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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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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再不舍,又能怎樣呢?他能夠以一己之力與天下人對抗麽?先別說天下人了,他連左右葉家長老們的本事都沒有。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普通人和玄門修士之間,千百年來一直有著無人能夠逾越半分的鴻溝,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東西不同,他們擅長的事情也不同,因此他們的世界不同,更不通。

就好像此時此刻,他蕭景雲,堂堂的蕭家大少、板上釘釘的蕭家接班人,在整個金陵城裏不說只遮天,但也是能夠讓人忌憚分的大人物;可在這距金陵有千裏之外的滬上,在這密林,卻丁點兒無法改變這些葉家人們的想法,他的一身本事全無施展之處。

半晌過後,蕭景雲終於開始放開了葉楠的,問道:“有什麽我能為你做的?”

——也不能說徒勞。他至少還有問出這句話的本錢。

葉楠略一思忖,道:“還真有。”

“既然連你也能追查到這個地方來,萬一還有別的預料之外的人來了……就不好了。”她憂慮道:

“我們也不是沒做防範,但是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如果在防範外敵方面花太多的力氣,我們就沒工夫去做正事了。”

“你既然來了,便在這方面幫我們一把。你是蕭家大少,滬上的蕭家盤口肯定全都聽你的,你趕緊和他們一起,去通知城裏的人們,盡可能地讓普通人全都離開。這樣萬一有個長兩短,死傷的人也能更少一些。”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你也跟著離開吧,別回來了。”

“那你呢?”蕭景雲問道:“阿楠,你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去向,你怎麽就不為自己考慮考慮?”

葉楠剎那間無言以對。她心知自己是必然要死的,可她也沒什麽能夠掛念的人,便也沒什麽感觸,對自己身後事的唯一安排就是把山海古卷扔在了金陵。

可此時此刻,她只覺如鯁在喉:“我……”

她對自己的父母全無印象,只知道自己是被扔在外面的孤兒,後經探查發現有葉家的血脈,這才把她接了回來;又因她靈力高強,天賦異稟,所以這才專門放在金陵城的葉家本家教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至少能夠成為未來葉家長老的一員;後來山海古卷認她為主,曾經無依無靠的孤女搖身一變,扶搖直上,變成了未來的葉家家主。

可即便如此,葉楠因為沒有什麽親緣羈絆,更沒有什麽說得上話的交心朋友,素來對人間的愛恨情仇也就沒有多大的感知。平日裏她更喜歡跟山海古卷裏的妖獸們待在一起,討論些又玄妙又古怪的事情,也比強行去和那些在她和它們看來並無區別的人類交際來得輕松。

後來她終於入世。

年輕的葉家家主先是在浩如煙海的典籍裏懂了什麽叫天下,什麽叫家國;又在葉鴻興耐心的教導和親眼所見的民間疾苦,知道了什麽叫蒼生,什麽叫大義。

對於“葉家家主”來說,她所需要具備的品質已經全都圓滿了;可是對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來說,還是差了那麽最後一塊拼圖。

時至今日,葉楠身上最後一點脫離於人世的痕跡終於被鍥而不舍、從金陵一路追到滬上的蕭景雲剝落了下來。她終於知曉什麽是兒女情長,什麽是纏綿悱惻,什麽是生離死別——

原來離別的話語,竟然是這麽難以說出口的事情。

一陣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的死寂過後,葉楠終於再次開口了:

“是我虧欠你,蕭景雲。”

她握住了蕭景雲的,就像之前他曾無數次對她做過的那樣,安安靜靜、長長久久地註視著他。仿佛這一眼便是天長地久,便是海枯石爛,便是從太古的年歲裏,綿延至今的守候與溫柔:

“靈魂能夠轉世,生死無休無止。等此間事了,我便去找你,定不會讓你苦等太久。”

蕭景雲低笑一聲,扯著她的腕將她完全帶進自己的懷抱,徑自深深地吻了下去。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本來就在隨著年紀的漸長而愈發拉大,再加上大陣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密林的心,地勢是最低的,兩廂疊加之下,讓這個吻仿佛是懸在所有的事物之上、是九天之上的神靈終於不忍見到人間如此疾苦,便要從九十九重天探身下來,給這位背負了過於沈重的命運的少女一個吻。

天上翻湧不息的雲,林間和緩湧動的風,綿延繁覆而古奧精妙的法陣,隨風而動的光影。這一切的事物似乎都要在名為“命運”的事物的籠罩之下,而開啟這所謂的命運,只要一個吻;想要予以終結,也只要一次分別。

四周恍然間極靜,她聽到一切的聲音。

啁啾的鳥鳴,細微的蟲聲,簌簌的落葉,呼吸時交錯的氣流,諸多平時絕對察覺不到、可此刻明顯得要命的聲音匯聚成紛繁的聲浪迎面而來,在這無聲又嘈雜的世界裏,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穩定如磐石。

蕭景雲抱著懷的少女,只覺無窮盡的狂喜與莫大的悲哀,如山崩海嘯般向他奔湧著、咆哮著,以摧枯拉朽的姿態席卷而來。

他只覺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吻之下被隔絕了,盡數遠去了,原本充斥著各種不公晦暗、喧囂吵鬧的世界在此時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得以讓他擁住面前的少女,就好像擁抱住了自己的命運。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甚至可以說一觸及分,可即便如此,對好不容易互通了心意卻又不得不離別的兩人來說,也已經足夠久了,足夠支撐著他們各赴東西;甚至萬語千言只在一個眼神的交匯裏,便能盡數傾訴。

——你天資無限,你心懷蒼生,你知曉何為人間的喜悅與苦痛。所以為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某個目標,你此生註定絕不回頭,越山河萬裏,一路向前。

——我夢萬裏風花雪月,你最決絕。

就連山海古卷裏的大妖都不敢再置喙葉楠的決定半分了,甚至連面都不敢再露,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蕭景雲一同趕去疏散城內人。

葉楠匆匆趕回陣,迎面便被葉鴻興撞了個正著:“剛剛蕭家那小子是不是來過了?”

葉楠點點頭,大大方方承認道:“是。幸好他來了,我讓他幫忙去疏散城裏的人,這樣萬一有邪修察覺到不對勁的話,至少還能讓死傷的人少一些。”

葉鴻興沈吟良久,長嘆一聲:“我就知道瞞不住他。按照他對家主你的執著程度,如果你突然從金陵城不見了,他肯定要想盡一切辦法跟過來,真是讓人頭疼。”

“可家主……其實如果你跟他走了,我們也不能怪你。”

葉楠笑道:“都走到這一步了,鴻興長老說什麽傻話呢。不是說過了麽?為扭轉天命,為天下太平,我無掛礙,無怨尤。”

葉鴻興心服口服地深深拜下去,畢竟並不是誰在面對有著遠離這種死局的會之時,都能毫不猶豫地拒絕,繼續一往無前赴死的:

“家主高義,必名留千古。”

今天蕭家滬上的盤口,迎來了一位完全不在他們意料之的客人,蕭家大少蕭景雲;更別提他提出的這個過分荒謬的要求了:

他要讓城裏的所有人都趕緊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這話說得輕巧。先不說這個要求本身聽起來有多荒謬,就算有什麽合理的解釋,可背井離鄉終究不是什麽小事;退一萬步講,哪怕是要走,也得給人收拾行李整理家當的時間吧,怎麽能上下嘴皮子輕輕巧巧地一碰,就把人給趕走呢?

可有些人消息更靈通一些。他們已經聽說了在金陵城裏,蕭景雲和葉家家主達成了合作的這件事,立刻便聯想到了眼下的局面,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葉家傳來的消息嗎,這裏不能久留,因為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蕭景雲點點頭,飛速道:“是的。所以我才會來滬上親自通知你們,趕緊把消息傳出去。越快越好,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這些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立時開始各行其職。

有去聯系報社開始全城發緊急通知的,有去通知軍隊,讓滬上的駐軍幫忙護送人們出城的;有去聯系自己教九流的人脈,從幫派方面入,盡可能地通知到每一個人的……不到半天的時間,滬上城裏的普通人已有至少五成被說動,開始緩緩地往城外撤離。

遠處的密林裏,在大陣的心,葉楠解下了用來束發的長簪。她一頭終年高高挽起的黑發,此刻如黑色的錦緞般垂瀉下來,光可鑒人,和那素白的衣裙一對比,愈發襯得她整個人凜然如冬日的霜雪了:

“已經走了?大陣準備完畢,不能再拖了。”

“能走的都走了。”葉鴻興道:“可是還有相當一部分的人不相信,或者無法走,也管不得那麽多了。趕緊開始吧,遲則生變。”

蝕心門的掌門自然遠遠便感受到了這陣異動。她定睛一看,冷笑道:

“果然是正道作風,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關照一下這幫螻蟻。”

如果放在平常,這些撤出來的普通人們就足以讓他們大開殺戒了。不管是讓邪修們用來修煉功法,還是讓妖修們用人類來做食物,總之都是不容放過的絕佳資源;可此刻為了不驚動滬上城裏的山海主人,還有一幹身完全不遜於他們的葉家長老,這幫邪魔外道們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把這些人放走——

還有什麽比眼睜睜地看著一群肥羊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離開,竟還不能伸去動半分,來得更氣人?!

“師父何必與這些人動怒呢。”譚星雲柔聲勸道:“生死之外均是小事。等到破壞了那幫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的計劃後,這樣的貨色,我們還不是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蝕心門掌門心知這個道理,可知道歸知道,心疼歸心疼,兩者不是一碼事,便怒道:

“要你多嘴!”

“我們必須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攻過去,才能夠事半功倍、一勞永逸。他們都開始轉移人了,你還不再去查探一下,山海主人他們的計劃究竟運行到了什麽地步?”

譚星雲低著的頭裏閃過一絲暗芒。她恭恭敬敬一躬身,正準備離開這裏之時,陡然間她渾身一震,瞳孔緊縮,只覺頭頂之上如遭雷擊,活像被什麽東西給硬生生來了個當頭一棒,幾乎要把她的頸骨都敲進腔子裏。

這還不算什麽,可這一擊的力道實在太強了,連帶著她整個兒的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某只無形的大攪和在一起似的,當場便噴出一口血來!

這口血呈現出過分鮮艷的紅色,明顯是她的心頭血,是精魄受損之時才會表現出來的跡象。

她還以為是自己的師父終於忍不住,要對自己動了呢,結果她餘光往周遭一瞥,才發現不少修為和她差不多的人,都好不到哪兒去;楚明遠更是直接暈過去了,面色慘白,不知是死是活。

就連她的師父、蝕心門掌門這樣功力深厚的人,也明顯一副元氣大傷的樣子。

——究竟是什麽能夠無聲無息間,重創他們所有人?!

最後還是蠱師那邊最先恢覆了正常。因為他們是靠蠱蟲走入邪道的,和別的邪修不一樣,除去蠱蟲的話,他們自身還是人類;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是最先恢覆正常、感知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的那一批:

“……滬上城裏有什麽東西被啟動了!”

“是山海主人!他們動了,我們得速速前去!”

譚星雲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那一下宛如五雷轟頂的感覺是如何而來的:

那只不過是一個陣法最初啟動之時,波及開來的餘韻。

可僅僅一點餘韻就能達到這個地步,那如果真的讓這個陣法完成了,他們還有活路呢?

很明顯,此時除了她以外,不止一個人想到了這點;甚至感知更加敏銳一些的人,已經能聽到不少一開始還在遠處觀望的邪修和妖修飛速趕來的聲音了。

滬上城外,無數魑魅魍魎齊齊聚集,空原本高懸的明月也陡然黯淡了下來,一點點地化成了血紅的顏色,帶著滿滿的不祥之意。

無數尚有一戰之力的邪道們騰空而起,因為數量實在太多了——還有更遠一點的人在自家洞府裏好端端地修煉著呢,也遭了這個陣法的無妄之災,正在匆匆趕來的路上——如果全都用真身降臨的話明顯施展不開。

於是他們自發地凝成了無數黑雲,降臨在了這座城市的上空,每朵雲上都承載著數十個邪道,個個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和本命法寶,對著滬上城爭先恐後地發動了攻擊。

黑雲壓城城欲摧。在漫天的法寶光芒之下,這座城池赫然變成了天地之間的孤島,孤立無援。

此時誰還顧得上那些早就離開了的人類們?如果不把這座孤城攻下來、如果讓那個陣法完成了的話,他們這些邪道們絕對討不到半點好!

而正在此時,一道燦金的光芒緩緩擴散開來,將整座城池都溫柔地護在了陣法當。連綿不斷的卍字紋樣在陣法邊緣構築起牢不可破的屏障,穩穩地接下了第一波進攻。

水紋也似的波光在金剛伏魔陣上擴散開來,煙塵散去之後,陣法之上流動著的金光只是黯淡了一些而已,可滬上城依舊牢不可破。

然而這只不過是第二波進攻。

邪道們為了活命而進行的拼死反撲,接下來還有第二波、第波……原本只是匆匆布下的這點法陣,根本就支撐不了那麽久。

葉楠早已站在了法陣正。

最先開始崩壞的,是她與大陣心直接接觸的雙足。

此等玄妙異常的上古大陣哪怕是在消耗祭品,也不會造成血肉橫飛一片狼藉的局面,她只是無端地覺得自己的雙腳很冷,定睛看去,才發現那裏的血肉已經潰散成了一片純正而明亮的金光。

這縷金光像是有著自己的知覺一樣,一接觸到大陣,便沿著陣法的紋理一路運行下去。每接觸到一個新的節點,站在那裏的、作為餘下的祭品的葉家長老,甚至連一聲遺言都無法留下,便在眨眼間也化作了沖天而起的光芒。

這道光芒一路運行下去,所有被金光接觸到的人們紛紛消失了身影。

不管生前大家關系如何、在各種意見上有著怎樣的分歧、甚至連某些理念可能都大相徑庭,可此時此刻,所有的不同都在大陣的面前化作烏有,沿途留下的,只有金色的光芒一路匯聚成滔滔洪流。

大陣還在緩緩啟動,可邪修們的第二波攻擊已經到了!金剛伏魔陣只閃爍了兩下,便徹底湮滅了下去;第二道閃爍著青藍色光芒的統攝六丁六甲陣開始緊隨其後運行起來。

血月殘輝映照著漫天黑雲,無數流光溢彩的法陣依次亮起。

這是有史以來在滬上發生過的、規模最宏大的修士之間的戰役。只要此戰一勝,隨後千百年,滬上——不,乃至整個神州大地,便再也不會有任何動亂的規模,能夠比得上此刻的半分波瀾壯闊。

大陣越是啟動,對邪修們造成的影響也就越大。不少邪修都已經開始使用禁術、吞吃丹藥了,只要能在此時此刻把修為強行堆上去,只要能夠在這裏阻止這個法陣的運行,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可以。

可他們還是忽略了一點:只要聚集在一起的螻蟻足夠多,也是能咬死大象的。

“諸位也看到了,只要此陣最終能落成,留給我等子孫後代的,便是盛世千秋!”蕭景雲給腰間的雙槍上滿了子彈,對著跟在他身後的無數人高聲喊道:

“此時此刻願意留守此地的,你們都是英雄!”

這些人裏有囿於種種原因無法離開、不得不留在城裏的,有堅持信義而不願離開的軍人,有獨身一人、為了向邪修們尋仇而途折返的,也有一開始不相信所以來不及離開的人。

他們原本的確就像蝕心門的掌門說過的那樣,是不足為懼的螻蟻,只不過一盤散沙,甚至就連正在死命攻擊陣法的邪修們都沒分半點多餘的心思給他們。

但蕭景雲振臂一呼,他的話語在此時,便像是強心針一樣,使得這些人士氣大振,把所有人都凝成一股繩。他們的身後便是自己的一家老小,身前是無數張牙舞爪、奇形怪狀的邪道們,退無可退,只能拼了!

於是哪怕連平日裏都沒有握過刀槍的人,也拿起了身邊最順的東西當做武器。這些東西乍一看有些好笑,鋤頭,幹草叉,鐵鍋,燒火棍……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可隱藏在其的,卻是令人動容的、一生只有一次的舍身一搏。

無數箭矢和子彈破陣而出,邪修們躲避不及之下,從天上的黑雲裏便下起了瀟瀟的血雨;扒在陣法上試圖用蠻力破開的邪修們也被由內而外刺出來的無數刀槍給來了個透心涼;還有人用鐵鍋和幹草叉,就強行把城墻上面的邪修們給敲了下去,竟然真的給大陣爭取到了相當可觀的、繼續完成的會。

蕭景雲雙槍齊出,遙遙兩個點射,百步穿楊,成功地將兩名從黑雲脫身出來、打算用真身使用法寶的邪修擊斃在城墻之上:

“成敗在此一舉,請諸位與我共同死守滬上,堅決不退半步!”

與此同時,遙遠的密林,葉楠的周身幾乎都要盡數淹沒在金光裏了。

她作為一整個陣法的陣眼,所遭受的疼痛不是加諸血肉上的,而是來自靈魂被生生裂開的劇痛。這種疼痛別說她一個小姑娘了,就算是絕大部分的成年人也受不了,可她滴淚未落,甚至還能笑道:

“諸位,我等今日即便埋骨他鄉,可待到日後,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便會有人銘記你的姓名,後人會在金陵城指著族譜上你的名字說——”

“當年先祖跟隨葉家家主離開金陵,布下逆天改命的大陣的時候,便是在這裏誓約出征的!這是萬世的功勳!”

最後一名葉家長老咳出口心頭血來,艷紅的血跡滴滴墜落,卻也隨著朗笑道:“此去兇險,十死無生,然凡葉家家主劍鋒所向,我等玄門正道萬死不辭!”

他話音未落,便在滔天的金光裏一並化成了大陣的一部分。現在唯一還能站在這裏的一整個大活人——葉楠不能算一整個,最多算半個——只有葉鴻興一人了。

白發蒼蒼的老人伸開雙臂,迎向巨大的、輝煌的光流,對葉楠道:

“日後天下十分太平,家主,你的功績要占九成九。”

他提起最後一口氣,高聲喝道:“大陣將成——”

這一聲宛如黃鐘大呂,宛如天降綸音!

無窮盡的回聲在周遭的群山間、在城、在無數人的耳邊回響,葉鴻興剎那間須發盡白,油盡燈枯。外面的無數邪道們臉色瞬間灰敗了下去,完全不要命地對著這座孤城發動了舍身一擊!

就在此時,一直跟隨在蝕心門掌門身後的譚星雲,突然投出道血色的光芒,瞬間便將她的授業恩師、她的掌門吸成了一具枯屍。

這不是蝕心門的段,這是血魔的本事。

楚明遠將血魔的傳承教給了譚星雲,所以譚星雲才能夠趁人不備得;總歸她最後還都要自廢修為,才能從大陣底下活命,這小子做得好一不虧的生意!

譚星雲一仰身,便直直從她所在的那朵黑雲上墜了下去,連點自己周身十八處大穴,截斷了所有的邪氣運轉。自廢修為的她狠狠砸到地上,發出轟然震響,周身骨頭寸寸碎裂,無一完好。

可眼下已經無人能夠註意到譚星雲的陣前叛變了,人人都在奮力攻擊這座孤城。眼看就要攻破城門了,那些普通人竟然還像瘋了一樣,絕不退讓半步——

正是這自始至終,都未曾退讓的半步,終於起到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作用。

葉楠的身影最終湮滅在了法陣,從她的血肉與骨化出的金光,最終也融入了這滔天的光之洪流裏,一同從密林翻卷著、崩騰著擴散了出來,剎那間便將整座滬上城都籠罩在鋪天蓋地而來的光芒裏了。

不過是眨眼的事情,不過是彈指的十二分之一。

潮水般的金光帶著能夠彌合一切的溫柔,將整座被黑雲傾壓覆頂、被攻擊得體無完膚的孤城攏在了掌心。

搖搖欲墜、殘破不堪的陣法瞬間便被補好,守城之人身上所有未曾致命的傷口完全彌合。與此同時,大陣的威力分毫未減,一路摧枯拉朽地席卷出去,還未來得及逃離的邪修們甚至連半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像遭遇了烈日的冰雪一樣,頃刻間便盡數消融了。

因為失去了主人而墜落在地的、那個記載了神州未來百年走向的卷軸,在這一刻無風自動,剎那間揚成無數飛灰。因為上面記載著的命運已經被完全扭轉,那麽作為唯一的、曾觀測到的對百年亂象的記錄,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我等能與天爭鋒,我等可逆天改命!

等大陣的餘韻慢慢止息下來之後,好容易死裏逃生的人們對視良久,才爆發出震天響的歡呼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剛剛那個陣法好厲害,那是什麽?”

“葉家家主真的在這裏嗎?”終於有人想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趕忙想要去問蕭景雲:“蕭大少,你……”

他一看到蕭景雲此刻的狀態,便完全地啞了聲。

一身黑衣、眉目清雋的年輕人倚在墻上,唇邊還掛著一縷淺淡的的笑意。仿佛在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光芒,他見到了自己畢生的愛人,終究得償所願,終究萬事圓滿,再無他求。

可在他的心口處,分明破了個血洞。

被他扔在一旁的山海古卷動了動,有著一身雪白長毛的九尾狐探出了頭。

緊隨其後從書躍出的,便是窮奇、麅鸮、羅羅、蠱雕……足足五只上古大妖在他周身站定,散發出來的濃烈的妖氣讓人情不自禁地戰栗。

人人都以為這些大妖是來吃人的,畢竟不管是九尾狐還是蠱雕還是隨便哪位,在山海經裏的記載都永遠和血淋淋的“食人”兩個字掛鉤。

可正當他們又一次舉起了的武器,打算從這些妖獸們的口,搶下不久前剛與他們並肩作戰守衛過滬上城的蕭景雲的屍身之時,只見——

九尾狐安安靜靜地伏在了地面上。

從來都不對任何人類青眼相待的上古大妖、青丘狐族的首領,終於率先俯首下去。

身為山海經赫赫有名的妖獸,它一呼百應,窮奇等大妖紛紛緊隨其後;無數尚且在山海古卷、因力量太弱而無法破書而出的飛禽走獸、奇花異草,終於也對著這位死去的蕭家大少,低下了它們的頭。

一跪叩首。

遠處尚且擁擠著的人群宛如摩西分紅海般,被一行沈默著走來的人分開了。這些人周身的沈默仿佛有著感染力般,數息之間,還在慶祝劫後餘生的人們紛紛止住了歡呼。

他們個個都驚疑不定地看著為首的白發蒼蒼的老人,用術法將懸停在空的棺槨一路護送過來,隨即這具棺槨在蕭景雲的屍身面前緩緩落下,離得近的人便看清了,那裏面存放著的,是個過分年輕、容色清麗的白衣少女:

“那具棺材裏的……是葉家家主?”

“我覺得肯定是,除了葉家家主之外,誰還能被葉家人們如此以禮相待?”

“葉家家主死了麽?”

山海古卷的大妖們轉身過來,對著棺槨的葉楠再叩首下去,為首的九尾狐終於開口了,道:

“蕭景雲……把命續給了阿楠。”

周圍的人群心知這是別人家的家事,便相當有眼色地依次退去,把空蕩蕩的這片土地留給了死去的蕭景雲、一幹莫名出現在這裏的葉家長老,五只上古大妖,還有躺在棺槨,生死不明的葉楠。

“蕭景雲不是人,他的正身是五爪金龍。”九尾狐低聲道:

“在山海世界崩毀之時,他與鳳凰一同出相助,將山海世界凝聚成了山海古卷。在那場浩劫過後,金龍隕滅,鳳凰涅槃,雙雙投身於人間開始輪回轉世。千萬年過後,山海古卷終於傳到了你們葉家人裏。”

葉鴻興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

他將那具棺槨推到了妖獸們的面前,道:“家主獻祭自己啟動大陣之後,並沒有死;只是神魂受傷過重,我們誰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

九尾狐難以置信般湊了過去,顫抖地擡起它那毛絨絨的爪子,碰了碰葉楠的臉,在感知到了獨屬於活人的溫熱之後,它一個沒忍住,終究泣涕如雨: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只要活著,就總算還有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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