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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面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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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邦直接從會場到機場,還穿著開會時的正裝,考究的手工定制西服,優雅狹長的啞光領帶,選用稍許內斂的低調花色,永遠陪襯著疊放考究的口袋巾,從衣著到香水,無一不散發出溫文爾雅、世襲貴族的格調。他朝床頭俯下身去,抓起一只可欣擱在床單上的軟弱的手,把她的手拿起來輕輕貼在自己的面頰上。他保養得當,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儒雅,深邃溫和的眼睛下透著疲倦的暗影。可欣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接著,仿佛很累似的,又閉上眼,停了一會,她嘆了一口氣輕輕地問:“這是哪裏?"他善解人意地不多問,只是順著她答道:“醫院病房。”她覺得自己筋疲力盡,感情枯竭,已沒有悲傷和悔恨,也沒有恐懼和驚異了。所以看清守候自己的人是梁振邦時,也沒半點以往與他見面時的拘謹,她已經沒有力氣維持場面上的禮節或追究他為什麽會出現或者拉著自己的手了,他操控開關,讓床頭擡高些,不著痕跡輕輕松開了可欣的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壺,那是他趁可欣還沒醒,吩咐人做的白粥。他用勺子舀起熬得濃稠的粥湯,放到唇邊感覺一下溫度,輕輕吹了吹,覺得差不多了,將勺子靠近可欣唇邊,等她張嘴,餵了進去。

可欣乖巧的配合,讓他餵得很滿意,不知不覺餵了一半,他停下不餵了,拿起紙巾幫可欣擦了擦嘴角。醫生吩咐不要一下子給她吃太多,要少食多餐。他不餵,可欣就睡。他也趴在可欣枕邊睡,一接到電話匆匆趕來,只是在飛機和車裏假寐片刻,昨晚熬夜,他現在也困了。等新鮮做好的另一份食品送來,看看時間間隔差不多了,他就輕輕推醒可欣餵她吃完,自己吃。可欣在他的照顧下,吃了睡,睡了吃。直到他給她餵了平時她最愛吃的魚片粥,她控制不住惡心的感覺,搖搖晃晃沖到洗手間狂吐。醫生過來查看後,建議可欣做個早早孕測試。測試結果讓他倆都萬分詫異---可欣懷孕了!上次寒假拉澤的體檢報告,他比可欣先看到。他曾經喟嘆這世上竟真有為了愛情,什麽也不要的傻女人!而這女人竟這樣與他失之交臂!他不想就這樣放棄她!越難得到的,他越想得到!梁振邦當然也知道拉澤的身體狀況不太可能讓可欣受孕,所以他倆第一反應是不是醫院搞錯了,再做了一次,同樣的結果。可欣確實懷孕了!他倆的心情都很覆雜,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不管是要還是不要,拉澤作為孩子的父親,都有絕對發言權。

可欣從那感覺遲鈍近乎麻木的狀態中,有一個念頭慢慢明晰起來:拉澤並不愛她,從沒有真心愛過她。他們夫妻間的恩情,在旦夕間灰飛煙滅。了斷---只是遲早的事。難道自己童年的不幸要在下一代重演嗎?可欣的母親就是妄圖用她的降生來挽回出軌變心的丈夫,結果卻是可欣來承受。不,不行!可欣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孩子不是父母修補婚姻裂痕的工具。她緊蹙眉頭,心口像被螞蟻啃咬一樣,開始密密麻麻的痛起來。梁振邦沒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發現她不但沒有半點將為人母的喜悅,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痛苦,證實了他對事態發展的判斷,但這孩子的存在,帶來了變數。“可欣,那些事等你把身體養好,再慢慢考慮還來得及。現在什麽都不要想,好好吃飯,嗯?”他把可欣擁在懷裏,托著她後腦勺,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溫言勸慰。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候,拉澤發現她慕殘、婚變、眾人羞辱、生命垂危、懷孕,可欣已經不堪重負,梁振邦的肩膀是眼前唯一可以支撐她活下去的依靠。

拉澤沒買到臥鋪票,只買到了硬座。那座位不要說坐27個小時,坐2小時拉澤的腰也吃不消,還不如就坐Ti輪椅上,畢竟JAY的靠背和ROHO氣墊,可以幫他減壓。他把輪椅停放在兩節車廂中間緊臨車窗的位置,靜靜地等待車開的那一刻。不知不覺中,對面停泊的列車,不相識的陌生旅人以及靜默而立的站牌景觀,從眼前緩緩地滑過,遠方若隱若現的綿延群山,或荒原不知名的驚艷花朵,或枝頭撲楞而起的輕盈飛鳥,已在視線中一一登場,又轉眼間呼嘯而去。宛若一幀幀流動的風景,看似雷同,卻又處處閃動著活躍的美感,又好似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總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呈現眼前,當最後的夕陽被無邊的遠山吞噬,淡紫色的天空讓人仿佛身處秘境。面對車窗外的風景,拉澤禁不住思緒飄揚,與那個潛在心靈深處的真實自我對話談心:

“她一直不接電話,不會出什麽事吧?”

“不,不會的,可欣是個堅強的女人。”

“那你趕著去見她,是在擔心她做傻事還是想挽回她,把她帶回學校去?”

“我現在只想看見她好好的,才能放心。帶回學校?。。。不,她不會輕易跟我回學校的,這次的事對她傷害太大了!”

“看見她被人欺負,你心疼了嗎?”

“心疼,當然心疼了!那些人那樣對待她真是太過分了!”

“你別忘了是你先欺負她的,以前你不知道她慕殘,現在知道了,還會像以前那樣愛她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以後怎麽面對她?為什麽老天把我變成一個殘廢!如果我還像從前的我,能跑能跳,她會愛上我嗎?她是真的愛我嗎?還是一直以來都在我身邊,滿足她扭曲變態的心理。”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狠狠地捶打自己的雙腿。

“你恨她嗎?”

“我恨我自己為什麽偏偏是個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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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用腦袋撞著車窗玻璃。窗外華光初放,萬家燈火構成仙境般的畫面。隨著車速的加快,燈光越來越稀少,終於完全消失,代替它們的是不斷地湧向呼號著的疾風的點點火星。負責這節車廂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從拉澤上車,他就開始註意這個獨自一人出門,神情憂郁,臉色很差,從頭到腳到輪椅都很酷的殘疾人了,現在路過看見他用腦袋撞墻,怕他撞傻了,趕緊勸住他,把他推到自己休息的臥鋪前,問他:“哥,你有什麽想不開的啊?來,跟我聊聊,我也剛失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你怎麽一個人坐火車,沒人陪你?你到哪站下車?座位在哪裏?”拉澤把口袋裏的車票拿給他看了。“到蘇州,硬座?!!!你沒買到臥鋪?”拉澤點點頭,那乘務員心地很好,大方地說:“那你睡我的鋪吧!反正我要到處巡視,沒空睡。你去找女朋友?”拉澤搖搖頭,說:“找老婆。”乘務員問:“你老婆蘇州人?跟你吵架回娘家了?”拉澤想了想,好像這樣說,也對。他點點頭。“你老婆長得漂亮嗎?”乘務員嬉皮笑臉地問他,這個年齡的男生大都是外貌協會的,女朋友第一要緊的當然是長相。拉澤又點點頭,乘務員很好奇,他會找個長什麽樣的女生,或者說肯嫁給一個殘疾人的女生長成什麽樣?又問:“你手機上有她照片嗎?給我看看行嗎?”拉澤把手機上做屏保的結婚登記照遞給他看,因為只拍了上半身,所以乘務員又問:“她也是殘疾人嗎?。。。哦哦。。。對不起!對不起!”問到一半,發現自己問的問題太唐突了,怕冒犯他,馬上向他道歉。拉澤盯著屏幕上的笑臉,眼淚湧上眼眶,他想她,他太想她了,想馬上見到她,只要她在他身邊,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了。拉澤強忍淚水,哽咽著回答他:“沒關系!她。。。是健全人。”“長得很漂亮喔!她對你好嗎?”拉澤再也控制不住奔流而下的淚水,擡起手掌,大拇指和食指方便撐在兩邊太陽穴上,擋住了臉,啜泣著答道:“她對我很好。。。很好。。。從沒有人。。。像她那樣。。。對我那麽。。。那麽好!”那乘務員看著被自己弄哭的拉澤,手足無措,拉了好多卷紙,遞到拉澤眼前,說:“哥。。。哥。。。你別哭啊!瞧!我這笨嘴!男人哭,多難為情啊?啊呀!我真的不會安慰人啊!哥,求你別哭了!行嗎?”拉澤用紙巾捂住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失態。擦幹眼淚,勉強擠出個微笑,對著對面的乘務員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沒關系啊!我剛失戀的時候,找弟兄喝酒,喝得爛醉如泥,吐得抱著抽水馬桶睡了好幾次,別提多狼狽了!”乘務員拿出自己的手機,給拉澤看:“哥,你看這是我前女友,漂亮吧?”拉澤擡眼看看,點點頭說:“漂亮!”“唉!漂亮的女人留不住啊!我以後再找要找個長得過得去,能顧家的就行了。”乘務員嘆氣說道。“你們。。。你們為什麽分手?”拉澤為了讓自己別胡思亂想,分散註意力,開始關心眼前這個陌生人了。“唉!還不是我這破工作,和她聚少離多。你要知道。。。嗯。。。要知道”他臉一紅,開始扭捏起來 “她那方面很強的,都是男人你懂的!”拉澤不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他,等他說下去“就是。。。一晚上她能把你折騰得,跟條死魚差不多吧!嘖嘖。。。就是這個意思,你懂嗎?”拉澤搖搖頭,他抓耳撓腮,牙齒縫裏吸著冷氣:“呲。。。就是男女之間那個那個,一般一晚做兩三次差不多吧,最多四五次大不了了吧!她一晚上能折騰老子十幾二十幾次!把老子折騰成死魚,才能罷休!”拉澤好笑得擡擡眉毛。“唉…分了也好,再跟她處下去,老子怕還沒傳宗接代,就TM英年早逝啦!”他長嘆一聲,仰頭望著天花板。拉澤笑著問他:“你怎麽稱呼?”他低頭看向拉澤,臉上的表情恢覆了正常,回答道:“哥,你叫我小強好了。小強,小強,小而強大!晚飯沒吃吧?我去餐車打飯,幫你帶回來,你先躺會兒吧!到蘇州還早吶!”拉澤點點頭,掏出一百塊錢遞給他,他開始不肯收,拉澤硬是塞給了他,他看看拉澤的衣著打扮也不像窮人,就收下說:“那哥你喜歡吃什麽,我幫你點,多退少補,好吧!”“行,我什麽都吃,你看著辦吧!”拉澤點點頭,從輪椅轉移到他鋪上,把兩條腿平放,雖然帶了腰托,腰還是開始疼起來,可能是輪椅坐太久了。他躺下,解開腰托,呼吸順暢多了。他側身,反手按揉放松著腰部的肌肉,忍不住舉起手機看著照片,把照片上可欣的臉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嘴裏喃喃叫著她的名字:“可欣。。。可欣。。。”又撥打了一遍,手機提示音還是無法接通。他的思念轉化成了強烈的擔憂,他快急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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