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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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貞今天一大早的就有些心神不寧, 覺得似乎要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都說年紀越大的人,在這方面的感知就會越敏銳;再加上她自己心裏有鬼,搞得她一直以來溫柔平和的表象都沒能保持住,看什麽都不順心。

當貼身女仆上樓來給她梳頭的時候, 沒能掌握好力度,不小心扯痛了她的頭皮,她直接就反手一耳光抽了過去,分毫情面也不講,丁點兒往日裏的溫柔和善都沒有了:

“沒用的廢物!”

新上任不久的這位小姑娘從未見過李懷貞的這一面——不,倒不如說幾乎沒人見過如此野蠻的、不講道理又脾氣暴躁的李懷貞。

不管對外還是對內, 這位已經過了知天命之年的年女人似乎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不管對什麽情況、對什麽人都能微笑以待,甚至還靠著幫下嫁出去的周詩雲照看周家二老這件事, 在s市的上層圈子裏博得了一片好名聲。

這樣失態的、甚至可以稱得上“不正常”的李懷貞,誰都沒見過。

這一耳光手勁可真不小,完全不像是個養尊處優多年的年女人該有的勁道, 直接就把這小姑娘給扇得跌坐在了地上。她伸手捂著臉的時候,才遲鈍半拍地反應了過來, 被扇了耳光的那半張臉已經開始**辣地腫起來了,連嘴角都有些發麻的意思, 可能是被扇得裂開了,舔一下都能感受到些許腥甜的血氣。

只是她這幅模樣根本就沒能讓李懷貞消氣, 反而讓她更加煩躁了, 便隨手抓起了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對她扔了過去, 怒罵道:

“哭唧唧的給誰看呢?我苛待你了麽?滾,我真是看著你就心煩!”

女仆本來就被莫名反常的李懷貞給嚇著了,一聽見這句話,也就顧不上別的了,如蒙大赦般連滾帶爬地就跑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梯,生怕自己再不知不覺地觸到李懷貞的黴頭:

李懷貞今天太反常了。

平時那個會跟她們柔聲說話的女主人好像終於脫下了一層偽裝者的皮似的,露出了裏面暴虐而易怒的、目露兇光的真實內裏。

這倒黴催的女仆剛下樓,就聽到了外面敲門的聲音。李懷貞終身未嫁,沒有什麽人需要跟她互相照料;再加上她素來喜靜,因此偌大的房子裏除了她之外,也只有兩三名傭人而已。另外兩人今天全都放了假,所有的事情全都壓在了她一人身上,於是她也只能帶著剛被打過的臉去開門了,心裏暗暗祈禱著可千萬不要是什麽跟她熟識的人,要不這臉可就真的丟大發了。

沒想到一開門,站在門外的竟然是近日來已經成為了s市上層圈子一大熱門話題的人:

周詩雲。

女仆趕緊把周詩雲迎了進來,忙裏忙外地給她泡茶,又忍著疼痛小心翼翼地端來了上好的茶點,生怕怠慢著她半分:

這些日子來,但凡消息靈通一點的,誰不知道周家已經在蕭家的幫助下完全東山再起了?!

一個家族想要傾頹下去的話很容易,只要老的小的都不管事、都揮霍無度,也沒什麽親族幫扶,這個家族就能輕輕松松富不過三代;但是想要讓一個宣告退出上流圈子的家族再次回歸,便要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才能做到這一點。

然而周家不管是倒臺的過程還是覆起的過程都和上述的正常狀況完全不同。自從周詩雲下嫁了出去之後,周家就遇到了接二連三的各種打擊,要麽是新建的廠房遭了天災,要麽是投資失敗,流動資金全都被套牢,與此同時,已經跟周家固定合作了好幾年的各大用戶紛紛解除了訂單,就連親戚們也不願伸出援手幫扶一把。

要說這事兒不正常吧,可又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倒黴事;要說這正常吧,怎麽所有的壞事都成堆地趕在一起往周家人的頭上扣呢?

結果周家倒得快,起來得更快。先是他們名下幸存的最後一個清潔能源產業被點名扶持,得到了一大筆啟動資金,隨後那些走掉的老客戶又紛紛回來跟他們簽合同了,還是一次性付清定金,只待結尾款的那種;蕭家人也在這件事裏扶了他們一把,沒過多久,周詩雲和趙飛瓊便又一次回到了那個本來就該屬於她們的圈子裏。

至於趙老四?當周詩雲拿走了他最後一點財產之後,便拿出了免責聲明,證明趙老四的債務跟她們母女倆完全無關之後,便成功地跟他打了離婚官司:

離婚之後,財產歸周詩雲母女二人,債務歸趙老四自己所有,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這個財產分配方式簡直就是每個離婚人員夢想的完美配置!

風光了這麽些年的暴發戶一朝倒臺,於此同時周家又成功東山再起,怎麽看都跟之前一樣,有種過分巧合的感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s市的上層圈子裏便開始隱秘地傳開一件事了:

當年周詩雲下嫁趙老四這件事,其實是被人給用了鬼蜮伎倆坑害的;而趙老四的倒臺根本就不是什麽人力所為,而是周家請到了大師,直接讓他把自己反噬了!

不管這個說法有多少人深信不疑、又有多少人嗤之以鼻,至少周詩雲和趙飛瓊現在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根本就沒人敢怠慢她們。

周詩雲沒能等多久,李懷貞便從樓上匆匆下來了。她一看見周詩雲,就熱淚盈眶了起來,伸出雙手想要抱住自己當年的小姐妹:

“詩雲,你可算來找我了!我一直在等你,結果不管怎麽等,你也沒有來,我還以為是大忙人忙得把我都拋到腦後了呢。”

周詩雲沒跟她擁抱,反而後退了一步,頂著李懷貞狐疑的眼神笑了笑,輕描淡寫道:

“我身上還留著傷,輕輕碰一下就生疼,不敢跟你靠太近——這姑娘是怎麽回事?她犯什麽錯了,竟然惹得你這麽生氣?”

李懷貞柔柔一笑,剛剛在樓上時的狠厲氣息全都不見了,就像這幾十年來她造出的“溫柔慈善”的好名聲一樣:“她笨手笨腳地把我給傷著了,弄得我有些生氣,哎,讓詩雲見笑了。”

周詩雲看了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姑娘一眼,冷聲道:

“懷貞從來都是個好脾氣的家夥,你竟然能把她惹到這個份上?懷貞是個好說話的人,可我不是;她不跟你計較,少不得我就要越俎代庖了。”

“你叫什麽名字?等改天我把工資支給你,你就別來煩懷貞了,自己回家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李懷貞的眼裏閃過一道得意的光,還是柔聲開口道:

“張萌萌這姑娘也就是一時笨手笨腳的,詩雲不要生氣啦,我覺得沒什麽大事。”

周詩雲依然堅持要辭退張萌萌,還在那裏單方面地趕她走呢;李懷貞心竊笑不已,暗自得意洋洋地看著周詩雲,覺得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蠢啊,只要自己裝出溫柔怯弱好說話的樣子來,她就會自動來幫自己出頭。這樣她既能出了惡氣,最後要背這個鍋的也得是周詩雲,可真是血賺不虧。

三十年前兩人還是閨密友的時候,李懷貞就一直都在這麽幹了,別說,這種做法還一直都卓有成效,不信的話,去問一下當時同時認識她倆的人,誰不誇李懷貞一聲“溫柔淑女、端莊大方”?倒是周詩雲反而落了個太爭強好勝的名聲。

張萌萌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最後還是眼含熱淚地鞠了個躬提前告辭了。她自己心裏也清楚,一旦被這樣的人家說了“回家反省”,以後多半也就用不到她再來上班了。

她家裏還有生病的母親需要照料,一整個家庭多餘的錢財全都被用到母親身上了。為了讓母親能夠更快地康覆起來,不管是她還是家裏最大的頂梁柱父親,都在連軸轉,恨不得一個人劈成三半用;要是這份工作沒了的話,她又要去什麽地方才能找到報酬足夠高的工作,來填補家裏的財政缺口?

張萌萌心灰意冷之下,也沒怎麽細細看路,一頭便撞在了面前之人的身上。

她再怎麽說也是個成年女性,走路的速度也不慢,面前的人看起來還比她更加清瘦,結果這人紋絲不動,倒是她捂著自己發疼的額頭後退了好幾步,忙不疊地給人道歉,一個十度的大鞠躬就下去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今天遇到了些事情,心情不好,走神了沒看路,真是十分抱歉,不是故意要撞過來的!”

張萌萌一口氣道完了歉之後,發現對面的人竟然丁點兒生氣的意思都沒有,跟她見慣了的、仗著自己有身份就無理取鬧的高位者完全不同。

當這人開口說話的時候,張萌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這竟然是個比她還要年輕的姑娘,光聽聲音就能知道她年輕得很,卻又有種跟她的年齡完全不匹配的溫和與包容感:

“無妨,我是專門在這裏等你的。”

張萌萌淚眼婆娑地擡頭,當即便被眼前之人的容光給震懾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

這姑娘是真的好看。

張萌萌眼下身兼數職,其一份工作就是跟在眼下正當紅的嚴清心身邊當臨時工助理。這些日子來,她跟著嚴清心也跑過不少地方了,覺得嚴清心真是娛樂圈裏一等一好看的、純天然的美人;可跟眼前的姑娘一比,之前還在她心裏可以被稱為“盛世美顏”的這位三棲影後瞬間就要屈居第二了。

——這才是真正的“盛世美顏”。

她哪怕就這麽不言不語地站在那裏,周身高華的氣度也能自成一整個繁華盛世。

半晌之後,張萌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剛剛這麽一直盯著人看似乎有點太失禮了,趕緊開口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你太好看了,一不小心就走神了……”

葉楠笑了笑:“無妨。”

她在張萌萌的肩膀上輕輕一拍,溫聲道:

“是我讓周姑娘把你支走的。接下來這裏會有一些私人恩怨,你不該牽涉其,還是躲開的好。”

說來也奇怪,當她的手乍一碰到張萌萌的肩膀之後,哪怕頭頂的太陽已經漸漸帶出了酷暑的熱意,張萌萌卻也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一陣涼氣傳遍她的四肢百骸,驚得她原地打了個哆嗦。嚇得張萌萌趕緊低頭看了看葉楠的腳下——沒辦法,她就是個聯想力這麽豐富的人——直到確定這名好看得過分了的小姐姐的確能夠在白天出沒、影子也完全正常、是個普通人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認識我?”

張萌萌問完了之後才覺得自己這句話有點多餘。也是,如果她不認識自己的話,怎麽會讓周詩雲來專門支開她呢?如果她不認識自己的話,又怎麽知道要在這裏攔下她呢?

葉楠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開口道:

“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回頭也不要停下,等有人叫你的名字的時候,你再停下來,就能找到新的工作了。”

說來也奇怪,這句怎麽聽怎麽神神叨叨的話要是換做別人來說的話,張萌萌肯定一百萬個不信:

她可是黨員,是生長在社會主義紅旗下的好孩子,篤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馬列主義!堅信唯物主義的她怎麽會被這種語焉不詳玄之又玄的東西給唬到呢?

但是擋不住她剛剛失去了在李宅裏的高薪工作,嚴清心又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什麽活動安排,閑散得很,連生活助理都放了個小短假,就更用不著她這個短期工了。

正在張萌萌天人交戰不已的時候,她的父親又發來了短信,第一句就看得張萌萌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剎那間四肢百骸都是冰涼的:

【上個周查出來你媽媽體內好像有腫瘤,我們這就去拿結果了。你媽一直說不要告訴你,不能再給你增加負擔了,可我覺得你還是提前知道的好,你有知情權。】

張萌萌突然感覺眼前一陣水霧湧動,她伸手一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哭了出來。這個消息來得太有沖擊性、太猛烈了,讓她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頭腦一片空白的她半晌過後才反應了過來,自己原來已經在哭了。

這時一只手伸了過來,用柔軟的白手帕輕輕碰了碰她的臉,拭去了張萌萌臉上所有的眼淚。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手帕了。不光是因為它的清洗和保存太費時間也太麻煩,有紙巾這麽便攜又便宜的東西在,哪兒還會有人主動選擇這東西呢?

——但是在人嚎啕大哭、心靈最為脆弱的時候,一塊柔軟的棉手帕能夠帶來的那種撫慰人心的安全感,卻是紙巾永遠都無法比擬的。

張萌萌接過了手帕,把臉往裏一埋,剛吸了半口氣,就覺得一股帶著淺淡香氣的涼意直接沖上了她的太陽穴,震得她剛剛還在因為無聲哭泣而憋得一抽一抽疼痛不止的太陽穴都舒緩了不少。

她沒啥見識,賺的錢全都花在自己母親身上了,半點能用來給自己買買買的閑錢也沒有,對這種“能夠讓人渾身一震的清涼氣息”的認知也只能局限在風油精和花露水的這兩種選擇之間;如果硬要往裏面加第三個選項的話,也就是花露水究竟是神還是郁美凈的區別。

但是這種香氣……完全不像是人工香精和機器的產物。

它更自然,更寒涼,也更縹緲無常。

就像是在三寒天裏,從及膝深的積雪裏生出了一株將開未開的梅花,只有在細細聞去的時候才能嗅到些許淺淡的芬芳;可是如果要繼續聞下去,才會發現剛剛吸入肺腑之的涼氣已經幾乎要將整個人都凍結起來了。

只有當這股涼氣終於在人的肺腑裏紮下了根,當你整個人都習慣了這股冷意之後,清淡的香氣才會在這一瞬間沁人心脾,讓你整個人都精神一振,連剛剛還在困擾你的紛雜的思緒都瞬間遠去了。

張萌萌眼下便是這種感覺。她剛剛還覺得沒有走投之路、覺得肩膀上的擔子重得幾乎要把她給壓垮呢,可這股香氣一入腦,便讓她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檢查結果就算是最壞的、最糟糕的結果,又能壞到哪裏去呢?反正他們也有大病醫療保險,要是缺錢的話,她還可以繼續找工作繼續連軸轉;實在不行她還可以去四處找人借錢、求社會籌款,反正她都會一一還上的。

天無絕人之路,她這麽提前就開始悲觀,又有什麽用呢?在這裏一直悲觀著也不能讓母親的檢查結果好起來,既然如此,倒不如趕緊找點自己能做的事情去做。

張萌萌剛想通了,就感覺從背後伸來了一只手,在她背上輕輕一拍——剛才還站在她身前給她遞手帕的白衣少女不知何時,早就越過了她身邊,與她擦肩而過、站在她身後了:

“走吧,好姑娘。”

“巳時過半的時候,你就可以遇到你的貴人了。”

張萌萌一咬牙,幹脆就跑了起來。反正她去醫院的方向也要這樣一直直走,不如就信這人一次好了,反正信一下不會少塊肉,要是到了醫院還沒人能夠叫住她的話,她就正好上去找到她的家人,大家一起等檢查結果出來再看看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說來也巧。這條路一直都是交通要道,每個路口的紅綠燈都恨不得有兩分鐘那麽長;平常張萌萌走這條路的時候從來不敢卡著點走,畢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被攔在間好幾分鐘了,萬一遲到了可是要扣工資的。

所以張萌萌在聽見“不要停下”這句話之後就覺得有點不可能:

這不是她想不想停的問題,這是紅綠燈給不給她機會的問題啊!

可是今天,果然就像是那名白衣少女跟她說過的那樣,一路綠燈,一路暢通無阻。

張萌萌越走越覺得這也太玄乎了。剛剛那陣寒涼的香氣給了她足夠的動力,她頭也不回地往前沖,跑累了也不敢休息,就小走一會兒,沒過多久,就果然一步未停、沒有回頭地跑到了醫院的門口。

只可惜直到現在也沒人叫住她。

張萌萌失望地嘆了口氣,覺得剛剛還一直在心口燃燒著的小火苗就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一樣,“唰啦”一聲被澆滅了。她剛想右轉往醫院的方向走去,就聽見正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人叫了她一聲:

“萌萌?”

半邊身子已經轉了過去的張萌萌心下一驚,擡眼往對面看去的時候,果然是戴著墨鏡,做了變裝的嚴清心。

她能夠認出嚴清心來純粹是因為那一瞬間,白衣少女口的“貴人”兩字猛然躍入了她的腦海,令她心有所感罷了。否則的話,哪怕是給嚴清心當過一段時間助理的她也不敢認,面前這個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t恤短褲紮馬尾的女子就是眼下最紅的影後本人!

嚴清心已經對張萌萌揮了揮手,示意她待在原地,隨後親自趁著綠燈的最後半截跑了過來。當她站在張萌萌面前,還沒來得及張口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怎麽跑成了這麽累的樣子”之時——

不遠處的城心電臺上的大鐘,正正好鳴響了屬於“半點”的一聲長鳴。

張萌萌這才心頭一震,終於把剛剛的那句“巳時過半”換算了過來。在這身餘音裊裊的鐘鳴聲裏,她楞楞地看向遠處的大鐘,喃喃自語道:

“正好十點半。”

嚴清心沒有聽清楚,便問道:“什麽?”

張萌萌一直覺得她只不過是嚴清心身邊的臨時工而已,想想吧,一個臨時工跟老板借錢,還一開口就這麽一大筆,怎麽聽怎麽不對頭吧?!可是眼下她突然就有了種莫名的勇氣,對著嚴清心懇求道:

“嚴姐,我能不能跟你借些錢?我媽媽已經生病很久了,現在又在做檢查,可能是腫瘤……我知道這樣隨便跟你借錢不好,可我真的很怕……我會認真還錢的,我可以打欠條!”

嚴清心怔了怔,二話不說地就把錢包塞進了張萌萌懷裏:

“你不早說?這些錢都借給你,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母親吧,別讓她為突然多出來的這些錢操沒必要的心。你就說你在我這裏找到了穩定的工作,我給你開了高薪,這些都是預支給你的薪水就好——事實上我本來也就打算這麽做呢。”

張萌萌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了個正著:

如果她真的可以成為嚴清心的長期助理的話,那可真的沒有比這還要好的活兒了!嚴清心素來潔身自好,也沒人敢拿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來對她和她身邊的人;這份工作的錢還多,這樣一來,只要做的時間再長一些,沒準還能在給她的母親治病的同時,把家裏的欠債還上一部分!

她們剛走進醫院,就看見了從診斷室出來的兩位老人。張萌萌也顧不得自己的老板就在身邊了,趕緊跑了過去,扶住了母親的手;張母嗔怪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對張萌萌道:

“我就說不要告訴你的嘛,傻孩子,你看,這不沒什麽事兒?”

張萌萌接過那張顯示為“良性”的手術單一看,好不容易止住了的淚就又落了下來。她趕緊掏出那塊手帕擦了擦眼,對自己的母親道:

“嗯!我也覺得肯定沒事的,正好我換了新工作了,這是我的新老板,今天她把薪水預支給了我,爸媽,咱們先回家吃飯,等我在網上幫你預約手術!”

張母其實剛剛和自己丈夫爭論了好一陣子這個腫瘤要不要切除來著,最後她成功地以“家裏的財政狀況並不樂觀、得多留點錢給女兒好讓她以後別再吃苦了”,和“不少人都帶著良性腫瘤生活、醫生也說建議切除而已並不是非切不可”這兩個理由說服了丈夫。

然而她的態度堅決,張萌萌本人的態度更堅決:“良性腫瘤也有惡化的風險,您還是聽醫生的吧,醫生說建議切除那就切除,不要鉆醫生的話語漏洞了。今天在這方面省的錢,萬一在明後天全都要加倍掏出去那多不好?聽我的,先回家吃飯,我在網上給你提交病歷預約手術。”

張母趕緊帶著張萌萌對嚴清心道謝:“真是太感謝你了……”

結果這距離一拉近,身為嚴清心粉絲的張母也成功認出了她來,險些沒把嚴清心這層過分樸素的偽裝在大庭廣眾之下扒掉,只好捂著嘴小聲激動道:

“嚴影後,請問是嚴影後嗎?!”

嚴清心點點頭,含笑道:“是我——”

結果她的目光在看到張萌萌手裏的那塊白色的手帕之後便楞住了,甚至連最起碼的客套和禮節都沒能維持得下去。等她好不容易從過分的震撼裏回神之後,一把就握住了張萌萌手裏的那塊帕子,急急問道:

“這是葉大師給你的麽?”

張萌萌趕緊回想了一下,失望地發現那名少女並沒有說自己的名字,便搖了搖頭,謹慎道:

“她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但是她跟我說,只要我一直往前走,不要停下也不要回頭,就可以在十點半遇到能夠幫我的人。”

張母驚得趕緊問道:“萌萌啊,你花了多少錢?”

在絕大部分普通人的認知裏,算這些事情都是要錢的,還得花不少錢才能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要是想得到像張萌萌手裏這樣無比精準、關鍵是又恰好應驗了的答案的話,沒個幾十萬搞不定的吧?!

張萌萌怔道:“……她沒跟我要錢。”

在父母難以置信的目光下和嚴清心若有所思的註視下,張萌萌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又道:

“她碰到我的時候,我感覺有股涼氣註入了我的身體裏,讓我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說來也奇怪,明明眼下這大熱天的,她面上半點出汗的意思也沒有,沁涼沁涼的,讓人特別想跟她親近一下。”

嚴清心掃了一下四周,在確定沒人註視著他們之後,便帶著張家三口往外走去,同時悄聲問道:

“她是不是穿一身白衣,手裏還拿著本破破爛爛的古書?”

張萌萌驚得險些跳起來,幸好嚴清心眼疾手快地把她按下去了:“對對對!你怎麽知道?!”

嚴清心:“……說來話長。”

她看了看表,對張萌萌和她的父母笑道:

“既然檢查結果沒什麽大問題,萌萌又找到了新工作,就讓我這個當老板的請她一頓飯吧?我知道有家飯店不接外客,做的東西又健康又好吃,原料都是專門從特供的流水線上買來的,肯定適合您;我本來就在那裏定了桌,沒想到要請的人竟然來不了了,我還在愁一個人怎麽吃得下四個人的量呢。”

“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萌萌,不如就給我請這頓飯的機會,也算幫我一把,怎麽樣?”

正當嚴清心陪著張萌萌的父母上了車,往遠處某家深藏在胡同裏的私人菜館開去的時候,周詩雲終於將今天的來意對李懷貞合盤托出了:

“懷貞,你這麽些年來一直都沒有結婚,是不是被我的父母給拖累的?哎,我知道我這麽說不好,可是你這麽多年來都沒有嫁人,一直都在幫我照顧我的父母,我真的想不到除了‘拖累’以外的別的詞了……都是我的錯。”

“真是太辛苦你了,我這麽多年來都不好意思跟你聯系,沒想到你還願意念舊情、幫我至此,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了。”

李懷貞假笑道:“應該的,別客氣。”

她拍了拍周詩雲的手,笑意盈盈道:

“咱們是好姐妹嘛。”

周詩雲看著李懷貞溫柔又和善的笑意,只覺得心頭發冷:

如果真的像葉大師說的那樣……這麽多年來,她都是活在這張表皮之下的麽?

不過周詩雲還是穩住了自己的思緒,抱著最後一點樂觀的可能,把那尊原本應該擺在周父周母臥室裏的白玉佛像拿了出來。

這尊佛像在趙老四被天雷劈過、又被葉楠取出了其的逆向佛印之後,便恢覆了正常白玉應該有的光澤度,雖然還比不上之前的那麽光華內斂,但是也是個品相不錯的擺件了,拿來送人,可算是誠意滿滿。

周詩雲把白玉佛像往李懷貞的手裏遞了過去:“我也沒什麽能夠拿得出手的。這是我爸媽用閑錢淘回來的東西,品相還可以,趙老四跟我離婚之前還供了不少好香給它,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送給你吧。”

李懷貞瞳孔緊縮,直接從沙發上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快得簡直不像個年婦女了:

“周詩雲,我看你是真的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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