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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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視野面對的是一片黑暗,天還沒有亮。

趙步光身動了動。

“醒了?還難受嗎?”趙乾德還捂著她的腳。

趙步光臉臊熱起來,慶幸洞裏漆黑,趙乾德就是看著她也不會看出什麽。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冷冷地說:“我不冷,松開。”

趙乾德撕下一些幹燥的布條,小心包裹起趙步光的腳,他聲音不大,語氣平靜:“你的鞋子還是濕的,這樣稍微好受一些。”

趙步光嗯了聲,不搭理他,但任由趙乾德為她穿鞋子,之後走到洞口看了一眼,雪已經停了,天空中撒著萬千星光。

“這裏風景很好,星河絢爛。”

不知什麽時候趙乾德站在了趙步光的身後,冷風吹著趙步光,她說話時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還很燙:“是不錯,遺憾的是,陪著我看星星的人是個騙子。”趙步光的話中不掩飾譏諷,看也不看趙乾德一眼,就又回到洞中坐下。

要是天亮之後,還找不到上去的辦法,他們可能真的要死在這裏了。趙乾泱繞的好大的圈子,要殺她還不容易麽?趙步光猛地擡頭,看到趙乾德,她想到了一件事。

也許不是要殺她,趙乾泱想試探趙乾德是真瘋還是假瘋。

趙步光霍然起身,對趙乾德說:“不行,我們不能回去。”

趙乾德靜靜聽她說話。

趙步光呼吸急促:“皇叔一定早已經猜測你是裝瘋,他想借此試探你,如果你真的瘋了,他不介意失去個棋子,如果你是假的瘋了,就會順利回去,要是你回去,他會逼著你合作。不行,我們不能回去。”

沈默了一會兒,趙步光掩住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又說:“我不是擔心你……只是如果他以為是我攛掇著你裝傻充楞,會殺了我。”

黑暗裏趙乾德的呼吸離得很近,他應該是蹲在了自己的面前,趙步光向後退了退,抱著雙臂,苦笑道:“不過這裏幾乎是個險地,進來這麽難,出去想必也很難。也許真的要死在這荒山野嶺了,喏,這山洞像不像是個天然的棺槨?這麽個峭壁上,也不用被野獸吃了。”

睡了一覺,嘴上雖忍不住要刻薄趙乾德幾句,但趙步光心裏已經沒那麽生氣。

“不會死在這裏。”趙乾德言簡意賅。

“你是大難不死的,我是死過一回的,難說。”趙步光調侃道。

她以為趙乾德是瘋的,曾經和他說過不少事情,包括自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趙乾德也真能忍,這麽長時間,他裝得還真的像那麽回事。現在想起來有一種曾經脫光衣服站在這人眼前的感覺,即使再穿回整齊的衣冠,依然抹不掉要冒出來的羞恥感。

趙步光靜了一會兒,洞裏只有間或響起的水滴聲,她忍不住要找趙乾德:“那天,你拿手去端滾燙的鍋子,就不覺得痛嗎?”

趙乾德半天沒說話,在黑暗裏呆的久了,趙步光隱約能看見他泛著光的眼睛。

“我是大秦的軍人,十二歲上戰場,比這痛的時候很多。我的皇叔奸猾多疑,要打消他的疑心很難。今次我以為可以……沒想到連累了你。”語聲頓了頓,趙乾德說:“不過你放心,真的避不過,我會盡全力保你平安無事。”

如果那是個心智全無的趙乾德,單純為了討她歡心的舉動,饒是讀著豆瓣帖長大認為閱盡人間萬狀的趙步光,也很震驚。但這份浪漫隨著趙乾德的坦誠而黯然失色。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逃命嗎?”趙步光微微咳嗽一聲,“你可以不用帶著我,只是畢竟我也養了你這麽一陣,客觀來說,要是你一個人,逃出去,人海茫茫,他們不一定能找到你。”

“從前我帶的軍隊,沒有一個逃兵。在戰場上,只能進不能退,作為一個將軍,更不能逃。”

“現在沒在戰場上。”趙步光沒好氣地說,不服氣地反駁趙乾德。

狹窄滯悶的空間裏,靜默了片刻,趙步光翻了個身,猜測趙乾德生氣了不想說話,她也不是非得和他說話不可。

就在趙步光閉上眼睛時,趙乾德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陣子你打聽了不少跟我相關的事,我知道你在用心照顧我,就算我騙了你,你也不會害我……”

趙步光猛地坐起來:“誰說我不會害你,我現在正恨你恨得牙癢癢,要是你帶我回去了,我一定會告訴睿王你是在裝瘋!”

趙乾德似乎笑了一聲。

趙步光很不服氣,又拿他沒轍,只得坐起來靠著石壁,聽他說話。

“從前父皇待我很好,那時候二弟還是我身後的跟屁蟲,他最喜歡看我練劍。後來有一天,父皇請來大秦最好的神箭手和神槍手,教我射箭弄槍,大概是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劍是百兵之君,父皇忽然讓我練別的,我心裏就隱隱知道,儲君之位可能會落在弟弟當中的一個頭上。那年秋天,父皇派我隨軍出征,之後一年之中,有十一個月我都在邊關度過。將士們都很想家,我也一樣,想念母妃。那年接到父皇的旨意,讓我回京,我自己竟不知道流淚了。”

洞口吹來冷冷的風,灌進趙步光的脖子裏,她覺得好像看見了趙乾德英俊的臉,那臉上有點淡淡哀傷。

“回京之後,父皇說要在清涼殿為我接風洗塵,進殿面見君王,要解去兵刃。禦賜的酒是好酒,在邊關數載,喝的是兌了水的劣酒,即便是除夕這樣的大日子,頂多少摻兩瓢水。一不小心就多喝了幾杯,也許是酒真的太好太烈,再醒來時清涼殿已成我終身的歸宿。”

“也許那酒有問題。”趙步光說。

“有問題的不是酒。過了很多年,我才想清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是父皇的兒子,也是他的臣民。剛開始,我天天在門內哀求、嚎叫、怒罵,要門外的侍衛、送飯的宮人們去給父皇通傳一聲,讓父皇來見我一面。有時候也毆打侍衛,甚至逃出過清涼殿,但總是被人抓住,他們用鐐銬鎖著我,腳上墜幾十斤的鐵球,手也不得自由。沒有任何一個人肯聽我說話,父皇也一直沒有來過。有一天,看見天上燃放盛大的煙花,特別熱鬧,即使在清涼殿裏,我也能看見天上炸開的煙花,除了沒有親人團圓,好像我也在享受除夕。那天晚上我就在清涼殿的野草地裏睡下了,夜半的時候,被人聲吵醒。那聲音特別熟悉,是母妃。她還是穿著寵妃的衣裙,似乎並未因為我被圈禁而受到冷待。但很快我就發現自己錯了……”回憶把趙乾德帶往可怕的過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步光也感受到了他的異樣,打斷道:“你不用告訴我這些,我不會可憐你。”

“也許這些話,這一生,我都不會再說了。或者,像你說的,我們出不去的話,就會死在這裏。”

“那你說吧,在故事裏死,比在沈寂裏死稍微好受一點。”趙步光向趙乾德挪了幾步,挨著他坐著,嘴裏嘆道:“好冷啊。”

趙乾德小心地搭了一條手臂在她肩頭,見她沒有推開,便這麽虛虛擁著她的肩膀。趙步光感覺到他的身軀僵硬,離得這麽近,她才看清,他的神情不是哀傷,是全然的冷漠。似乎說著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往事。

“遇到你之前,我以為永遠不會離開清涼殿,會把這些事帶進墳墓,皇陵不會有我的位子,也許千百年後,會有人在清涼殿挖出我的屍骨。”

“趙乾德,你是大秦的軍人。”驟然拔高的聲音讓趙乾德轉過頭看了趙步光一眼。

趙乾德說:“對,我是大秦的軍人。”他稍稍有了些底氣,任由冷冰冰的記憶湧上來,漫過他的頭頂。

“父皇喝了不少酒,羽林衛押著不少被黑色布袋蒙著頭的侍衛,父皇一聲令下,那些侍衛被迫下跪。忽然,父皇瘋了一樣,拽住母妃的頭發,不顧母妃驚聲的尖叫,我被羽林衛的五個高手拖著鐵鏈,帶進殿內。父皇問母妃……”趙乾德深吸一口氣,“到底我是誰和她生下的孩子。”

趙步光感到趙乾德的身軀僵直著,他的呼吸幾乎停了,片刻後才恢覆沈穩的節奏。

“母妃說她不知道,她說她是被強迫的。父皇問母妃,為什麽從前不說,她有那麽多機會,為什麽從來不告訴他。母妃滿臉是淚,但沒有一點軟弱,她說她發覺自己懷孕時,就決定要生下我來,她是一個母親,絕不會因為我是個……孽種,而拋棄我。父皇龍顏震怒,斥責母妃欺君,逼她說出到底是哪個侍衛幹的。母妃哭著求父皇饒我一命,父皇終於看了我一眼,自從被關起來,那是父皇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的眼神不再慈愛,好像在看一匹害群之馬,看一個恥辱的去除不掉的疤痕。父皇說,他不會殺我。母妃立刻住了嘴,她的神情變得很冷靜,即使……”趙乾德似乎哽咽了一聲,喑啞壓抑的聲音說,“被侍衛侮辱,她也沒有為自己求情半句,也沒有流一滴淚,大概她的眼淚在我被父皇囚禁起來之後,已經流盡了。父皇讓侍衛們一個個……”

趙步光握住了趙乾德的手,疼痛讓他一個激靈,溫熱的水滴落在趙步光的手背上,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靜靜聆聽。

“到最後一刻,母妃也沒有認出誰是強迫了她,讓她懷孕的侍衛。父皇見逼問不出什麽,怒斥母妃是蕩||婦,但家醜不可外揚,他不要母妃死,他要她的餘生都活在後悔裏。所以,即便我是父皇的恥辱,他也沒有殺我,讓我好好活著,這樣母妃才能每日活著受罪。”

“那你母親呢?她現在在哪裏?”趙步光輕聲問,手緊緊握著趙乾德的手。

“不知道。”趙乾德黯然道,“但我知道她沒有死,母親一生所為是我的平安,只要我還活著,她就不會尋死,我不能離開皇室,去做一個平民,我要找到她。”

趙步光輕輕嗯了一聲,松開趙乾德的手,撫摸趙乾德的背脊,令他放松下來,趙步光笑說:“看來只好我犧牲一下,必須想辦法爬上去了,你說,出去之後該怎麽報答我?”

趙乾德沒有作聲,只是看著她,但趙步光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漸漸消散。

“聽你的。”

“那好,不過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到要讓你做什麽,等找到你娘,再讓你幫我做事,不然恐怕你也沒心思幫我的忙。”

不知不覺間,洞口已投入絲絲微光,大概天亮了。趙步光站起身拍了拍又濕又冷的衣服,動了動脖子,使勁伸了個懶腰,拉著趙乾德起身,“起來活動活動。”

他們走到洞口,沐浴著清晨最初的天光,光明驅散了心裏的陰翳。

趙乾德讓趙步光在洞裏等,他走出山洞,站在凸出山壁的巨石上,開始左顧右盼打量地勢,想法子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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