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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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迷心蠱被取出之後, 嚴清心終於體會到了久違的暢快感。

以前她一遇上跟楚念相關的事, 甭管平時智商多高, 在他的面前也要全都清零;直到今天, 她痛痛快快地把楚念留在她家裏的所有東西全都打包送走之後,終於感到了久違的暢快感, 甚至還找來了自己的律師,商討盡可能追回錢財的辦法。

可就連金牌律師也對這個問題無能為力:

“嚴小姐,雖然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 但是你這是屬於自願贈予的行為,不在民法調解的範圍之內……而且你的前男友在這方面也太精明了,從來不跟你提‘借’這樣的字眼,你們之間就無法構成債務關系。”

他斟酌著接下來的語句, 試圖讓嚴清心哪怕無法從他這裏得到解決辦法, 也不要心情太差, 畢竟這樣好相處的主顧可不是天天都能遇見的:

“樂觀一點的話,你就當花錢趕走了一只蒼蠅, 不就行了麽?”

嚴清心再三確定“無法用正常手段追回錢財之後”, 便道了謝, 離開了律師辦公室。隨後她撥通了楚念的電話, 對電話另一頭的男人說:

“你有空嗎?我們再抽個時間見一面吧。”

楚念最近忙得那叫一個焦頭爛額。那天送李曼瓊去醫院檢查後,沒想到檢查結果顯示, 這姑娘竟然真的懷了他的孩子;本來事情到這裏也該畫上休止符了, 可沒想到他們前腳剛從醫院出來, 楚念後腳就接到了家裏的電話。

他本來就是楚父年輕時候一夜風流的產物, 要不是生母去世了,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這個私生子走進楚家大門。而且自從他進了楚家大門、成為了當家主母的養子之後,連帶著楚父都在自己的發妻面前矮了一頭,便轉過頭來又把怒氣轉移到了楚念的身上,家裏的傭人們也跟著看人下菜碟。

如果不是嚴清心這座金山在背後撐著他的話,他絕不可能無憂無慮活到現在;而嚴清心剛跟他分了手,楚念就明顯感覺出自己的生活沒有以前那麽順風順水了,更別提楚家主母還在一疊聲地催著他把李曼瓊娶回家,用的理由那叫一個冠冕堂皇、無法反駁:

“人家李姑娘都有了你的骨肉了,你再不娶她,是要讓你的孩子也變成跟你一樣的私生子麽?”

“你娶了李曼瓊之後,就可以自立門戶離開楚家了;你不是楚家人之後,這姑娘以前和蕭二少的那些舊事也不會影響到我們,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你還在等什麽呢?下個月月初就是良辰吉日,你定好酒店就去發喜帖吧。”

——完全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楚念恨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畢竟楚家主母多年無所出,除去那個常年不在國內的長子兼養子之外,他這個私生子竟然是最名正言順的唯一血脈。這麽多年來,他早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看著整個楚家都像是在看自己的囊物一樣,就等著他的親生父親哪天宣布隱退、把這個家族交到他手裏了。

常年飄在雲端的他,突然就被打回了原型,被人如此冷冰冰地告知“私生子永遠不可能轉正成接班人”的這個事實之後,他看著李曼瓊也就更不順眼了,滿心滿眼都在想著怎樣才能把這女人甩開、再處理掉這個意外的孩子,順便把嚴清心給追回來。

一念至此,他當即就撥通了那個曾經幫過他的人的號碼,半天之後電話才接通,從那邊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怎麽,是蠱蟲不好用了麽?”

“不是不是,好用得很呢。”楚念趕緊賠笑道:“但是出了點小問題。我本來都要把嚴清心帶回家相看結婚了,她那麽蠢,肯定不會考慮到婚前財產公證的問題,等嚴清心一死,咱們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把她的遺產五五開……結果有個女人突然懷上了我的孩子,嚴清心氣得都要跟我分手了,時間不等人啊!”

“要是她死了還沒跟我覆合的話,那些錢不就全都飛了嗎?我來問問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讓她趕緊跟我和好。”

那邊蒼老的聲音笑了一聲,輕慢道:

“我的迷心蠱從不失效。她也就是跟你生一會兒的氣而已,很快就要回來找你了,你只管等著她來求你和好就行。有迷心蠱在,別說你只不過有一個私生子,你就算把她本人送出去、當著她的面把她的錢全都花光,她也不會跟你生氣的。”

楚念半信半疑地掛斷了電話,沒想到這邊電話一斷,嚴清心的電話就撥了進來。他心想迷心蠱果然有用,大喜之下便答應了嚴清心的邀約,被喜悅沖昏頭腦的他卻沒能聽見,嚴清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與厭惡。

他們約好的見面地點是嚴清心拍攝的場外。以往楚念可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哪怕他和嚴清心在表面上都談了這麽多年的戀愛,他也不會把嚴清心當做真正的戀人看的,就更不可能在這些細節上用心照顧她了。

不過一想到接下來即將到手的大筆財產,楚念便覺得現在不管讓他去幹什麽都沒問題,甚至頗是覺得自己有點忍辱負重的滋味:

他才不要跟嚴清心這個將死之人計較呢。

他看了看周圍,發現擠在場外的這些探班粉絲的手裏大多都舉著寫有嚴清心名字和應援語的牌子,還有不少人拿著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禮物,這倒讓楚念心裏好受了不少。畢竟這些東西等下只要他一開口,也還不都是他的?

不過在這些人裏,倒有名女性看起來格格不入,楚念也說不上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可這人就是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的老毛病瞬間又犯了,於是便一路擠擠挨挨地湊了過去,對那名一身綠裙的姑娘搭話道:

“你怎麽兩手空空,什麽東西都沒給嚴影後帶呢?”

這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其實是來看我的男朋友的。”

她說話的時候,吐息間都帶著股茶葉的清香,再加上她看起來眉清目秀又楚楚可憐,特別符合楚念的胃口,楚念瞬間便忘了自己今天的來意,更忘了那個還懷著他孩子的李曼瓊了——說來也奇怪,他們究竟是怎麽認識的來著,他自己怎麽不記得了——對這名綠裙姑娘笑道:

“那你的男朋友可太不負責了,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裏受累呢。”

“我如果是你男朋友的話,肯定把你捧在手心裏寵著,絕對把你早早就接進去了,肯定不會讓你等這麽久。”

綠衣姑娘掩唇而笑:“你說話真好聽。不過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我才不信呢。”

楚念已經完全被這姑娘迷住了。他最好的正是這種我見猶憐的柔弱小白花的類型,這姑娘從頭到尾可以說沒有一處不合他的心意,便伸手試圖去攬住她的肩膀,把聲音又放柔了幾分:

“對著這麽漂亮的你,誰會那麽不解風情到舍得說謊?”

綠衣姑娘嘆了口氣:“我的男友呀,他天天都在騙我。”

楚念笑道:“這樣的男友還不如沒有的好,小姐姐要不要考慮換一個呢?”

——被美色所惑的他沒發現的是,當他跟這名“綠衣姑娘”說話的時候,周圍人都對他投來了疑惑和驚恐的眼神,像躲避瘟疫一樣從他的身邊繞開了:

“這人是不是有什麽精神疾病,怎麽自己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

“還說得有來有回的……這人要麽能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要麽就是個神經病了。”

“離他遠點,精神病人殺人的話可是不用負法律責任的,安全第一。”

楚念卻早就完全聽不見這些話了。他的眼裏只能看見這姑娘眉眼含春地對他投了個眼波,還伸手在他掌心勾了勾,隨即便向外走去。她腰細腿長,前凸後翹,身材玲瓏有致得太完美的,都有點不真實的、不像是人的感覺,所過之處便能留下好一陣裊裊的茶香。

大家都是成年人,知情識趣得很,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誰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呢?楚念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跟在她的身後向外走去,一時間竟然連自己是來跟嚴清心和好的都忘了。

等到嚴清心出來之後,放眼望去竟然沒看見楚念的身影,再結合一下他以前約會時展現出來的種種斑斑劣跡,便嘆了口氣,心想他肯定又被不知道哪位美人勾跑了,只能再等一等。

她的計劃很簡單,讓楚念喝下這杯水之後,從此就跟李曼瓊綁定在一塊兒算了,還錢倒不是最主要的。錢財乃身外之物,她既然能送出去,也就能賺回來,要是能讓這個人渣和另一個不是人的家夥什麽鍋配什麽蓋地綁定在一起、不再出來霍霍人的話,對誰都好。

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回到片場呢,就聽見從外面的小巷裏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死人了——救命啊——!出人命了!”

警車和救護車一路鳴笛趕來,卻還是沒能來得及把人救活。畢竟整整一顆心臟在被從胸腔直直挖出來之後,此人能夠迎來的結局只有死亡,再好的醫生也沒法從閻王爺的手裏搶人。

第一個看到楚念屍體的是個倒了大黴的清潔工,他坐在警局裏做筆錄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好了,說話顛三倒四的,饒是最經驗豐富的記錄人員也得花點時間才能把當時的情況覆原出來:

清潔工在看到楚念的屍體面朝墻地靠在那裏的第一時間,還以為這位年輕人太失意了,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會靠著墻默默哭泣呢。不過這人的淚水好像有點多啊,把正對著胸口的一整面墻都打濕了。

清潔工心生不忍,心想多大的事兒能讓一個年輕小夥子哭成這個樣子呢?便走過去打算拍拍他肩膀,安慰他幾句。沒想到走進之後,他才萬分驚駭地發現,那些濕漉漉的痕跡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從他的胸口一點點滴落下來的,分明是鮮紅的液體!

這哪裏是“靠著墻失意哭泣”的人,這分明就是一具屍體!

而嚴清心那邊遭到的審問規格則分外與眾不同。

楚念死的時候,身邊還帶著手機,負責取證的人自然也從得知了嚴清心和楚念已經暗地裏交往了好幾年的這件事;再加上楚念死前的最後一通電話就是和嚴清心之間的,楚念花她的錢不說,還要劈腿找小三,嚴清心的作案動機怎麽看怎麽滿分。

——然而嚴清心沒過多久就做完了筆錄,被客客氣氣地請了出來,去到了另一個房間裏。

這裏的墻壁上甚至還貼著淡藍色的墻紙,窗明幾凈,擦得幹幹凈凈的窗臺上還擺著幾棵吊蘭。桌上的熱茶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白霧,隨即便逸散在空氣裏,不知不覺間就能讓人完全放松下來。

房間裏有名身穿黑衣、戴著同色兜帽的年輕人正背對著她,嚴清心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這人的模樣,就感覺頭腦一陣昏昏沈沈,隨即驚駭地發現自己的動作已經不受控制了,只能這人問一句,她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一句:

“你和楚念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們早就分手了。”

“你知道李曼瓊的真實身份嗎?”

“知道,她不是人。”

這名年輕人在問這些問題的時候,一直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想來也沒打算從她這裏問出什麽東西來。只是在聽到了嚴清心回答了“知道”之後,他終於提起了興趣,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奇怪。你只是個普通人,沒有天眼,怎麽會知道李曼瓊不是人這件事情呢?是誰告訴你的?”

嚴清心努力抗拒著這股力量對自己身體的操縱,卻最終還是沒能抵抗住,那個名字剎那間便從她口說了出來:

“葉楠。”

——嚴清心此言一出,這位年輕人便神色一怔,厲聲喝問道:

“你再說一遍,是誰告訴你的?!”

“好好地、清清楚楚地給我把這個名字再說一遍!”

嚴清心一看到這人的異常神色,哪怕什麽都不懂,也知道這人肯定不是善茬了,這人多半是專門要去找葉楠麻煩的!然而此刻,她終於又一次感受到了普通人在面對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時候的無力感,只能違心地把葉楠的名字又重覆了一遍:

“葉楠。”

隨著這個名字的出口,她終於聽見了房間裏的第三個人的聲音。那是一名女性的聲音,想來已經有些年紀了,在歲月河流沖刷下才能積澱出的沈穩和包容,也沒能改變這句話裏的險惡意味半分:

“啊,我已經很多年都沒聽過‘山海主人’的名字了,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上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我布下孤鳳桃花陣的那一年,我勸趙老四權放寬心便是,眼下正道雕零,他們都無暇自顧,怎麽還有可能去保護普通人呢?就算真的有人能夠破我的陣,這個人也早就在百年前身死魂殞、兵解道消了。”

“可我真真沒想到啊,葉楠竟然還活著,這可真讓老婆子我既驚且喜,欲先殺之而後快呢。”

這道聲音的主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嚴清心的身後,蒼老而幹枯的雙手輕輕撫上了嚴清心的側臉。兩相對比之下,便顯得這雙手愈發帶了幾分駭人的意味出來:

“你見到的葉楠,是多大年紀的?”

嚴清心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聲清越的、悠遠的鳳鳴聲便先她的回答一步響徹了室內。那道繪在嚴清心額上的符咒剎那間便被觸動,一道明亮的火光閃過,這名年長女子的手便焦黑了大半,痛得她嘶聲道:

“是三味真火,果然是葉楠!”

黑袍年輕人當機立斷地把她一把拉了開來,雙手結印,試圖撲滅這道火;沒想到一道甘霖咒下去,這熊熊燃燒的、白金色的火光竟然沒有半分熄滅的跡象,反而燃燒得更旺了!

“蠢貨!”女子氣急敗壞地罵道:“果然是個半路出家的廢物,三味真火怎麽能用水去滅!只會越燒越旺你懂嗎?”

“那麽前輩要斷臂求生麽?”黑衣的年輕人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什麽都看不清,甚至連聲音都帶著種讓人難以留意的、平凡得不正常的感覺:

“我可以幫前輩……”

“先帶我走!”女人的聲音裏已經半點從容都沒有了,也不知是痛的還是慌的,話語的尾音都在顫抖不止,哆哆嗦嗦的,完全沒有之前的惡毒又陰狠的威風,如同一條敗犬似的:

“三味真火一出來,她肯定就知道我們的存在了!葉家人最不好惹,更別提碩果僅存的這一位還是葉家家主!”

“不管她現在是什麽狀態,只要山海古卷還聽她的話,我們就永遠不是她的對手,還不趕緊帶著我跑掉,你是想被那些妖怪們生吞活剝麽?!”

如果時間能夠在這一瞬間停止的話,有人從第三者的視角去看,便能發現在此刻發生了許多的事情:

——嚴清心周圍的環境迅速變化、繼而崩壞,她這才發現自己並不在什麽警局,也不在體面的茶室裏,而是在離市心有百裏之遙的某處山坡上,據說這裏在數十年前曾是亂葬崗;黑衣的年輕人帶著一名白發蒼蒼、半邊手臂還燃著火焰的女子從憑空出現的漩渦飛速逃離,依稀還能聽見那名年長女子的呼痛和咒罵聲;更遠一些的天際,一道同為白金色的火光激射而來,堪堪擦過漩渦的邊緣,雖然沒能阻攔下他們的離去,卻也硬生生把那燃燒的整條手臂都扯了下來,鮮血剎那間便噴湧而出,大片大片地潑灑在了土地上。

幾乎同一時間裏,一整隊的黑衣人悄然出現在了這處山坡的周圍,手裏拿著各式各樣的法器,在羅羅鳥落地的一剎那,盡數對準了它的眼睛,畢竟羅羅鳥刀槍不入,只有眼睛是唯一的弱點了;可站在羅羅鳥背上的那人動作更快一步,她迎著獵獵的風,當機立斷翻開了山海古卷,巨大的窮奇和尾狐從一躍而出,對著這些手持法器的人們,反饋以十倍百倍的惡念和殺意!

獨屬於上古大妖們那過分洶湧的殺意乍一湧現,特別督查組的人便沒個能抵擋住的,全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在了地上。只有匆匆趕來、綴在隊尾的那名年輕人還沒完全被壓垮,雙手努力地握住一把長劍,在浩瀚的威壓下,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來,才終於拼湊出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敢問前輩……師承何方,從何處來?”

“前輩既然與我等同為正道修士,為、為何要與妖修同流合汙,狼狽為奸?”

嚴清心早就沒辦法抵擋得住這似乎都要化成實體的殺氣,幹脆就兩眼一閉暈了過去。殊不知特別督查組的諸位可真是羨慕死她了,要是他們也能這麽幹脆地暈過去多好?就不用再承受這種折磨了。

只是下一秒,羅羅鳥的動作便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在嚴清心倒地的那一秒,它伸出了翅膀,將在場的唯一一名普通人接了個正著,放在自己的身後;與此同時,站在羅羅鳥背上的那人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她黑發高束,白衣勝雪,逆著陽光乘在五彩斑斕的羅羅鳥背上飛身而來之時,剎那間神采飛揚又清冷如寒冬初雪,頗有凜然不能直視之姿。只一眼,便讓人感覺天下的全部顏色,少說也有七分都被她一人盛盡了:

“我是‘山海主人’,葉家第三百三十代家主,單名一個‘楠’字。”

——鐺啷一聲,不知是誰的法器先從手不自覺地滑落了下來。

然而這一聲無意的失誤就好像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第二聲、第三聲法器落地的聲音也緊隨其後響了起來,頃刻之間,一整隊可以重傷羅羅鳥修士便在山海主人的面前盡數繳械,俯首稱臣,幹脆利落得半點反抗和難以置信的意思都沒有。

原因無他。葉家再怎麽傳承斷絕,血脈雕零,也是山海古卷的擁有者、是一幹大妖的看守者;強者識得強者,力量知曉力量,在葉楠打開了山海古卷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已然呼之欲出了:

除了葉家最強的家主,誰還能使用它?

除了多少年來,僅此一位的“山海主人”,誰還能指使上古大妖如己身,意念所至,大妖便身隨其法,不敢有半點造次?

為首的許君命雖然沒有放開手的長劍,但也對著葉楠深深地拜了下去;哪怕他明顯地聽見了葉楠的聲音還是那麽的年輕、完全不像個百歲的前輩該有的樣子,也分毫不敢因年齡而怠慢其半分:

“見過葉家家主,我是特別督查組之首,許君命。”

葉楠怔了怔,緩緩合上了山海古卷,道:

“感君恩重許君命,泰山一擲輕鴻毛……好名字,許先生。”

整個特別督查組剎那間都有了種與有榮焉的感覺,一整隊的成年人估計在此刻的心情,跟現代那些追星族小姑娘們沒啥兩樣:

聽見沒有!這位有史以來最出色的葉家家主親口誇了許老大,四舍五入就是誇了我們!能在有生之年被山海主人葉楠誇上這麽一次,說是死而無憾都不足為過!

——舉個不太妥當的例子的話,就像是一直都只能在書裏見到的、在口口相傳的言語裏窺見些許風采的人,終於有了血肉實體,能夠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誰能在這種驟然見到偶像的激動情緒下保持冷靜,誰就是個假粉。

這份激動之情直到葉楠都在特別督查組落座、開始跟許君命互相交換彼此知道的信息了,也沒能消減幾分。要不是許君命下了死命令,為了不讓那些蠢蠢欲動的邪修暗使壞,必須把“山海主人重現世間”這件事努力控制在特別督查組範圍內的話,他們早就要開心得昭告天下了。

許君命在桌上攤開了李曼瓊的畫像,畫的女子楚楚可憐,眉眼清秀,是絕大部分正常男性都會好的那一口:

“這名妖修是一棵百年老茶樹成的精,跟所有的妖修一樣,靠吃人魂魄或惡念為生。”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被放在桌邊的山海古卷一眼,確定了被關在那裏面的一堆祖宗沒啥動靜之後,才繼續道:

“某些妖修有心證道,便會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食物來源,就像您手下統率的那些家夥一樣,只靠吃惡念為生;但是這名妖修不一樣,她專門只吃人魂魄,還會在開吃之前,跟那些被她看了的‘食物’談一場戀愛,借著情意之勢,引誘人們去做不該做的事情。”

“被她迷惑的男人們,做越多傷天害理的事情,身上的罪業與惡念便會更重,等到最後她吃起來的時候,也會更覺美味。十數年來,有人為她傾家蕩產,有人為她挪用公款,甚至還有人為她殺人越貨……像楚念這樣被她引誘著只是劈了腿的人,只怕是犯的罪行最輕的了。”

葉楠微微搖了搖頭:“楚念已經要為她殺死嚴姑娘了。人命關天,即便沒能成功,也算不上‘輕’。”

“我救了嚴姑娘,那是我跟她之間的事,與楚念無關;因此楚念想要殺她的罪行,便不可能因為她沒死而一筆勾銷。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死得不冤。”

許君命連忙改口道:“您說的是。何況現在的法律體系裏也是這麽說的,只要犯罪嫌疑人有殺人的行為,那麽不管是什麽原因而導致的殺人行為終止,也要把這人按殺人罪判決。”

他頓了頓,就像是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麽特別難以啟齒的事情一樣,半晌才說出了口:

“……這名妖修法力高強,又極其擅長迷惑人心。各地特別督查組前前後後已派出十數人去追殺她,卻都被一一擊退瓦解、分而食之了。”

葉楠皺起了眉:“正道即便衰弱至此,你們也不該是這種水平。”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又清冷,卻莫名讓許君命有種老臉一紅、擡不起頭來的感覺。他只能深施一禮,懇切道:

“因為諸位道友皆是有家室、有牽掛之人,這名妖修深谙人心利害,便趁虛而入,隱瞞了自己的氣息,在各位道友家作亂。等他們被俗事纏身之後再親自出馬,趁他們失神或心煩意亂之時痛下殺手,靠著這套本事,李曼瓊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厲害得很。”

“還請‘山海主人’親自出馬,幫我們一把,我等感激不盡。”

葉楠毫不猶豫地便從許君命的手上接過了李曼瓊的畫像。

許君命險些感動得熱淚盈眶:

那可是最強的葉家家主!竟然這麽好說話、這麽沒有架子,還沒提半句報酬之類的事情,果然就像百年以來的傳說說的那樣,是個最傳統的、真真正正的玄道修士,不愧是我輩楷模!

——下一秒他就感動不出來了。

因為葉楠抄起放在一旁的山海古卷,就從裏面撈出了整整二十斤的《燦爛在月》來。

許君命目瞪口呆得像是呆頭鵝,只能僵硬地任由葉楠把這些東西塞進他的懷裏,誠懇道:

“許道友,我相信你可以的。”

許君命僵硬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認命地從葉楠的懷接過了這些東西。畢竟他剛剛把這個特別兇險的妖修任務交到了葉楠手上,還沒法給人家提供報酬和支援,那麽反過來在這些俗事上幫她一把,也說得過去:

“多大事兒,你放心,這些東西就交給我們了。”

一整個在門外偷聽的特別督查組險些齊齊把自己一頭拱進門裏去或者摔在地上。常年加班的社畜們恨不得摁著許君命的頭,把他給懟進地裏去:

許老大!你醒醒!雖然咱們特別督查組有學歷門檻,也個個都是高材生,可是大家都畢業這麽多年了,誰還會記得應該這麽對付這些東西?!沒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把它們全都還給老師就不錯了啊!

“其實葉家主根本不用在乎這些身外之物的。”許君命也感受到了門外的同事們傳來的陣陣怨念,急忙解釋道:

“眼下玄道雕零,您如果願意,便是當之無愧的正道魁首。只要我們在局勢穩定之後,將您尚在人世的消息放出去,整個玄道都是您的擁躉,又何必在意這些小事呢?”

“長者賜,不敢辭,辭之不恭。”葉楠敲了敲懷的山海古卷的封面,含笑道:

“我閉關之前,葉家有位長老就特別喜歡逮著我去上學。只要我還在葉家一天,不管我藏在什麽地方,這位老人家都能把我揪出來,然後塞給我一套筆墨紙硯,把我帶去凡人的學堂裏聽講。”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聽著葉楠將百年前盛極一時、枝繁葉茂的葉家盛況娓娓道來。似乎從她的話語,還能看見當年的葉家,還能看見在濃密的樹蔭下垂頭喪氣被抓去聽講的少女,與跟在她身後的花白胡子的長者,跟任何一個努力逮自家孩子去上學的普通人家沒什麽兩樣:

“他說我出世氣兒太重了,這樣下去,對修行不利。我當時年輕氣盛,便反駁道,我等玄道人,與普通人間自有天塹,既然如此,出世有何不好?反正他們也從來不理解我們,我們只要盡到除魔衛道的職責就夠了。”

“可是他又問我,‘你不入世的話,談何出世呢’?”

“從來都在證道與相辯一事上無往不利的我,竟然被問得啞口無言,思忖了許久,才覺得這話說得很是在理。自此以後,我身在玄道,心懷萬民,從不居功自傲,從不自詡天人,果然有所大成。”

“我閉關前還心想,我這一閉關,他又要去哪兒找個孩子,天天被他帶著去聽課呢?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孩子,等我出關之後可要好好跟這家夥比試比試,看看究竟誰更厲害一些。”

之後發生的事情,哪怕葉楠不說,所有人也都知道發生什麽了,鬥轉星移,物是人非——

“沒想到再次出關,便是百年之後。”葉楠輕輕嘆了口氣:

“別說那位長老了,整個葉家都沒啦。”

所有的親緣與友情,所有的悉心關照與偌大的家族,所有絮絮又貼心的嘮叨和督促,連帶著盛夏的驕陽與大宅間的參天古樹,朗朗的書聲與筆墨的清香,全都在百年時光的洪流裏破碎殆盡,再無遺存。

“沒想到百年之後,還有人會像當年的葉家長老一樣,把我當成個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來對待,真是又驚又喜。”葉楠垂下眼,看著那些印刷工整的鉛字,笑道:

“或許這就是緣分使然吧,所以我才說……辭之不恭。”

她擡起眼來,過分清澈的、溫涼的目光剎那間便與許君命四目相對,就好像能夠看穿他心頭那無窮盡的思緒一樣,低聲勸道:“許道友,我自知以往不可追,便要多規勸還有回頭路的人幾分。”

“切記憐惜眼前景,珍惜眼前人啊。”

——同一時間,更改了自己的面皮、化名為“白珍珍”的茶妖推開了蕭家大廈的正門。

她之前沒有更改自己的模樣,實在是因為特別督查組近來嚴防死守,看得那叫一個緊,她吃不到人,自然也就沒有多餘的力氣改變自己的外貌了。

幸好楚念的心臟可以帶給她不少力氣,讓她把自己變化得又好看了幾分,細細看去,竟然有點與葉楠相似的、清冷又端麗的模樣,和之前那種嬌弱又怯生生的小白花完全不同。

她搖曳生姿地走入大門之後,哪怕連前臺的女性接待人員都看楞了幾分。李曼瓊心下一喜,覺得自己把那個古裏古怪的小姑娘的臉抄過來之後果然很有奇效,雖然她有點奇怪,可是她長得是真不賴。於是她清了清嗓子,柔聲問道:

“請問貴公司的老板還要招聘助理嗎?我叫白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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