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穿著睡衣被梁振邦抱出家門，她的手機落在家裏的外套口袋裏，早就沒電了。她躺在病床上，腦袋疲憊地擱在枕頭上。從她心口開始蔓延開來的裂痛，就像從蛹破繭而出的瞬間，是撕掉一層皮的痛苦，徹心徹肺。很多蝴蝶都是在破繭而出的那一刻，被痛得死掉了。她急於回家，找一件她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來阻止這難以忍受的裂痛的擴大。問過醫生的意見，認為她沒有大礙了，只要回家靜養，補充營養，很快就會好的。她告訴梁振邦自己想一個人在家靜靜，答應他會按時吃飯，有事打電話給他，向他求助。他才勉強答應送她回家，扶著她雙肩，再三叮囑她不要忘了吃飯，不要胡思亂想，好好休養。回到家，關上門，想起以往，一定會有一雙溫暖而粗厚的大手撫摸著自己的頭發，聽任自己抽泣或發呆，而如今卻再也無法感受這種撫慰，那怎不讓人心傷。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蜷曲的雙腿，眉宇間凝固著傷心與思念。她突然想起自己要找東西，她站起身來，茫然四周環顧，到底要找什麽？不知道！但一定要馬上找到，如果找不到她要痛死了！她胡亂迫切地找來找去，哪裏都沒找到，那些都不是她想找的，她無力倒在床上，蜷曲著身體，雙眼朦朧起來，鼻子酸酸的，一股清流就奪眶而出，流到嘴角鉆進口中，鹹鹹的，她抿了一下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憑淚水瘋狂奔湧，她抱起枕頭痛哭。。。哭著哭著，她遲疑地拿開懷裏的枕頭看看，再湊近聞了聞，是的！要找的就是這個！這枕頭上殘留著屬於拉澤的味道！她大力地把枕頭揉進胸口，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貪婪地聞著，啜泣著。。。

拉澤不好意思看小強支著腦袋，打瞌睡。把臥鋪讓還給他，自己拄拐去了洗手間，列車上雖然平衡比平時難掌握些，還好沒有那種暈眩的感覺，自己一個人艱難是艱難了點，但總算能對付過去。半夜小強起來巡查，又把他按到臥鋪上躺下，就這樣輪流睡臥鋪，他可以時不時地淺睡一會兒，比一直坐著要好太多了。即便這樣，他的腿還是因為血液循環不好，浮腫起來。開始痙攣，他拼命按壓，也控不住胡亂彈跳的雙腿，把臥鋪上的小強踢醒。他一看拉澤滿臉冷汗，咬緊牙關，直抽冷氣的樣子，立時慌了手腳：“哥！哥！你別嚇我！你這是怎麽啦？”“沒。。。沒事。。。痙攣。。。等一下就會好的。”拉澤一邊忍受著痙攣的痛苦，一邊寬慰著小強，讓他別怕。在小強的幫助下，拉澤還是躺到臥鋪上，放平雙腿，讓小強幫忙壓住，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他已經被折磨得說話都有氣無力的。下車的時候，是乘務員小強把他背放到輪椅上，送他到了出站口，善意地對他說，“以後讓家人陪著你出門，一個人多不方便。”他滿懷感激地和小強握手道別。坐著輪椅打車很不順利，那些出租車要麽揚長而去，要麽說交接班趕著回去，讓他再打其它車。拉澤無奈只能折疊好輪椅，拄起雙拐。他用拐杖勉力撐住自己，握著拐杖的手卻在不自覺的顫抖。終於攔下一輛肯載他的車，不過要他自己把輪椅放後備箱裏，自己拄拐上床，他剛把雙腿撈上車，司機就催他快點關車門，沒等他調整好坐姿，車就一個急轉彎，他身不由己撞到防護欄上，那種眩暈的感覺又來了。他閉目養神，勉力保持神智清醒。

哭泣漸止的可欣想起自己答應梁振邦要好好吃飯的，洗了洗哭得有些浮腫的臉。拿起錢包，出門買菜。走到小區門口聽到拉澤沙啞急切的聲音，“可欣？”起初她還以為是出現了幻覺。但還是轉過頭，四處張望，竟真的看見拄著雙拐的他，瘦了那麽多，臉色那麽差，奮力揮動拐杖，擺動雙腿，朝自己沖來。可欣恍如隔世，只是下意識地叫出了那鐫刻在她靈魂上的名字，“拉澤……”在摔倒的一剎那，可欣本能地撲到他的懷裏，及時扶住他。拉澤的拐杖落在地上，他顧不得這些，牢牢地抱住可欣，力氣大得讓她喘不過氣來，他卻還嫌不夠，使勁地抱著她，要把她融進骨血裏。拉澤抱著她，語無倫次地說，“我找你找得快要急死了……我真該死，回到學校我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怪我那麽對你，讓你被人欺負了……我真怕再也找不到你……”他快沒有力氣了，全身的重量幾乎都落到了可欣的身上。可欣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她哽咽得說不出話。她想讓他放開她，沒等她開口，拉澤用嘴唇堵住她的嘴。他的嘴唇是冰涼的，卻溫熱了可欣的心。她身不由己地迎合他，用自己的唇瓣溫暖他，他們那麽用力，似乎要吸盡對方肺裏的空氣。猛然間，可欣只覺一沈，拉澤毫無聲息地滑倒在她的懷裏。

在追上來討要車費的出租車司機和小區保安的幫助下，拉澤被抱到出租車後座，送往附近的醫院。可欣也坐在後座，把他的頭平放在自己大腿上，給他做人工呼吸，掐人中。她知道他那是高原脫反應癥的缺氧反應。那司機不時在後視鏡瞄一眼可欣，忍不住問：“是你男朋友嗎？”可欣換氣的間隙，回答：“他是我丈夫。”出租車司機大部分是話癆，而且想象力極其豐富：“哦！是不是因為你老公殘疾了，你要甩了他，所以他這麽不要命地來找你？”可欣無語地瞄了他一眼，繼續做人工呼吸。他冷笑一下：“你男人真是作孽喔！一個殘疾人孤零零的在火車站前面攔車，家裏也沒人陪著，我是可憐他，看他的樣子快站不住了，才推遲交接班時間帶他一段。”可欣明白他也是好心，替拉澤打抱不平。真心實意地向他道謝：“師傅，謝謝你加班幫忙，帶我老公來找我，辛苦你了，車費我會加倍付給你的。”那司機看可欣態度蠻誠懇，用過來人的口吻勸她：“錢---你倒是不用多付，表上多少付多少。對你老公好一點，倒是真的。他殘疾了，你要對他更好，要不然他想不開，你後悔也沒用了！”可欣無力地點點頭，低頭看著拉澤幾天不見，就瘦了一大圈的臉，心痛無比，眼淚撲簌簌落下，滴在他臉上。想不通，怎麽好好的倆個人就是過不到一起了呢？非要相互折磨呢？“好了，好了，我不是在怪你，看看你也不像那種沒良心的壞女人。好了好了，別哭了！”那司機見可欣哭得傷心，倒過意不去了，安慰她說。很快到了醫院，可欣還是按雙倍付了車費，零頭也不用他找了。司機熱心地抱起拉澤，送進急診室後，把他的輪椅、拐杖和行李，一起拿進來，交給可欣。拉澤帶著氧氣面罩，無知無覺地躺在病床上，換成剛下病床沒幾個小時的可欣，抓起他擱在床單上的軟弱的手，把他的手拿起來輕輕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在一邊守候他醒來。幫拉澤打吊針的是個剛出校門的實習護士，找不準靜脈，戳了5、6針都沒打進去，可欣心疼哭得厲害了點，引起一陣劇烈的惡心嘔吐，把小護士嚇得半死，搬來護士長做救兵，幫拉澤打吊針，她照顧可欣，端來溫水給她漱口，幫她清理地面上的嘔吐物。主治醫生說拉澤要留院觀察幾天，穩妥起見，可欣把自己的情況如實告訴他，請他幫忙開間雙人病房，自己也同時住院休養，繼續輸營養液，在醫院食堂訂餐。說是訂餐，其實可欣現在除了喝點粥，其它的東西聞到味，就想吐。拉澤醒後第二天，不想吃白粥了，想吃燜肉面，可欣從醫院旁邊的面館打包回病房，在面館就拼命打惡心，餵拉澤的時候，再也忍不住，沖進洗手間狂吐了起來。拉澤嚇得想快點轉移到輪椅上，結果因為身體還虛弱著，摔到了地上，輪椅傾覆撞到了床架，發出一聲巨響。可欣著急想看他有事沒事，可嘔吐一時止不住，只能吐得消停了，才漱口，軟趴趴地走出來，拉澤正拖著沈重的身子勉力往洗手間爬，她無力地順著洗手間的門滑落，朝拉澤爬了幾步，倆人相互確認無礙，才相擁而泣。像一對交頸的天鵝，發出不願分離的哀鳴。

拉澤哭是因為心疼可欣，恨自己無能；可欣哭是因為看著拉澤病弱的樣子，擔心他以後一個人呆在山上，沒人照顧怎麽辦？但這以後不是自己該管的事了。哭著哭著，可欣又進去吐了，出來時，拉澤已經被護士扶回病床上了，看見可欣，兩眼發光，閃爍著狂喜的神采，雙臂朝她伸，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可欣，快。。。快。。。來這裏坐下。。。讓我摸摸寶寶。。。快！快！”可欣順從地坐到床邊，撩起上衣，露出平坦的腹部，拉澤雙臂環抱她的腰，幸福地把臉貼在她小腹上，溫暖粗糙的大手打著圈撫摸著可欣的肚子，自說自話跟寶寶打招呼：“寶寶，寶寶，我是爸爸，你在裏面要乖乖的喔！不許折騰媽媽，聽見了嗎？。。。嗯，你答應了，這才是我的乖寶寶，來，爸爸親一下，啵~再親一下，啵~我要做爸爸啦！哈哈哈。。。我要做爸爸啦！啵~啵啵~~~”拉澤欣喜若狂，沒註意可欣的笑容裏的牽強，他的反應在可欣的預料之中，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和他商量要不要這個孩子的時候，她不想在這時候給他當頭淋下桶冰水，告訴他，她不想讓這個孩子降生人世來受苦。他怕可欣肚子著涼，輕柔地放下衣服，擡頭滿懷愛意看著可欣說：“老婆，你辛苦了！來，你也躺下休息吧！”，他掀開被子，辛苦地將自己的身子往旁邊挪了挪，拍拍空出的大半個床鋪，示意可欣睡在他身邊。她低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躺下，被他攬入懷裏，疼惜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溫暖而粗厚的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頭發，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都蓋不住的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讓她感覺安穩，忍不住又想落淚，她現在不想去想關於離婚的事。一切等他身體恢覆了再說吧，如果結局註定要失去他，從此就像月光灑向海面，遙遙相望，天各一方。就當自己軟弱，貪戀他的溫柔，給以後多留點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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