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冷冷一句話，矮冬瓜立刻癟了。

姜庶垂頭喪氣地摸著腦袋頂的沖天辮，爬上窗戶，可憐巴巴地投向趙步光一瞥，而趙步光還瞪著他。

只聽一聲“咚”，姜庶跳了出去，窗戶慢悠悠吱嘎吱嘎關上。

趙步光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伸了個懶腰。聽見一個十分熟悉的油滑的聲音：“小爺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敝姓姜，單名一個庶字。敢問少俠英名，兄臺多大，家住何方，可否婚配。雖然老王八不讓小爺下山，但鄙人終生向往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只要少俠一句話，小爺定當排除萬難，隨少俠下山去，還俗成親不生小孩，小爺保證，會追隨少俠一輩子，絕不食言，您看怎樣？”

對面杵著面無表情的趙乾德，趙乾德剛洗完臉，洗臉水嘩一聲潑在姜庶腳邊，轉背就走。

“哎，少俠，您到底聽見沒有！”

趙乾德徑直回房，一句話沒說，留下姜庶獨自在那兒嘀咕：“少俠是聾的不成。”一轉身看見趙步光，嚇得一聲尖叫，圓滾滾的身子縮在一叢美人蕉後面，嘿嘿地笑：“姑娘早。”

趙步光沒搭理他，自去打水洗臉，廚房鍋裏蒸著大白饅頭，趙步光撿了三個，找盤子裝了，擺在院中石桌上。

趙乾德也收拾齊整出門來，二人坐著吃飯。

姜庶左看看，再又看看，傾身趴在桌上，沖天辮在腦後指著天。

“二位是新來的吧？是來尋醫呢，還是來問藥的？既然二位都不想同區區在下相伴白頭，這要尋醫問藥就難了點。咱們千金莊，知道為啥叫千金莊嗎？”

“不知道有沒有鹹菜。”趙步光看了一眼趙乾德。

趙乾德即刻起身，去廚房找去了。

姜庶哭喪著臉，“姑娘行行好，您二位理一理在下，咱們江湖兒女，重義氣，講道義，幫人一忙，勝造七級浮屠，在下實在誠心相求，二位何必這麽看不見人呢？”

一小碟腌漬的脆瓜放在桌上，趙乾德說：“昨晚腌的，嘗嘗。”

趙步光吃了一筷子，覺得不錯，就多吃了兩口，饅頭也松軟香甜，趙乾德的廚藝著實不差。

吃得差不多了，趙步光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如同霜打茄子的矮冬瓜姜庶，“為什麽叫千金莊？”

姜庶面上一喜：“咱們這個莊子，雖說是睿王的莊子，但住了不少神醫。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這不是常常有人來求方子，但凡高人總有些怪癖，這醫治疑難雜癥的方子炒得越來越貴，後來幾乎千金才能求一紙藥方。王爺就給這莊子題了個匾，叫千金莊。我看二位遠道而來，不知是來瞧什麽毛病的？”

姜庶機靈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看樣子二位郎才女貌，又不肯和在下……”意味深長的停頓了下，姜庶說，“多半是小夫妻吧？”

慢條斯理撕著小半個饅頭的趙步光噎了一下。

姜庶殷勤地給她倒了杯水。

“來咱們這兒瞧生孩子的病的也多，不知道兩位是男方的毛病呢？”姜庶笑看向趙步光，“還是女方的問題……”話音未落，一個大白饅頭堵住了姜庶的嘴，令他只能發出“嗚嗚”的掙紮聲。

趙步光拍了拍手，站起身來，道一聲“慢用”，就回屋裏去了。

姜庶拿下饅頭來，委屈地咬了一口，緩緩把視線轉向趙乾德。

只見趙乾德啃完饅頭，看了他一會兒，才說：“小妹被人寵慣了，脾氣驕縱，還望見諒。”

沒想到一試一個準這回卻猜錯了，姜庶圓臉窘得發紅。

“小的無禮，回頭向小姐賠罪。”

趙乾德頷首，朝趙步光的屋子看了一眼，又看向姜庶，壓低了聲音：“聽說解毒聖手孫天陰住在千金莊，不知能否行個方便？”

姜庶臉色直發白，跳下石凳，一溜煙兒就跑了，嘴裏還不停嚷：“我不知道，你找別人兒，孫天陰是誰，小的不知道。告辭告辭！”

雖然覺得奇怪，趙乾德也沒多問，收拾完碗筷進屋去了。

在床上昏昏沈沈地躺了半日，趙步光扯下床簾子上的流蘇，在手裏編成一條辮子。她不著急，是趙乾泱讓他們來的，昨夜的獨眼老頭顯然知道他們要來，也明白他們的身份，想必會有人來招呼，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

令趙步光犯難的是另外一件事。

緩解毒發的藥丸，隨馬車葬身山崖下了，那裏頭大概有三丸，夠吃三個月的。再過兩天，就是正月二十，毒發起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裏既然有杏林高手，雖然趙乾泱說讓她別想解毒，但未必不能一試。

拉開門，趙步光就看見趙乾德守在門口，他的手還舉著，似乎正要敲門。

趙步光背起手，幹笑兩聲，“大哥。”

“剛才有下人來傳話，讓我們收拾收拾，午飯後去藥泉。”

趙步光向院子裏張望，下人早走了，她點頭笑道：“好。”

“我在你隔壁，那日天冷，要是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趙步光“嗯”了聲，看趙乾德進屋去關了門。趙乾德恢覆正常之後，從前二人之間的親昵和胡混時不時浮現出來讓趙步光直是發窘，她捉弄趙乾德捏他的臉喊他傻子餵他吃飯給他擦身的片段總是讓她面紅耳赤嗓子眼冒煙不知所措。

反觀趙乾德，跟沒事人一樣。這個大秦的男子漢們十三歲成親，大皇子年紀一大把，又是當兵出身，想必沒少見過世面。她不應該自亂陣腳，自己矯情，不過趙步光還是覺得，她的尷尬癥要犯了。

☆☆☆

吃過午飯，千金莊的下人果然出現，來帶他們去藥泉。

來的是兩個姑娘，紅衣服的叫攬月，綠衣服的叫觀星，攬月眉眼大開大合，美艷動人，觀星不愛說話，生了張可愛伶俐的圓臉。

“莊主說了，二位是睿王爺的貴客，今日藥泉只對兩位開放。不過聽說你們是兄妹，莊主建議還是分開去藥泉，但還是要看兩位貴客的意思，你們是願意一起呢，還是今日先去一個人。”

“當然一起。”趙步光搶道，她覺得千金莊處處透著古怪，一定不能和趙乾德分開。

趙乾德眉毛動了動：“一起。”

攬月笑斂衽為禮，“那就請二位跟奴家來，觀星與我會盡心服侍兩位。”那攬月生就一雙大眼一張紅唇，說話時露出齊整整一排可愛的貝齒。

觀星也一禮，面上稍顯冷淡。

趙步光隨在趙乾德身邊，小聲嘀咕：“好像有點奇怪。”

趙乾德說：“靜觀其變。”

有趙乾德在，趙步光稍微定了定神，好歹她是大秦的公主，泡個溫泉不能把她怎麽樣。不過也是她個大秦公主，才被睿王陰了一次。趙步光又不那麽肯定起來，只是緊緊跟在趙乾德身後。

越靠近藥泉，一股混合著硫磺味的藥草氣就越來越濃，聞慣了也還挺好聞。轉了近半個時辰，大路漸窄，攬月領著他們貼墻而行，小道一側是藥田，種著各種各樣不知名的藥草。

“千金莊裏大夫很多，除了各自藥廬裏種的珍貴藥材，這些都是尋常的草藥，大家都可以隨意取用。二位對醫術可有了解？”攬月說話聲音柔軟，聽來十分悅耳。

“這個……我們可就一竅不通了。”

“不通也沒關系，世間有千百行當，只要有一技傍身，就錯不了。”

趙步光註意到，攬月與他們說話時，觀星卻在旁板著臉，似乎不很高興。最後兩個婢女帶著他們走進一間高墻大院，院子竟是不露天的，明明是大白天，擡頭卻看到一屋頂的夜色，雲層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發亮。

“這裏暗一些，二位請小心。”攬月向趙步光伸出手，“請姑娘跟奴家來。”

趙步光扭頭去找趙乾德，屋裏能見卻很低，只看到一片黑暗。

“姑娘放心，待會兒到了藥泉，就能見到你哥哥。”攬月滑膩微涼的手握住了趙步光。

走過一截小路，又踩過梅花樁，從樁子上過時，趙步光低頭看了一眼，樁子似乎杵在水裏，水面冒著不少氣泡。

“這裏養著什麽東西嗎？”趙步光忍不住問。

空曠的水面回蕩著說話的聲音，這個地方應該相當寬闊，能在這樣大的空間裏蓋成個室內建築，睿王也是真壕。

“哦，養著孫天師的寶貝，都是些小玩意兒，姑娘願意瞧，奴家可以晚上帶您來，這裏與外面正好相反，白天穹頂呈夜晚，晚上穹頂透亮室內卻是白晝。請姑娘握緊奴家的手，雖說都是些小東西，但他們很愛吃人。”

攬月嬌滴滴的聲音聽來卻有點可怖。

不知道在黑夜裏行走了多久，趙步光已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走過的地方，唯獨記得走過陸地也走過水上。又在陸地上彎彎折折走了很遠，推測大概這是一所極其龐大的房子。

走出黑暗之後，陽光照得趙步光幾乎睜不開眼，她拿手遮了遮眼睛，硫磺味比在外面嗅到的重很多。只見巨大的池子如同一塊碧藍寶石，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池邊生長著各種不多見的植物，開著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花朵。

幾株結了果子的樹木枝條垂在水裏，樹上鮮紅的果子時不時掉在水裏。

攬月帶她出來的地方，不過是一扇小小的木門，其後卻另有洞天。

像她們出來的地方一樣的木門就有幾十扇，如果沒有人帶路，恐怕還沒走到藥泉，就被那些吃人的小玩意兒給幹掉了。

此時另一扇門打開，觀星牽著趙乾德出來，立刻松開他的手。

趙乾德看向趙步光，走了過來。

“那邊垂著琉璃簾的亭子，是更衣用的，想必二位都做了準備，就去更衣罷，奴家兩個時辰後再來。藥泉對舒筋活絡有奇效，尤其練武之人。不過不要泡得太久，否則受不了這裏的熱氣，要是覺得頭暈，便拉那棵樹上的鈴鐺，奴家們自會來帶二位出去。也不要亂走，這裏一共有三十四扇門，後面連接著變化逾千的通道，不熟悉的人，怕是一輩子也走不出去。”攬月微微一笑，帶著觀星從其中一扇門退下。

趙步光則忽然想起個事兒，她壓根什麽都沒準備啊，趙乾德也是兩手空空。她尷尬地咳嗽兩聲：“先看看亭子裏有什麽，不然就……你泡我不用，反正我也不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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