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來兩碗餛飩——對了，你吃不吃辣？”

“不吃。”

“也是，東城人大多不吃辣。阿婆，那就一碗加辣，一碗不辣。”

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放到面前，水蒸氣攜帶著蔥油香往上翻騰。餘妍食指大動，舀湯入口，頓覺五臟六腑又覆蘇過來。

“香吧？”他笑吟吟問她。

“安城那麽多餛飩店，為什麽要跑這裏來吃？”餘妍看他眼，低頭挑走湯面上的蔥花。

“因為這是我的寶藏店鋪啊，現在是你的了。”

餘妍這才認認真真地環視一周。就是路邊上普通的蒼蠅館子，店主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婆婆。餐具雖舊了點，卻都洗得很幹凈。

如果是她從這家店門口路過，未必會有興趣走進來嘗嘗，但餛飩湯底確實很香。

江冶將帶辣的鹵味在清湯裏涮過才放到她的碗裏。

“多吃點。晚飯就扒了幾口菜，胃口簡直跟貓一樣，現在都瘦成什麽樣了。”

“我在為下一個角色減脂，胖了你負責嗎？”

“好啊，我負責。”他輕飄飄來一句話，嚇得餘妍差點噎住。

江冶伸手幫她擦去嘴角的蔥花：“開個玩笑而已。嚇到了？瞧瞧你今晚的樣子，呆呆的。沒睡醒嗎？”

“少跟我嬉皮笑臉的。”餘妍無情打開他的手，埋頭狼吞虎咽。

“餘妍姐姐，您在攝像鏡頭前的女神形象呢？”

“僅限攝像鏡頭前。”

江冶吃餛飩的間隙時不時看她，嘴角帶點傻笑，看得餘妍堂皇。

餘妍頭也不擡道：“再看我就把你餛飩倒了。”

“蠻不講理。”他切一聲，把目光投向別處，娓娓道來：“我初中的時候，放假和同學騎行，一路從安城騎到這裏餓得不行了，突然看到這家店跟發現救命稻草一樣，點兩碗香得連舌頭都快咬下來。”

“結果你猜怎麽著？吃完發現沒帶錢。”

他低頭吹口熱湯，又繼續說：

“那時候手機支付還不流行，店老板看我們年紀小，說是請我們吃。可那怎麽好意思？最後打電話給家裏人，開車來付錢。後來回家了，總是想起那碗餛飩湯的味道，時不時就想來喝上兩口。出道後賺到錢就幹脆決定在東城買房，休息了就上這來喝碗。”

“就為了這碗餛飩？”

“就為了這碗餛飩。”

“想一出是一出，挺像你的做派。”餘妍淡淡道。

意猶未盡地喝完最後一口湯，她吸了吸鼻子，擦把臉問他：“接下來呢，去哪裏？”

“接下來——回家。洗洗睡吧，這都幾點了。”他把手表上的時間指給她看，“你家在東城哪裏，我開車送你回去。”

“送我到盛景酒店就行。”她坐進車，拋下這句。

江冶驚詫看她：“你不是東城人嗎？怎麽回到東城還住酒店。”

“我沒家，滿意了吧？開你的車，司機。”餘妍兩手環胸，偏頭望著車窗外的街景。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做那個動作。”

餘妍楞住。

“雙手抱在胸前，睡覺也這樣嗎？這是安全感匱乏的表現。”

“問這麽多做什麽，想了解我？不如看好眼前的路。”她聳拉著眼，瞥他眼又看向窗外。汽車從門庭若市的盛景酒店前路過，徑直往前開。

“開過頭了——你這是鬧的哪出？”餘妍匪夷所思。

“帶你去個地方。”江冶一臉神秘。

眼睜睜看著汽車行駛進某高檔小區，餘妍嘆了口氣：“果然，你家有高爾夫球桿嗎？”

“怎麽了？”

“就是問問有沒有。”

“有。”江冶表情嚴肅了不到半秒噗嗤笑出聲來，“你是在心裏合計，進了屋就拿高爾夫球桿打我是吧？所以，那個說你拿高爾夫球桿大打制片人的爆料是真的咯？”

“你猜。”

江冶嗯了一聲：“我猜是真的。你放心，我還不想英年早逝。就是給你玩點東西，要還是放不下心，就跟經紀人報備下，反正手機在你包裏。我也沒綁架你不是？”

手機。

餘妍突然想起這茬，從他們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她打開微信，鐘奇發了十多條微信，打了五個電話。

鐘奇：【你人呢？要是沒事報個平安，再不吱聲我要報警了。聽說江冶那小子也從飯局上跑了，你該不會是和他在一起吧？】

餘妍：【我沒事，出去吃了碗餛飩。】

鐘奇：【吃碗餛飩怎麽打你電話也不接？】

餘妍：【睡著了，沒聽見。】

鐘奇：【行吧……哪家餛飩店，我過來接你。】

餘妍擡眼想了想，又打字：

【不用了，我在東城。】

鐘奇：【東城？一碗餛飩你跑那麽遠？瘋了。】

餘妍：……

她確實是瘋了，稀裏糊塗跟著個弟弟跨城吃一碗餛飩，然後又上別人家裏去，絲毫不顧及邊界和底限。

可比起瘋了，她其實更害怕的是……空虛。突然發生從此以後要自己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的孤零零感。

縱使以前她和餘覆興互相厭棄，好歹也算一根紐帶讓她感覺自己與蕓蕓眾生並無不同，也許是她不願面對自己孤家寡人的事實。

說到底，還是害怕孤獨吧。自餘覆興死後，家這個字的含義對她來說就徹底消散了。那些八輩子打不著幹系的親戚，形同陌路。

經紀人和她關系熟稔，說到底他們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鐘奇有自己的家庭，他們只能像家人一樣相處，而不是真正的家人。

有件事被江冶說對了，她真的沒有安全感。喜歡住酒店，也只是因為人多熱鬧。像個喜歡流浪的吉普賽人，輾轉一生，居無定所。

“歡迎來到我的王國。”

毫不避諱地輸入電子密碼，打開門，江冶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不無得意。

入眼客廳的墻櫃擺滿從各地收集來的潮玩擺件。工業風裝修，東西兩面落地窗，采光通透，能做到一面眺盡平山公園全貌，一面縱覽環城江景。

左邊是開放式餐廳，右邊是娛樂室。

成千上萬的游戲光碟像圖書一樣堆放在鑲嵌式書櫃內，電腦，游戲主機靠墻擺放，墻壁正中心是大屏幕。

江冶領著她來到擺放著方向盤的座位前，座位前的電子屏幕一亮，賽車游戲畫面顯現眼前，游戲畫面足以以假亂真。

“看不出來，你是個宅男？”餘妍目光掃到他腹前，仿佛能透過服裝面料看到不存在的啤酒肚一樣。

江冶微笑：“陽光宅男，謝謝。”

“你哪擠出來的時間玩游戲？”

“不用看那個櫃子了，那些我都沒玩過。”他把她按到座位上，手指一點方向盤，像小男孩在炫耀玩具：“阿隆索代言的哦。”

“誰是阿隆索？”

“賽車手，F1世界冠軍。”他教完簡單的操作，給她換了個娛樂性更強的賽車游戲。“你先玩，我洗個澡，身上都是汗。”

十分鐘後，他肩搭毛巾出來，嘴裏叼著棒棒糖，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擦頭發，邊看邊指揮：

“要跟著賽道上的提示線跑，你都撞出賽道了。過彎漂移試試？哇，你直接去跑多人比賽了？真厲害，勇氣可嘉—越野賽開超跑抓不住地的。”

“你好吵，能閉嘴嗎？”

江冶在她身後輕笑一聲，緩緩道：“好，我不說話了。”

空調風流直對著他吹，他竟也不覺得冷。懶洋洋地趴著，上身是寬松背心，睡褲胡亂套上就出來了，腰部露出一點內褲的LOGO，白襪子踩拖鞋，很居家。

頭發擦個半幹後把毛巾一扔，又起身去廚房給拿了兩罐汽水。回來時看見餘妍咬牙，操控著方向盤猛踩加速踏板。

這是勝負心上來了。玩游戲麽，就是與人鬥其樂無窮。

屏幕裏噴繪著卡通人物的超級跑車被其他玩家撞出賽道，對方留下句快捷短語：“你太慢了！”甩下車屁股揚長而去。

然後餘妍榮獲比賽第30名的成績——也是最後一名。

她氣結，背靠在椅上，揚起下巴餘光跟江冶撞個正著。

江冶的眸子裏暗流翻湧，靜了半晌，他安慰說：“新手跑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沒事，你看我怎麽教訓他。”說罷，他要伏過身來。

餘妍直接起身，往旁邊站：“我又不是輸不起的人，免了。”

“覺得怎麽樣，評價一下。”

“風景挺不錯的。”她興致缺缺，剛才之所以會有那股狠勁兒完全是因為其他玩家的挑釁，讓她不服輸的勁頭上來，游戲結束，雙手離開方向盤大腦登時冷靜下來。

她對賽車游戲沒興趣。

風景不錯，畫面逼真。這是餘妍的唯一印象了，墨西哥雨林很驚艷，植被做的很逼真，放遠了看她甚至會以為是照片。

“好吧。”他為她拉開易拉罐拉環，將汽水遞給她，又去打開電腦。“那咱們換一個玩玩。”

他臉小頭小，身材欣長，寬肩窄腰，餘妍恍然發現江冶這種沒有脂粉氣，長得有棱有角的“小鮮肉”在市面上實在算得上鮮少。

江冶拎著汽水罐，好似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轉過身來靠在電腦桌邊，兩腿交疊，笑道：“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樣。”

餘妍喝口汽水，躲開他的直視，目光捉摸不定：“江冶，你太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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