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以後，拉澤漸漸察覺出可欣那雙黑眼睛顯得很疲倦，沒有平常那種活潑的光芒了，那憂郁的目光總是越過他向前凝望，她顯得非常平靜，對待他幾乎是一種客氣的態度，而這是使他害怕的。每當他愛撫她肚子的時候，想從她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希望與喜悅的表情，卻只從她木然的眼神裏找到讓他不寒而栗的悲憫。終於他忍不住問她：“可欣，懷孕是不是讓你太辛苦了，所以你不太高興？”可欣知道早晚都要面對的，這個選擇不是父母單方面可以貿然決定的。要還是不要，必須達成一致決定。既然他已經有所察覺，這麽問了，是時候攤牌說清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說：“拉澤，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盡管有預感，拉澤還是被嚴重打擊到了：“為。。。什麽？可欣？”

“我的愛已經消磨殆盡了，拉澤”

“那麽----那麽你的意思是我已經徹底把它毀了----你再也不愛我了？”

“是這樣。”

“可是----可是我愛你可欣”他固執地說，好像是個孩子，依然覺得只要說出自己的期望就能實現那個希望似的。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他急忙擡起頭來，看看這句話背後有沒有玩笑的意味，但是沒有。她是在簡捷地說明一個事實。

“可欣，告訴我，我做錯什麽了？”

“沒有，你沒做錯什麽。”他意識到自己問了句蠢話.

“對不起，可欣，我錯了！我不應該那樣傷害你！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但寶寶是無辜的，他有出生的權利！”

“出生了以後，面對破碎的家庭，父母的拉鋸戰，他會幸福嗎？他會不會怪我們不該把他帶到世間來？”

“可欣，你在說什麽？不，我們的家庭不會破碎的！”

“拉澤，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錯誤，現在不能一錯再錯了！”

他俯下身子，看她時才明白，她並不是在故意回避，她好像精力和感情都已枯竭，仿佛所說的話對她已毫無意義了。

。。。。。。。。。。。。。。。。。。。。。。。。。。。。。。。。。。。。。。。。。。

沈默許久，拉澤輕輕地抱起可欣，像抱著易碎的夢幻泡影，他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一定是上輩子罪孽深重，所以老天要這樣戲弄我。。。十九歲那年，我終於考上我最想上的大學，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家破人亡，全家只剩下我留下半條命，呵呵。。。”他苦笑，幾滴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可欣臉上，可欣的心像被燙出了幾個洞。“接下來的十年，十年啊。。。我不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為什麽要這麽辛苦的活下去。。。直到我遇見了你，我以為。。。我以為。。。”他哽咽到泣不成聲，但還是拼命說下去，他要在可欣面前總結完自己短暫的一生，也算是到人世走一回，留下的唯一痕跡。“我以為，老天終於饒恕我犯下的罪孽，派。。。天使來拯救我了。所以雖然明知道娶你是奢望，我還是。。。還是鼓起全部的勇氣，向你求婚。你知道。。。你答應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嗎？那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日子。我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別人跟我一樣大，孩子早就會打醬油了，我只想要---你幫我生孩子。我開始盼著小天使的降臨，他會是我生命的延續，他能跑能跳，能代替我站著把你抱起來。。。”他低頭瞧了瞧自己輕輕抖動痙攣的腳，向往地囈語：“有時候你無理取鬧，我多想。。。可以站起來抱你，旋轉，轉到你頭暈，求饒為止。。。”他臉上浮現稍縱即逝的淺笑“我盼了好久。。。終於盼來了要做爸爸的喜訊。是我！都是我！”他痛苦自責“我不該那樣傷害你，可欣。。。是我的錯，我的錯！你怪我！怪我！不要賠上孩子的命！”他抓起可欣的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可欣用力縮回自己的手，她的手好痛，手腕上被勒出一圈紅痕，氣急大吼：“你幹什麽，拉澤！”拉澤的臉上留下幾道紅腫，他失魂落魄放開可欣，黯然地看著她，聲音越來越低：“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對嗎？可欣？為了抹殺我們相愛的痕跡，所以要殺了我們的孩子？。。。老天終究是厭棄我的。。。”我為什麽還要被他戲弄，像個笑話，活在這世上？！！他硬生生把最後一句咽進肚裏，他此刻臉上的神情，好像是疲倦，好像是認命。可欣警覺地盯著他那似曾相識的表情，猛然醒起打狼那晚，他向她道晚安時的表情，不由得全身打了個冷戰。不，他不會的！他一定在嚇我！可欣暗自思量。上次他自殺前也沒說那麽多話呀！上次我不是他老婆，所以他跟我說不著，現在我是他老婆了，難道。。。他現在在跟我交代遺言？！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我沒看住他，讓他得逞了，會不會變成冤鬼，來找我索命啊？！可欣腦補了一下，他飄在半空中，伸出雙手，向她索命的樣子：還我寶寶命來~~~擡了擡眉毛，發現他變鬼了也半點不嚇人。沈可欣，你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讓步，寶寶生出來，從今往後，不知道會有多少麻煩，多少糾結，多少痛苦！另一個自己反駁道：現在你要面對的是二選一的選擇題：一，打掉孩子，絕了拉澤的念想，跟他離婚，他如果受不了打擊，自殺的話---兩條人命斷送在你手裏，還是在這世上跟你最親的倆人，你還活得下去嗎？這樣算等於-3；二，生下孩子，跟他離婚，自己撫養，他有了念想，應該不想死了吧---你也能好好活下去，這樣算等於+1；難道用拉澤的命去賭未知的明天？

寶寶生出來，你會疼愛他，對吧？有媽的孩子像個寶，你一定不會拋棄他，讓他吃苦受罪的，對吧？拉澤愛他，愛得要死要活！父母都愛他，他會幸福的！沈可欣，你可以寵愛寶寶，嬌慣寶寶----就像你要寵愛拉澤一樣。可是寶寶有一點跟拉澤不一樣----他生來愛你。你能夠把拉澤不珍惜的愛拿來給他。嗯！嗯！很有道理，可欣點點頭，自己認可了自己那套自欺欺人的愛的轉移理論。她把拉澤的頭轉向自己，讓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討價還價：“我可以把寶寶生下來，不過你要答應我幾個條件，你願意嗎？”

講條件？拉澤心裏重新燃起希望，他不怕可欣提出條件，就怕她什麽也不要。縱然滿腹悲苦，他還是感到一絲好笑的意味，每次倆人講條件，討價還價，最後可欣都是輸。好像一次都沒贏過。他懨懨地趴在枕頭上，假裝不在意地回答：“你說。。。”“第一。。。嘔。。。”可欣剛想說，又惡心了，跑洗手間去吐了。拉澤也緊趕著聽她說條件，性命攸關啊！匆忙間抓起床邊的拐杖，也沒顧得上帶支具，奮力挪到客廳，倒了杯溫水，卻沒法用手拿，雙手要拄拐，只好把一次性紙杯，叼在嘴裏，小心地穩住平衡，不讓水灑出來，挪到了洗手間，把溫水遞給可欣漱口，拿毛巾給她擦嘴。

拿毛巾的時候，可欣無意中看了他一眼，頭發蓬亂（剛才自己扯亂的）---頭發亂亂的樣子，像個小男孩還蠻可愛的；

眼睛紅紅的（剛才哭紅的）---他怎麽老愛哭呢？明明是你把他弄哭的，好不好！

他眼中那揣測、等待的神情，這神情表現出一種幾乎難以忍受的耐性---別那樣可憐巴巴的望著我，這次我一定不會對你心軟的！

他的兩條腿從剛才就一直在痙攣，他緊緊的抓住拐杖扶手，兩邊肩胛聳動，向上提了提身子，變換拐杖的角度，極力想保持平衡---他手背上凍瘡的疤痕，哦！對了，差點忘了現在是三伏天要幫他用老姜反覆塗擦，要不然冬天又要覆發。

“拉澤，你先坐沙發上，在外面等我。”可欣一邊絞著毛巾，一邊對他說。“嗯！”他答應著，低頭小心調轉拐杖的方向，雙拐一起向沙發方向遞送過去，再擺動雙腿，調整好腳的位置，沒幾步路卻因為痙攣，走得很艱難。挪到沙發前，他直接松開雙拐，讓自己仰面朝天，自由落體倒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等著可欣的宣判。過了一小會兒，他感覺身邊的沙發向下一陷，知道可欣在他身旁坐下了，他還是盯著天花板，等她開口。沒聽見可欣說話，卻感覺她輕輕抓起自己的手，往上面塗什麽，忍不住轉頭看手，只見可欣拿著姜塊，在自己凍瘡疤那裏反覆塗擦，皮膚上有輕微辣痛感，開始發熱。“你幹嗎？”他奇怪地問她。“這是我向人打聽到治凍瘡的土方，一定要在三伏天，連續這樣用姜塊擦塗患處，直到感覺發燙為止。”他鼻子一酸，差點又想落淚，心裏暗道：你都不要我了，管我凍瘡幹嗎？你還是愛我的，對嗎？如果我永遠不知道你慕殘的秘密，我們會一直這樣相安無事，甜蜜地過下去吧？聞著那老姜味，不斷地讓可欣打惡心，幾次中斷去洗手間吐，其實已經沒什麽可吐的了。拉澤總是不厭其煩，千辛萬苦尾隨過去，只為幫她遞杯水。她端了盆稍燙的熱水，像以前一樣幫他泡腳，按揉放松小腿，直到硬邦邦的肌肉變軟，她才留下一只在盆裏繼續泡著，撈起另一只腳用毛巾擦幹，放在自己大腿上，用老姜塗擦腳上的凍瘡疤，他的腳終究與常人不同，無力而蒼白。拉澤緊張地觀察可欣臉上的表情，想找出她的異樣，解開她慕殘的謎底，她到底慕殘到什麽程度？是哪種慕殘？但讓他失望的是，她看他腳的表情和剛才幫他擦手背的表情，沒區別都一樣專註。只有看到小腿上被狼咬留下大而猙獰的傷疤時，她才若有所思，眼裏泛著淚花，反覆在那道傷疤上輕輕撫摸，沈浸在往昔的回憶裏。拉澤也從這道疤開始回顧可欣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是自己太粗枝大葉還是她隱藏地夠深？想來想去沒發現什麽特別異常的舉動。

夏天家裏一直開著空調蓋被子，溫度有點偏低，怕他著涼，可欣幫他穿上襪子。她自己赤著雙腳，踏在地板上，足踝圓滑纖細，幾乎看不見踝骨。腳上的皮膚很白嫩，還透著健康的粉紅色。腳趾排得很整齊，趾部很長，彎彎的鉤攏在一起，看上去很優雅。趾甲晶瑩剔透，閃著自然的光澤。腳型纖長，腳弓稍高，曲線優美，柔若無骨，很性感。簡直迷失人的心智！啊！太美了，讓人終忍不住想親吻一番。可欣莫名其妙看著拉澤癡迷地吻著自己腳趾頭，雙頰泛起紅暈，又尷尬又好笑：“餵！你不怕臟啊？”“你不是洗過澡才上床的嗎？不臟啊？！”他舉起兩只腳左右看看，理直氣壯地補充了一句：“你看一點灰塵都沒有！”他把可欣撲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愉悅地欣賞、疼惜、品嘗著她玉筍般的腿部，像音樂家抱著心愛的樂器，上下左右親吻，從舔吻腳趾頭開始，然後腳底、腳踝、小腿、膝蓋窩直到大腿，可欣竟被他挑起強烈的Y念，涼爽的房間頓時變得悶熱無比，關鍵時候他竟然吞咽著口水，停了下來，喘著粗氣對可欣說：“你有。。。什麽條件，現。。。在說吧。”可欣一把抓起沙發上的靠墊，咬牙切齒，怨念地拼命拍打他的腦袋。他好笑地擋住靠墊攻擊說：“你別急啊！我們現在不能那個。。。那個的，寶寶在裏面吶！”把她強擁入懷中，溫柔綿長地吻著她的臉頰、脖頸。可欣氣呼呼地說：“我要跟你離婚！”說完就發現自己說得跟賭氣似的，一點氣勢都沒有。

拉澤密密吻她的動作卻停頓下來，他早猜到她會把“離婚”兩個字說出口，可真正聽到她說，打擊遠比預期的大多了，眼前還是一陣發黑，雙臂再也無力支撐身體的重量，怕壓到可欣肚子裏的寶寶，他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讓自己仰天翻倒在可欣身旁的沙發上。“還有呢？”他舉著手掌擋住臉，可欣看不清他的表情，聲音裏一如既往帶著磁性，好像很平靜。側面暗影裏那因為不安而上下滾動的喉結，性感無比。可欣真的很想吻一下，就一下下而已。但剛剛說了要跟他離婚，再做那種親密舉動，好像不合時宜？她站起身來，拉澤問她：“去哪兒？”“喝點冰水！”“你現在只能喝溫水，幫我帶點冰水來！”可欣把冰水遞給他，自己一口氣喝下那杯溫水，看著他仰脖喝水的樣子，更覺燥熱，自己再喝了杯溫水，又感覺惡心，把清水都吐完了，那燥熱才算壓下去。她到書房拿出草擬的離婚協議書，遞給拉澤，讓他先過目，內容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可欣的財產對半分割，三套住房分給拉澤兩套，其中包括目前住的這套；二，孩子的撫養權歸可欣；三，拉澤的探視權。看了這份協議書，拉澤倒抽了一口涼氣，用詫異的眼神上下打量可欣。但他沒說什麽，把協議書隨手一丟，扔在面前的茶幾上。掏出支煙，也不點火，叼在嘴裏，慵懶靠在沙發上問可欣：“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麽要求？”可欣搖搖頭：“就這些了。”他把香煙夾在指間把玩著，“好，我們先談談撫養權問題。。。”可欣緊張地看著他“我同意撫養權歸你，孩子跟著你不會吃苦，這點我很放心！”可欣松了口氣。“探視權你也為我考慮得很周到，謝謝你，讓我想見他的時候隨時可以見。”那麽談判的重點是財產分割，難道他還不滿意？可欣想：只要能和平分手，多吃虧一點也未嘗不可。“可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離婚，孩子以後入學會被人歧視？”可欣搖搖頭，她沒想那麽遠。“可欣，你跟我離婚，是因為不愛我了，想要回自由，對嗎？”可欣點點頭。他溫和地看著可欣，說：“那我提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你聽聽看，好嗎？”可欣：“好!你說。。。”他的手輕撫著可欣的頭發，那樣溫柔、那樣深情、那樣令人心靈平靜，恬適：“我們可以先分居，你是自由的。我寒暑假來看望你和寶寶，如果。。。如果你有了新的選擇，我會祝福你，離婚手續隨時可以去陪你辦。到時候如果你不方便撫養寶寶，也可以把撫養權給我。這樣寶寶入學，父母的婚姻狀況就是正常的，你只需要對別人說寶寶爸爸在外地工作，寶寶就不會遭受入學歧視，你也不用做單親媽媽，承受那些不必要的壓力。至於你的那些財產，我什麽也不要，你只要把這裏的書房留給我寒暑假來住就好。可欣，你看這樣安排你能接受嗎？”拉澤為她和寶寶設想周到的一番話，讓她心裏暖暖的。她除了點頭，不停點頭，還能說什麽？她堅持離婚，只是生怕碰壁而不肯承認自己的愛，那樣一種頑固的自尊心。這場談判再次以可欣的完敗告終，當然她自己完全沒意識到。拉澤早在破密了可欣安裝在宿舍裏的攝像頭的影像資料時，就料到這次她是不會跟他回學校的了。再說，她現在懷了寶寶，自然更要留在醫療設施比較完善的蘇州了。他還有正事要辦，學校裏的事也不能說丟就丟下的。他們暫時分居是必然的。不離婚的話，什麽撫養權、探視權、財產分割都是不存在的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