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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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對蕭景雲有著莫名敵意的九尾狐,終於在他成功把山海古卷從葉家偷出來之後,對這位人前人模人樣、人後咋混都有可能,皮裏春秋功夫修煉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的人類表現出了極高的讚賞,並且極大地緩和了對他的敵意:

“很不錯嘛小夥子!竟然真的能夠把我們偷換出來!”

蕭景雲覺得自己現在可真是有口難辯:“……拜托你謹慎措辭。不是我想偷你們出來,是你們在那本書裏鬼叫著說如果我不把你們帶出去的話,等以後你們獲得自由,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來咬死我;還指著皇天後土賭咒發誓,肯定不會給別人添半點麻煩,我才把你們帶出來的。”

“再說如果不是因為要把你們從葉家帶出來太費時間的話,我現在早就應該在上一班去滬上的火車上了。”

九尾狐瞬間沈默了,半晌之後,它才開口道:“我們還以為是阿楠讓你私下把我們帶過去的。”

蕭景雲雙環胸,冷笑一聲:“我是那種會什麽都不問,就乖乖聽從別人指令的人嗎?”

九尾狐:???你是啊!!!如果囑咐你這件事的人是阿楠的話,你他媽的簡直太是了吧!!!

“……我們這番話不是對你說的。”九尾狐深呼吸了一下,強行把所有的臟話都憋了回去,道:

“自從阿楠把我們封在這裏面之後,我們就一直都在這麽喊。不管換誰來,我們喊的都會是一樣的話,並沒有特意對你說,可偏偏只有你聽見了。”

蕭景雲:???也就是說我原來不過是個倒黴的被騙了的冤大頭?你有種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信不信我這就把你們原路遣送回去?!

九尾狐心知蕭景雲誤會了自己的話,趕緊解釋道:“可是山海古卷如果被葉家家主給封上了的話,那麽不管我們在裏面怎麽鬧,按理來說,外面的人也不可能聽見的,更不要說你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了。”

“就算阿楠不把山海古卷封起來,你也不該聽見我們的半點聲音。”

九尾狐心生疑惑,要不是現在山海古卷還被葉楠封得那叫一個密不透風,它非要從書裏探出腦袋來,看看這位蕭家大少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是人嗎?”

蕭景雲:???你是在趁罵人還是在單純發問,我可真是懷疑。你就直說吧,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火車馬上就要開了。九尾狐哪怕之前再怎麽對蕭景雲、乃至對整個人類群體有意見,此刻也終於感受到了一股深透骨髓的悲涼:

能讓葉楠放下山海古卷去做的事情,還能是什麽?必然是對除了她之外,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的事情;而居住在山海古卷裏的上古大妖們因為要靠著她才能夠現身世間,所以才會去維護她,而她不需要這種維護,所以只能選擇將它們封印起來。

葉家的長老們是不會攔著她的。玄道人從來都這個樣子,他們如果真的不得不推什麽人去死的話,那定然是沒有辦法的最後的辦法;這些人肯定也不會茍且偷生,必然會跟隨她一同前去。

唯一一個知道部分真相,覺得可能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還願意為了這點影影綽綽,甚至很有可能只不過是個錯覺、落不到實處的預感,不遠萬裏奔赴滬上的,竟然還是蕭景雲這麽個普通人。

葉楠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呢。

車廂之外的人聲依舊鼎沸。蕭景雲砸了大的錢下來,終於能夠把這一節車廂全都包下來給他自己,能夠不被打擾地閉目養神;而正因如此,便也讓他在這喧嚷的人聲裏,辟出一塊過分安靜的小島,連帶著他也似乎與周圍熙熙攘攘的煙火氣息間,有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隔膜。

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那些一輩子想的最大的事情也不過是吃穿住行、生老病死的人,那些完全不知道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了的人們……

他們當得起這種犧牲麽?

九尾狐終於難得地給了蕭景雲個好臉色,它放緩了語氣,對蕭景雲勸道:“等把我們送到滬上之後,你便趕緊離開那裏吧,越快越好。”

汽笛聲響起,車廂外的曠野開始緩緩後退。

“你沒有必要……為了這些人們做到這個程度。”九尾狐看著遠處站臺上,有個男人因為來得晚了一些而沒能趕上火車,正在憤怒地毆打陪著自己一同前來的妻子,心下憤憤然,卻礙於被山海古卷封鎖著、葉楠又不在身邊,不能當場跳出去咬斷他的狗頭,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你又不是玄道人,沒必要為這些不相幹的家夥做到這一步。這肯定也是阿楠的意思,她什麽都不告訴你,其實也是為你好,不想讓你摻和進來,白白吃虧。”

“蕭大少,你千萬想清楚。萬一你出了個長兩短,在滬上死無全屍了的話,可千萬不要怪我沒有提醒過你。而且等此間事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你是個英雄的家夥,也只有我了,可是誰會相信一只妖怪的話呢?”

蕭景雲還在那裏閉目養神,半點反應也沒給。

九尾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真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把你的話聽進去了沒有。它只能憤怒地在山海古卷裏用九條毛絨絨白拋拋的大尾巴甩成了個大風車,輪番敲擊地面,試圖發出無休止的噪音來吸引蕭景雲的時間:

“蕭大少,你聽見我說話沒有?!”

蕭景雲終於不堪其擾地睜開了眼睛,反問道:“我看起來就那麽像說話不算話的人?”

九尾狐沒能跟上蕭景雲的思維,只能呆呆地發出一聲疑問:“啊?”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吧?我要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蕭景雲沈聲道:

“我這條命就是賣給阿楠的,我可以為她生,為她死,那不管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她就永遠別想自己一個人去處理所有的事情,卻要把我給幹幹凈凈地擇出去。”

“我意已決,你不必勸我。”

幸好大陣哪怕有了陣眼,也有了一幹祭品,想要啟動起來也還是要花很長時間的,讓葉家人們好歹有點喘息之,不至於一在滬上這邊落腳就要緊接著去送死;可也正是在這段時間之內,一幹邪修帶著負責指路的楚明遠,還有蕭景雲帶著山海古卷,兩撥人一前一後抵達滬上。

“阿楠上次來的時候,就沒有帶著我了。我被封住了,便感受不到阿楠的氣息,完全不知道應該往哪裏走。”九尾狐在山海古卷問道:

“要不要去找個人打聽一下?”

“用不著。”蕭景雲整了下袖口,展開一張細細的紙條,是剛剛下車的時候,與某個很不起眼的人擦肩而過之時被塞進來的:

“我在來滬上之前便做了完全的準備,打了電報給這邊所有的蕭家盤口,讓他們在各種人跡罕至之處留意有沒有葉家人。”

“就算你們有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可只要沒辟谷,那該吃的飯還是要吃的。只要留心,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九尾狐目瞪口呆地看著蕭景雲把上的東西看完之後,用打火點著了,燃下一地細細碎碎的紙灰來:

“我們去那邊。”

他的指準確無誤地指向十數裏之外的那片密林:“前些日子,有人說在這裏看到了葉家的首席長老葉鴻興。”

同一時間,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楚明遠也遙遙示意了那個方向:

“就在那裏,我親眼見到過的。”

蝕心門掌門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和那片密林之間的距離,生怕因為離得太近被山海主人感知到,然後拋下頭的一切事情,先殺過來解決他們這群不速之客再說,那可就功敗垂成了:

“的確。雖然葉家人們做了足夠的掩飾,可我依然能夠感覺到,在這個密林裏的確有不少玄門修士。”

“這裏譬如天災**之類的、足以讓他們聚集起來的理由半點沒有;排除了這些因素之外,這個森林裏可能的確存在某種能夠重創我們的東西,而他們現在就在忙著給這玩意兒收尾。”

譚星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給自己的師父、蝕心門的掌門施禮,道:“師父,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消息放出去了,眼下各路朋友已齊聚滬上,只有白骨靈修不願來。”

“白骨靈修怎麽膽子突然變得這麽小了?”蝕心門掌門冷笑一聲,不疑有他,畢竟邪修之間說話不算話也是常有的事,“前往滬上對元氣大傷毫無防備的山海主人一行人進行致命一擊”的這個計劃,怎麽聽怎麽冒險,有人會臨時變卦真的再正常不過了,便對譚星雲繼續道:

“也罷,就讓他們龜縮著吧。等我們剿滅了這些無所防備的玄門修士之後,他們半杯羹也分不到。”

“他們既然要做一番大事,就不可能什麽都沒有準備。星雲,你是我門下最優秀的弟子,現在你掩下氣息,帶著認路的楚明遠近距離去查探一番,滬上的外面到底有什麽?”

——說得好聽,叫做打頭陣;說的不好聽,就是去送死。

譚星雲面上半點憤懣不甘的神色也沒出現,只恭恭敬敬一頷首,便飛身向外掠去。

蝕心門掌門剛剛說的話果然不假,譚星雲不愧是她門下最優秀的弟子,輕盈靈動的身法就像一陣輕煙、一道雲霧似的,是最最正統的蝕心門修為:

“請師傅放心,我定快去快回。”

然而等譚星雲一離開這幫邪修們的耳目,便飛速繞了個大圈子,去往了另一個方向,半點聽她師父的話去查探的意思也沒有。

她熟門熟路地摸到了一個洞口,從懷掏出張一看就是白骨靈修們才會用的符咒點燃,對著山洞裏小聲呼喚道:

“白骨靈修?蝕心門譚星雲在此,趕緊出來,我有話要問你們。”

她話音剛落,原本空無一物的山洞裏便由遠及近地響起了“哢噠哢噠”的聲音,像是有什麽只剩了骨頭的東西正在拖著腳步慢慢地走過來。

當這聲音還在遠處的時候,譚星雲只能看見山洞裏果然有幾根白骨;可是隨著聲音的慢慢臨近,這些白骨也都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根根直立起來,開始往黑暗央的那個正在逐漸生出血肉、有了人形的東西身上飛去。數息之間,最終來到譚星雲面前的,便是個白骨靈修了。

他把譚星雲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才笑道:“譚姑娘果然說話算話。”

譚星雲微微頷首,飛速道:“那是當然。就像咱們說好的這樣,你為我查探滬上的情報,我把血魔最後的傳承者帶來給你,咱們兩不相欠。”

“你們比我們更早抵達這裏,滬上的外面究竟有什麽東西?”

“有好幾層陣法,不過是金剛伏魔陣、統攝六丁六甲驅邪陣這樣的東西,只勝在覆蓋的面積大,並不是多麽高深的陣法,用人數堆上去,就能把這些陣法給堆破。畢竟那些正道的人們可壓根兒就沒想到,他們行蹤都這麽隱秘了,卻還能走漏風聲。”

白骨靈修飛速回答完畢之後,那雙眼就沒從楚明遠的身上移開過,一直貪婪地盯著楚明遠,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真的是血魔……沒想到還是個這麽小的孩子,不錯不錯。這生意我可是穩賺不賠,譚姑娘日後如果真的能夠從令師接過蝕心門,我肯定要看在今日的這個大人情的份上,賣你個面子!”

譚星雲暗暗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心想,這可不是她的主意,而是楚明遠教給她的。

她在聽完楚明遠的這一套之後,覺得要麽是自己傻了,竟然會聽一個小孩子的話;要麽就是楚明遠自己幹脆就是個瘋子,否則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該這麽以身犯險,幾乎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走鋼索:

“你先暗地裏傳信息給白骨靈修,讓他們為你打聽滬上的情報。玄門人肯定不會什麽準備都不做的,而你師父、蝕心門的掌門也肯定會讓你打頭陣去查探一番;再加上她貪生怕死,必不可能跟你一同前去、為你掠陣。”

“你正好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把我帶到白骨靈修的面前,他必然拒絕不了‘血魔最後的傳承竟然是落在一個可以隨意搓圓揉扁的小孩子的裏’的誘惑,定然能夠與你見面,接受和你之間的這交易。”

“至於怎麽說服他,那是我的事情。”

——楚明遠被從譚星雲的懷裏搶過去的時候,譚星雲暗暗捏了把汗,心想,要是如果楚明遠真的失敗了,那她也不虧。

大不了回去對師父說,楚明遠因為學藝不精,無法很好地掩飾自己的氣息,被玄門的修士們發覺了,扣在了滬上城裏。反正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她師父就算一時氣急,也不會跟她翻臉,畢竟還要留著自己的這條命去給她打頭陣呢。

這麽看來,在這暗流湧動之下的方交易裏,唯一一個沒有任何保障,也沒有任何賺頭的,就是楚明遠自己了。

白骨靈修的已經逼近了楚明遠的太陽穴。那裏是人體數個必殺穴位之一,法力格外高強的修士更是能夠通過給這個穴位註入自己的氣息,從而獲得另一方全部的記憶傳承。

可就在他的指尖要接觸到楚明遠的皮肉的時候,楚明遠發話了。

他的話很簡短,卻硬生生讓這位修為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的白骨靈修打了個冷戰,感受到了和之前被驟然點破心思的譚星雲一樣的驚恐:

“我會讀心術,這是有血魔血脈的孩子天生便會的東西。”

譚星雲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小子能夠一眼看破自己的心思:原來不是自己掩飾得太不好,也不是楚明遠這家夥智多近妖,而僅僅只是因為他是血魔的後代而已!媽的,自己竟然還真的被他唬住了!

“我在山海主人率眾攻來的時候,曾經在葉家首席長老的心底讀到過無數次的‘滬上’這個詞,於是我這才一路摸了過來。等我好容易再次用讀心的方式追蹤到他們的蹤跡之後,又在葉家長老們的心裏讀到過,說經此一役,我等邪修妖魔之流,再無一人能夠幸存。”

“你殺了我,奪去我血魔傳承的話,小子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可這又有什麽用呢?覆巢之下無完卵。你法力再高強又能怎樣,在上古大能者的法陣之下,你根本就保全不了性命。”

“但如果你不殺我,我便告訴你能夠活命的辦法。”

白骨靈修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放開了抵著楚明遠太陽穴的,道:“你說。”

“自廢修為,閉死關。”楚明遠道:“這個法陣想要啟動起來的話,要填進去的可是山海主人的性命。”

“你覺得自己有多少把握可以從這種規模的法陣覆蓋下,同時保全你的修為和性命?不如先把自己變成個普通人,這樣就能躲過法陣,日後等你有了徒子徒孫,有了血親,再慢慢匡扶門派也不遲。”

白骨靈修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相當幹脆地一跺腳,剛剛還有血有肉的大活人瞬間便散落成了一地白骨,飛速向洞裏躍去:

“這可不是什麽小事,我們需要趕緊商討一番才是。”

“不管你說的是真還是假,小子,你逃過一劫!”

楚明遠冷笑道:“你已經信了。”

譚星雲不由得為他說起了話來,畢竟兩個年紀都是楚明遠的好幾倍的人,竟然都被他給結結實實地嚇著了,如果不趕緊找個貼切的理由出來,似乎的確有點丟臉:

“那還不都是因為‘山海主人’的威名?”

“‘威名’?”楚明遠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裏,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一會兒,才笑道:

“以後就再也沒有什麽威名了。”

那邊的蝕心門掌門等得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幾乎都要再派個弟子出去,看看譚星雲可別不是被正道們給發現了抓起來吧,就看見面色蒼白的譚星雲抱著楚明遠急急回來,步並作兩步撲到她面前,重重拜下:

“師父,城外有數個法陣的跡象,推測是專門用來攔住我們的。弟子學藝不精,只認出金剛伏魔陣和統攝六丁六甲驅邪陣,剩下那些不認得的法陣也厲害不到哪裏去;除此之外,再不能得到更多的情報了。”

“已經很好了。”蝕心門掌門一聽便知,這兩個陣法的名字都不過是最基礎的陣法。想來玄門修士們也沒想到消息竟然走漏得這麽快,他們還沒來得及把更加精深玄妙的陣法疊加在上面來防範他們,她立刻喜笑顏開,對著身後一幹同樣聽了這兩個名字便蠢蠢欲動的邪修們道:

“我們在此地靜候即可。”

而另一邊的蕭景雲,也終於摸索著走進了密林。

葉家布下的所有陣法沒一個是用來針對普通人的。先不說普通人閑著沒事兒來這種過分貧瘠的森林裏做什麽,就算來,也要考慮考慮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走出去,光看這個大陣擺在這裏這麽多年也沒人發現,就知道這裏有多荒蕪了。

可偏偏來了個蕭景雲。

而且蕭景雲剛踏入密林不久,就和正在大陣邊緣檢查靈力運行是否順暢的葉楠打了個照面。

一直都在蕭景雲裏叫囂著“你真的確定是這個方向嗎”、“我總覺得是不是有什麽地方不太對”的九尾狐等一幹大妖們,剎那間便啞了火。

它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更別提葉楠為了不讓它們過來,還特地把山海古卷封了起來留在葉家;這下它們只能看著葉楠在註意到蕭景雲之後,先是怔了怔,隨即她的臉上,便顯出了一點無奈的、好笑的神色來:

“我剛剛還在想,幸好你沒來……結果說曹操曹操就到,你最終還是來了。”

蕭景雲上前一步,定定地看著葉楠的眼睛,問了她最後一遍:

“你真的不走?”

——他的確不是玄道人,對這些法陣什麽的更是一竅不通。

但是他也不是傻子。

一看到整個葉家都擺出了這個架勢來,葉楠甚至連山海古卷都沒帶,就終於明白了什麽事情了:

她這是要去送死。

有那麽一剎那,蕭景雲的心底的確是有種沖動的。他真的很想勸葉楠,不要管什麽天下大勢、什麽黎民蒼生,就這樣跟著他去往海外避難算了。

九州之上的戰火再怎麽燎燃,又怎麽能夠越過千萬裏的茫茫的海洋,燒到另一邊的大陸上呢?蕭家權勢滔天,坐擁萬貫家財,別說是帶走一個葉楠的,就算是十個,他也供養得起。

可是這是葉楠自己的選擇。

於是他什麽都做不得,只能問最後一遍。如果葉楠的答案自始至終一直沒變的話,他……

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不過蕭景雲終究還是想再問一件事情。這個問題不像是現在的他問的,更像是經歷過了無數次這樣的選擇、見過了無數次大同小異的場景之後,無數個“蕭景雲”那共有的同一個靈魂,對他面前的葉楠的靈魂發問:

“……阿楠,這麽多年來,你究竟愛什麽?”

葉楠怔了怔,半晌之後,只能長出一口氣,嘆道:“我愛世間萬物,我愛天下蒼生。”

“你無意困囿我,可我為你神魂顛倒;你為了保護我將我推開,罔顧我當年對你發下的、為你赴湯蹈火的誓言;然後你又在這裏告訴我,你愛的是蒼生。”蕭景雲又上前一步,低聲道: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蒼生。”

此時此刻,他的眉目間終於完全褪去了當年那個宛如清風明月般的少年的影子,帶著一往無前的剛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孤勇,直直地看向葉楠,伸抓住她的腕,像一團烈火一樣將她整個人都攏在了自己的懷裏,用近乎懇求的聲音道:

“阿楠,求你愛我。”

他恍惚想起多少年前,有個雲游的算命道士路過蕭家門口,說想要討碗水喝,為此可以幫蕭景雲算上一卦,看看蕭家小少爺未來的命數如何——他可是十卦九靈的鐵口直斷呢。

當時的蕭景雲覺得真有意思,便端了碗水給他,想聽聽這家夥能說出什麽話來。這道士接過水來一飲而盡,盯著蕭景雲的臉看了好久,才為他下了十六字的批語:

龍氣纏身,一生在野。困囿於情,死於風月。

這可不是什麽吉利話。“龍氣纏身”尚且算好,可“一生在野”,豈不是說到頭來也無法貴及人上?更別說後面那八個字了,怎麽聽怎麽像是要死在女人身上的浪蕩子,晦氣。

蕭景雲立刻便翻了臉,將他趕出了蕭家。這位老道士卻也沒跟他生氣,只是轉過身來對他拜了拜,道,你雖然現在是個混小子,但是你將來可是個厲害人物,天下蒼生都要承你的情呢,我不跟你置氣。

為此,蕭景雲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史書裏說的,不都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麽,他怎麽可能在困囿於情的同時,還是個厲害人物?想不通,真真想不通。

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了——

原是風月殺我,原是情六欲殺我。原是天下蒼生殺我,是我癡心妄想的求不得殺我。

果然鐵口直斷,果然一言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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