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搖滾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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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妍感覺自己仿佛是進了狼窩。

這些看起來充滿不確定因素,難以控制的人讓她感到莫名恐慌。

卡米奧在餘妍面前停下腳步,把黏在臉上的頭發撥開,緊張地問道:“我……我能跟你合個影嗎?”

“我也來!”正在化妝的女鼓手把睫毛膏一扔,往餘妍的方向小跑。

“當然。”餘妍禮貌性地一笑,想到不到在這裏也需要營業,“我需要擺什麽姿勢?”

“你什麽都不用做。”

她像個電線桿一樣立在中心,幾聲快門,總算是解脫出來。

女鼓手單著一只腳蹦蹦跳跳地窩回沙發上,修完圖,問:“我能發到社交媒體上嗎?”

江冶說:“演出結束之後吧。”

現在他倒成了她的經紀人一般,讓人給她化妝。

眼線筆快要觸碰到臉上的一剎那,餘妍偏過頭:“我要回家。”

江冶示意化妝師把筆給自己,俯下身扶住她的肩,他的瞳孔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溫潤的光澤,那眼睛掃來掃去,毫不留情地把她擊穿:“我知道你看不上這群人。”

餘妍一怔。

身旁走來走去的樂手聽不懂他們的加密對話,還以為他們是在說情話,沖朋友擠眉弄眼。

“你討厭這裏,你討厭這群人。你可以假裝微笑,但你的身體反應還是出賣了你自己。”

江冶指指她緊緊抱在胸前的雙臂,輕笑:“你看你,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跟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餘妍握緊了手臂。

“對。堅持你自以為是的想法——你連真正的接觸和了解都不願意,怎麽在電影裏扮演好這群人的其中一個?你覺得你夠搖滾嗎?”

餘妍的信心被擊垮了。

她終於認清一個現實,這個起初只是覺得好玩才接手的角色,她未必演得好。明明在外形上,她和那位傳奇女歌手十分契合,但她們的內核卻是南轅北轍。

但,還是不想放棄。

江冶化妝的手法很粗糙,又黑又厚的全包眼線塗在眼周,餘妍的靈氣馬上少了一半。

看到鏡子裏的女人頂著頭被打亂的發,臟兮兮的妝容覆在臉上,仿佛煤堆裏摔了一跤。任憑是誰來看了都認不出這是餘妍。

卡米奧湊過來仔細端詳,許久,驚嘆:“天人之姿。”

有時候美的定義是很奇怪的。五官端正,烏發紅唇的美人是美。頭發枯燥,眼神執拗的野蠻青年也是一種美,美得很潦草,如同狂放的書法一般。

演出開始,內場裏的觀眾熱情高漲,呼喚聲如波濤洶湧的狂浪。

餘妍頭一回近距離接觸這種能燙傷人的熱情,她站在走向舞臺的通道口,躊躇不定。前面的汗液味、煙味,雜七雜八的味道襲來,這比待在化妝室裏更讓她難受。

江冶仍舊戴著那頂帽子,眉眼遮在陰影下,思緒似乎透過那些舞臺裝置神游去了其他地方。卡米奧在臺上怒吼著,長發被汗水打濕,在燈光下粘連。

餘妍感受得到的,惟有憤怒。這些人將滿腔憤怒宣洩在音樂裏,與踏上演戲之路的她,何嘗相似。

幾首熱門歌曲唱完,卡米奧將礦泉水往臺下揮灑,高舉話筒,喘著粗氣說:“準備好迎接驚喜了嗎?”

狂躁的音樂漸熄,只剩下鼓點,如心跳脈搏般。臺下的聽眾也停下尖叫。

一陣鐘聲,如撞響了天堂的大門,婉轉的敲擊樂後一連串電吉他聲,讓人毛骨悚然,像平地一聲驚雷。

煙霧繚繞,照射燈下,舞臺背景出現一道綽約的人影。

萬籟俱寂。直到有人輕聲喊了句:“安卡。”

安卡,阿拉伯語,不死鳥。

半個世紀過去了,這位八十年代搖滾歌星的名字依然存活在一批人的心中,就像不死鳥一樣。

餘妍穿過層層迷霧,與臺下的觀眾坦誠相待。她的目光是迷茫,底下那些人卻透過她的面龐看到了另一個人。

太像了,尤其是身材。

弦樂將氛圍渲染至巔峰,卡米奧帶頭唱起了安卡的成名作《搖籃曲》。

餘妍捏住話筒,跟著唱,氣勢卻被卡米奧壓了一大截。

如果硬要對比,她就像是那種剛出道的練習生,被填鴨教育了一通,能化為己用的東西卻不多。

畢竟不是真正的歌手,臺上的表現更像是“交作業”。她唱得中規中矩,在卡米奧的襯托下,存在感低如塵埃。

看到不少人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餘妍焦慮起來,漸漸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麽,只是機械地重覆著那些早已熟記於心的歌詞。

一曲結束,卡米奧朝聽眾們飛吻,隨後跳到後方,將舞臺留給餘妍一人。

下一首歌不間斷銜接,沒了幫襯的餘妍賣力地唱著歌,如同想要討好老師的學生,目光不停從臺下掃過,尋找著積極的反饋。

下邊鴉雀無聲,有的只是失望,餘妍的心沈到谷地。

“瘋狂掠奪一切,野蠻生長,這便是我的生存法則。”

“歡迎成為我的同黨,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歌詞裏的虛無狂妄沒有,徒留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子。

餘妍聽到極小的一聲奚落,隨後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砸到她腳底下。她跳到一邊,擡起頭,煙熏濃妝也擋不住她滿面的怒氣。

“下臺,下臺!”一群人在噓聲。

半支煙迎面飛來,連煙頭都還點著,與她的發梢擦肩而過,要是再偏一點,估計能把頭發點著。

頭回見到這太過刁蠻的場面,餘妍在心裏罵了一聲草,忍不住想扔下話筒直接跳下臺。

面前的光影一暗,江冶踢開易拉罐,大聲說:“繼續唱。”

又是一個飲料瓶,蓋子胡亂地擰了一半,拋過來的時候還在空中撒著液體。站在前排的人殃及魚池,澆了個透心涼。

快要飛到臉上的一瞬,江冶一把將那瓶子抓住,扔向墻壁,汽水炸開,白花花的雪沫漫天飛舞。

臺上表演的人跟臺下的聽眾互相鬥氣,這場面真是活久見。餘妍在這慌亂的場景中竟然找出一絲趣味。

“繼續唱。別停。”他重覆道。

江冶脫了外套系在腰間,撿起一旁的吉他,技法華麗,給音樂加了一段獨特的變奏。

橫豎也討不到這群人的認可,擺爛心理一起,歌喉也開始放飛。與其說是在表演,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像是在玩。

燈光下的笑容肆無忌憚,蹲在臺邊,借著歌詞挑釁聽眾:“聽說你很討厭我,但我並不感到抱歉。”

電吉他聲在空氣中肆虐,女聲變化,時而低沈粗糙如砂礫,時而尖細如閃電。

—— 他媽的閉嘴吧,你說得太多了。

—— 現在輪到我了。

—— 我已經受夠聽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你想要我心悅誠服,就來打敗我。

“Shut the fuck up!”

音樂戛然而止。餘妍喘著粗氣,目光比臺下的人還兇。意外的,場子被震住了。

有人鼓掌,有人在吶喊:“再來一首!”

這群聽眾的反饋永遠是最真實的。

餘妍下巴抵著話筒,發出了低低的笑聲,回眸去看江冶,之間他帽檐下的半臉彎了彎唇,手指撥動,旋律娓娓道來。

《壞朋友》,安卡最不搖滾的一首歌,卻是餘妍最喜歡的一首歌。歌詞裏帶著濃濃的惆悵,風格與餘妍原本的音色很是切合。

這一回她沒有用自毀嗓子的假音,而是用自身清冷的音色自言自語著:

“不要再問我去了哪裏,因為我總是像個膽小鬼般逃避。”

“也許我就是那個壞朋友,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早點說出那句話會不會更好。”

黑暗中亮起點點微光,許多人打開手機攝像頭的燈光,手臂輕擺,莊嚴的合唱聲縈繞:

“舉起雙手,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就在身後——”

餘妍下意識去找江冶的方向,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淡漠到極點。

節奏斷層,一切重歸沈寂,餘妍兩個話筒切換,電氣化的女聲透過音響回蕩在場內:“可我讓你失望了,因為我是你的壞朋友。”

最後一首歌,《灰日》。

江冶放下吉他,沈默地走下臺。

防空警報聲拉響,一束追光燈打在餘妍頭頂,陰影下的面龐幽冷鬼魅。

臟金發,頭發淩亂,黑吊帶,馬丁靴,渾身散發著毀天滅地的氣息。餘妍低著頭醞釀許久,萬眾期待中,她手背抵著鼻,許久,低笑著罵了句:“Fuck.”

臺下沸騰,隨著音樂打拍子。

把立式麥克風拖近點,她環視一圈,神情與剛開始的迷茫截然不同。嘴角噙著自信的笑容,如女王巡視自己的國民,壓低後的氣泡音經過放大異常性感:“我想要毀滅世界,有人加入嗎?”

“Hell yeah!!”

文胸和玫瑰接連往臺上扔,餘妍蹲下,小心翼翼地從那堆“禮物”中篩選出一根香煙。

“謝謝,這個我用得著。”她聳了聳肩,跟臺下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借了個火。

煙霧升騰,眉眼嫵媚動人。

往高腳凳上隨意一靠,有條不紊地跟著節拍唱:“若這世界非能如我所想,我情願世界毀滅,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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