冒險,她想讓他安全健康地出生,堂堂正正地成長。

隨著皇後跪地拜神,眾人都跪下給花神娘娘禮拜。

之後兩個侍奉花神的小童,將姹紫嫣紅的各色花瓣拋灑在眾人身上,花瓣帶著香氣,在場的都是女子,個個欣喜無比,再次叩拜。

上完香之後,澹臺素身邊的侍女走到趙步光身邊,不遠不近地隨著。參加跪拜的人很多,娘娘們都帶著兩三個侍女,因此侍女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一直到了沒有人同行時,朱槿才貼身跟近趙步光,趙步光帶著她回到長樂宮。羽林衛並不熟悉長樂宮的每一個宮人,且又是趙步光帶著的貼身婢女,無人盤問。

等著回到寢殿,趙步光才松下一口氣。

朝月已等著了,替她梳頭換衣服,那朱槿就在屏風外等候。

沒片刻,趙步光換上翠色的宮女衣飾,但在臉上用筆點了不少紅點,為了逼真,還塗紅了一大片,看起來就像紅腫一樣。

朝月取來帷帽給她戴上。

等拿到朱槿的木牌,朝月將另一名宮女的出入令牌給她,低聲囑咐:“憑著這個才能出入長樂宮,待會兒你就回去,今日都不要再出門。”

剩下的,就全是等待。宮女將在午時出宮,眼下時辰還早,要一直等待。趙步光忽然感覺有些不妥,“午時才出宮,這麽早就換了衣服……要是有人來……”

“就說公主累了一早上睡下了,不會有人懷疑。”

趙步光想了想也只好這樣,反正她也常常大白天睡覺,而且趙乾永很少在上午過來長樂宮,想必今日也是一樣。

於是趙步光幹脆往床上一躺,拿手按著帷帽紗簾遮住臉,低聲嘀咕:“我睡會兒,到時辰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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