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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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李曼瓊雖然是個頭腦簡單的妖修, 但是她對人類鉆研得倒是很透徹, 可能是把為數不多的腦子全都用在這些方面了,否則也不會用這麽粗糙又低劣的手法,就能為害人間這麽多年。

李曼瓊在咖啡廳裏和葉楠見第一面的時候,其實已經隱隱發現了葉楠身上的違和之處,可是她沒有細細感知, 也就沒把她往什麽厲害人物的方向去猜想。當兩人之間的實力相差過大之時,太弱小的那一方根本就無法感受到來自強者的壓迫與威脅, 更不可能做什麽抗爭, 因為他們太弱了,弱到什麽都感受不到:

區區塵間螻蟻, 要怎樣才能感知到剎那間爆發的山洪,要怎樣才能從陡然襲來的天災下茍全性命?

在過分的實力碾壓之下,什麽不放棄、什麽愈挫愈勇之類的言辭全都只能變成笑話,弱者乖乖躺平等死就好。

李曼瓊只有把對外界全部的感受和探查能力全都用到葉楠的身上,才能發現兩人之間的差距;可是她當時一心都在想著要怎樣才能把楚念引誘得更加作惡多端、吃起來的時候才能更加美味的, 哪兒還會去分心思去給這個小姑娘?

天意如此, 有錢難買早知道。

所以她不僅沒發現自己跟親手戕滅過無數妖物邪魔、外道鬼怪的“山海主人”打了個照面, 還美滋滋地抄走了葉楠的臉, 心想這麽好看的臉, 不抄白不抄:

就算男人們都喜歡那種能滿足他們保護欲的小白蓮花,可當如此好看的美人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之時, 他們也肯定都會來者不拒的吧?

——有如一個考試不及格了無數年的學渣終於成功抄到了學霸完美滿分的答卷, 結果還抄錯了科目。

四舍五入一下, 她墳頭的草已經有半米高了。

她本以為靠著這張臉就能一路過五關斬將、最後來到蕭景雲的身邊,用同樣的手段謀財害命的來著,結果沒想到負責接待來客的前臺工作人員滿眼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手下動作倒不含糊,二話不說就把李曼瓊給趕了出去。

這還沒完,等她被送出門之後,全體前臺人員還來了個大集合,開了個臨時會議,會議的主旨就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工資著想別把亂七八糟的人放到老板的面前去”。

李曼瓊:???

她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沒什麽問題:血肉都好好地呆在上面,外層的人皮也沒有脫落,骨頭也沒有穿破血肉支棱出來,還是那麽個如花似玉的模樣,怎麽就讓前臺把她給趕出去了?!還險些用鋼化玻璃門把她的鼻尖都拍平!

“哎,一看就是新人。”門邊的保安好心提醒道:

“你不知道蕭老板的女人緣差到什麽地步嗎?不是我說,老板估計也只有那一張臉能看了,人人都不想頂著那張死人臉去討不痛快。給你講個笑話,大夏天的,就連母蚊子都不想叮他。”

李曼瓊眼睛一亮。如果這人說的是大實話,那麽引誘一個如此自持的人墮落之後,妖修們的成就感也就會越大,而這人的靈魂吃起來也就會更加鮮美,她幾乎都要滴下口水來了,便努力放柔了聲音打聽道:

“我聽說蕭大少接管公司這麽多年,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從無紕漏,羨慕得很,便想來應聘一下,想留在蕭大少的身邊,不管學到點什麽都是好的,可這是怎麽回事呢?怎麽會有人不喜歡這麽優秀的人?”

保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呢,就看到遠處有輛黑色的加長轎車正在緩緩行來。他心下一驚,立刻站直了,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棵會呼吸的木頭樁子,連一旁還在殷切地等他回答的李曼瓊都不能讓他開口再說半句話了。

李曼瓊立刻就知道,這輛車裏面肯定坐著某位身份不同凡響的人。不管是她想下手卻途失敗了的蕭瑞圖,還是她最近新盯上的蕭景雲,都是不錯的大補之物,她對自己身為妖修的本事很有信心,甚至都開始規劃起美好前景來了:

只要讓她跟這兩人的隨便哪個說上幾句話、再多拋幾個媚眼、散發點妖氣出來,區區普通人,肯定就會被亂了心智,倆兄弟沖冠一怒為紅顏的鬩墻戲碼還不手到擒來?

——一念至此,她就乖乖地站在了原地,還真等到了從車裏出來的蕭家兄弟兩人。

她之前曾經跟蕭二少相處過一段時間,自覺了解這個傻乎乎的年輕人的心性,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間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只要足夠示弱就可以了。

於是李曼瓊信心十足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怯生生地迎了上去:

“蕭二少……”

她話還沒說完呢,還在美滋滋地喝奶茶的蕭瑞圖就像是白日見鬼了一樣,險些把一口珍珠全都嗆進自己的氣管裏。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此時生效了,蕭瑞圖也顧不得失禮不失禮的問題,保命要緊,剎那間就噴了李曼瓊一頭一臉:

“你誰啊?!”

剛剛還笑靨如花的姑娘當場就被噴成了落湯雞。巧克力味的奶茶濕噠噠地糊在了她的身上,留下一大坨深色的痕跡,連帶著她的衣襟和袖口領口裏都斬了不少黏糊糊的珍珠,別提多狼狽、多惡心了。

換作普通姑娘的話,眼下羞憤欲死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都有可能。於是李曼瓊立時心生一計,就著這張臉揚起了頭,一汪淚水含在眼眶裏,將落未落,好一番受盡了委屈卻還是不願放棄的堅強姑娘的模樣:

“我、我只是想來應聘助理的……”

蕭瑞圖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認真思考了半晌之後,慎之又慎地開口:

“我懂了。”

李曼瓊心下一喜,覺得自己的裝可憐戰術在這張臉的幫助下終於有了作用,沒想到蕭瑞圖的下一句話就讓她開始懷疑人生了:

“原來你就是傳說的女裝大佬?!”

李曼瓊:???

蕭瑞圖繼續狗言狗語攻擊:“你是不是有個失散多年的姐姐或者妹妹?恕我直言,人家比你好看多了,你再怎麽變裝也跟不上她的。我們公司的助理從來不招女性,你如果真的想要這份工作,就更不用把自己裝扮成這個樣子了,快做回真正的你吧!”

李曼瓊心想要不是你們倆現在什麽壞事都沒做,吃起來就像白水煮雞肉一樣丁點滋味也沒有,她早就一手一個地把他們的心臟掏出來大快朵頤了。

她剛想到這裏,就看見蕭景雲擡了擡眼,輕輕掃視了她一下。

這人天天都一副看起來氣不足的虛弱樣子,面色蒼白,身形清瘦,看上去溫和得很,哪怕坐在輪椅上也腰背筆直,有一番令人難以親近的、過分鋒銳又涼薄的感覺。

有這種“隨時都可以被當成無用之物拋棄”的感覺在先,不管怎樣的女性、不管她們是看了他的這個人還是看了他背後蕭家的財產,但凡還有點自愛的意思,都不會腆著臉往他面前湊過去。

可李曼瓊不是啊。

她如果自愛的話,就不會天天想著要插足別人的家庭當小三了,妖物的道德觀念本來就薄,她壓根就沒把破壞別人的家庭當成什麽罪不可赦的事情,只覺得這是進食前必要的某道步驟而已。

她心下大喜,覺得蕭景雲既然願意多看她一眼,就說明這張臉有戲,便楚楚可憐地又開口了:

“蕭大少,我、我之前不知道有這條就業限制,可我是真的想跟在你的身邊學習一二,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太重要了,請問能不能收下我?沒有工資也不要緊。”

只可惜蕭景雲半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她。

蕭瑞圖不愧是他的親生兄弟,哪怕蕭景雲一言未發,他也知道自家大哥想幹啥,便趕緊推著他離開了這裏;門口的保安已經處理過這種事情無數次了,投給了李曼瓊一個憐憫的眼神之後,便開始駕輕就熟地強行把她往外架。

李曼瓊終於明白了剛剛蕭景雲看她的那個眼神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根本就不是什麽見鬼的“為美色所迷”的動搖,甚至連丁點兒的分神都沒有。她對自己的審美很有信心,這張臉在人類的群體裏已經稱得上是一等一的好看了,卻不僅沒能讓蕭景雲為此失神半分,甚至那種冰冷的、涼薄的感覺,也沒有半點被動搖的跡象。

他看著她這個貌美如花、楚楚可憐的妖修,就像是在看某種死物一樣,百般綺麗的紅粉佳人與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在他眼全然等同。

兜頭一盆涼水潑了下來之後,李曼瓊終於弄清了自己的處境:

她不僅在這對兄弟的身上栽了個千載難逢的大跟頭,甚至還丟盡了臉面,周圍已經有不少看好戲的人聚攏過來了,隱約還能聽見他們的議論聲,沒有一人是站在她這邊的:

“又是一個想攀高枝的,真是勇士啊。”

“你聽聽她剛剛說的是什麽話,笑死人了。先說這份工作對她很重要,又說不要錢也行,哎呀,這不是明晃晃地把自己的目的就是蕭大少這件事擺在了明面上麽?”

“不過我覺得她好像比之前的所有人都漂亮……哎算了,反正都臟成這個樣子了,漂亮不漂亮又能有什麽區別呢?”

李曼瓊自修煉有成、邁入妖修一道之後就再也沒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她覺得自己的面子裏子全都在越來越多的人的註視和嘲笑下丟盡了,蜷縮在袖子裏的手正在一點點地生出鋒銳的長甲,拼著被全體特別督查組追殺,也要把這些敢笑話她的人給屠殺殆盡!

就在這時,從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傳來了一道柔和又清冷、卻給外清越好聽的聲音:

“請讓一下,多謝。”

李曼瓊只覺得這道聲音有點耳熟,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便錯過了最後一個逃跑的機會,繼續專心致志地逼出自己更多的妖力。她心想,只要自己能夠在這裏化出原型,就可以大開殺戒了——

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柔和清冽的靈力激蕩開來,瞬間便讓周圍的普通人都散去了。在離開這裏的時候他們目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聚集在這裏一樣,但是他們卻全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地方,很明顯這是正道人的手筆。

妖修和邪修們但凡遇到這種事,恨不得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讓眾人皆知,才能把自己的威名散播出去,收獲更多的恐懼。心有恐懼者,便要自己先弱上一分,等以後這些事情真的落到他們頭上之後,他們就嚇得連反抗都不敢了,豈不省事?

也只有正道修士,才會不厭其煩、不辭辛勞地前來追捕他們,還要將除涉事人之外的所有普通人消除記憶,給他們締造一個可以安心生存的太平盛世。

李曼瓊瞳孔緊縮!

她現在周身激蕩著的全都是妖力,連負責把她架開的保安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便不知不覺地松開了對她的鉗制;如果換做對妖力反應更敏感的修士前來的話,別說搭她肩膀了,甚至連輕輕一碰都可能會被彈開。

可是這只手不僅沒有被彈開的跡象,甚至還攏住了她渾身的妖氣,輕輕一拍,便成功地把她體外所有激蕩不休的妖氣都反塞了回去。就像是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之後,用絕對不可能洩露的特殊材料堵住了出水口,這樣一來,身為載體的水管或早或晚,都只有炸開的份兒。

李曼瓊身為妖氣的本體,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原地炸開了。她胸腹劇痛之下,幾欲吐血,知道自己這絕對是走火入魔了,也碰到了百年難得一遇的硬點子,特別紮手的那種:

她和全國的特別督查組周旋多年,各省的組長是誰、他們的手下都有什麽人、每年來了多少新生力量,這些原本絕不可能對外洩露一絲一毫的絕密情報,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s市的許君命手下,什麽時候出了個這樣的人物?!

仿佛能看穿人心般,這人在她身後笑了笑:

“許君命可管不住我。”

與還在狼狽掙紮的李曼瓊不同,這人的聲音和姿態,都展現出了一種由內而外氣定神閑的優哉游哉之感,就好像她正在對付的,不是什麽殺人於無形、犯下血案無數的妖精,而是區區一只作著無用抗爭的小動物一樣,隨時都可以斃命於她的掌下。

李曼瓊終於認出了這道聲音,這分明便是她用的這張臉的主人!

不僅如此,她還感受到了某種極為明顯的生命威脅。雖然兩人的實力相差實在有點大,讓她平時甚至都無法發現葉楠身上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在這命都要沒了的關頭,再怎麽遲鈍的人,也終究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的。

李曼瓊恐懼得牙齒都在打顫了,卻還是不死心地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你是什麽人?!”

葉楠笑道:“爾等宵小之輩,不配得知我的姓名。”

她隨手掐了個法訣,李曼瓊便發現自己的嘴竟然就這麽被封住了,只要她一想說話,就會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整張面皮都要被扯下來一樣……不對,她的面皮已經開始崩毀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破了音的慘叫過後,李曼瓊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蜷起身子在地上顫抖不止,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那張與葉楠有三分相似的臉皮已經全都融成了血水,露出了裏面那張真正屬於這個妖修的、一片慘綠的面孔。

——此刻正是圖窮匕見之時!

李曼瓊的妖力剛剛被強行逼回了身體裏,此刻這個正道修士又撕開了她的人皮,如果她願意的話,拼著一身的百年修為不要、當場自爆的話,只要葉楠有松手的意思,李曼瓊還真的能保下一條命。雖然餘生都要像個殘廢一樣過活,沒了法術也沒了修為,甚至長得也不像個普通人,但是總比魂飛魄散的下場要好無數倍吧?

李曼瓊心思一動,便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對著葉楠一口黑血噴出,尖聲詛咒道:

“跟我同歸於盡吧!”

這口黑血一噴出來,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樣,開始在空氣凝結、伸長和扭曲成各種各樣的形狀,張牙舞爪得有如不祥的活物般,讓人恐懼得心頭發冷。同時她的身體也開始飛速膨脹,瞬間便變得半透明的淡綠色表皮下,有無數的細小蠕蟲蠕動不休,那都是她這麽多年來刻意養在身體裏的制勝法寶,如果她真的在這裏爆開的話,只要有一條小蟲能夠逃出去,她的小命也就算是徹底保住了!

只可惜她的動作快,葉楠的反應更快。

她根本就沒有避開那口黑血的意思,甚至不退反進,抄起了山海古卷便上前一步,直直迎向已經幻化出利刃、向她胸口和脖頸襲去的黑血,厲聲喝道:

“炁沖雲陣,聲震雷霆,擎烈火車,燒鬼滅精——”

李曼瓊從沒聽過這道符咒。不過也難怪,現在的玄門修士可大大不如以往了,玄門傳承斷絕之下,他們能召出雷咒來就很不容易了,誰還有多餘的心思去講究對不對癥下藥的問題?說實話,就算有人願意對癥下藥,他們也不知道什麽符咒應該具體在什麽時候用啊!

她聽慣了前來追捕她的特別督查組的人們用的召雷咒之後,覺得這些修士們可真好笑,對別的邪修和妖修們殺傷力最大的天雷,在她這種植物化身的妖修面前不過是撓癢癢程度的殺傷力。

在自然界裏,樹木即便容易招雷,可也沒有多少能夠被徹底劈死;就算劈死了,只要根系不毀,永遠都能夠有新綠從焦黑的殘軀裏萌生。

李曼瓊心想,自己這下就更不用害怕了,只要有一條蟲子能夠逃掉,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命!

然而下一秒,她便驚恐地發現,那口從她這裏噴出去的黑血竟然不聽她的指揮了!

方才還在變幻不休的黑血陡然間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生命力一樣,潑在了地上,丁點兒都沒能近著葉楠的身;直到此時,這一道專門為作惡多端的妖修和邪道們準備的“破邪咒”才終於成型:

“宗風闡布,道化流行,急急如律令!”

千百條縱橫的靈力與清氣剎那間劃破這片小小的天地。李曼瓊整個妖都被貫穿了四肢,死死地釘在了地上,就像是被做成了標本的昆蟲一樣,是生是死都由不得她,只能全看葉楠的心意。

李曼瓊的腦海裏終於浮現出了一個碩大的名字來,可是她現在痛得半句話都說不得了,只能斷斷續續地從嘴裏往外吐著烏黑的血沫。

那些原本躁動不休的蠕蟲在她妖力被逼回去的時候,就已經躁動過一次了,沒想到她自爆都能被人途打斷失敗,可是她已經完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把正在瘋狂啃噬她體內的這些蠕蟲鎮壓下去了。

這種鉆心剜骨、又痛又麻的感覺連妖修都無法忍受,她邊吐著血邊罵道:

“……你算什麽正道修士!你根本就不是正道!這麽心狠手辣,你將來死了,可是要下地獄的!”

“給我個痛快——殺了我!就在這裏殺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沒有這些無形的靈力和清氣釘住她的話,李曼瓊可能現在就已經掙紮得自己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斷,或者把自己的頸骨給折斷了。這場面委實駭人得很,換個普通人或者見過的場面少一點的正道修士來,要麽被嚇暈,要麽就真的會給她個痛快,畢竟不是人人都能面對此等酷刑卻面不改色的。

只可惜能夠看到這幅畫面的,只有葉楠一個人,剩下的全都是在旁邊虎視眈眈吞口水的大妖們。

葉楠垂下眼睛,細細看了她好久,才輕笑一聲:

“我記住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是平靜,根本就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或者行使自己身為贏家的、可以耀武揚威耍威風的權利;彬彬有禮得好像不是在定下生死之約,而是在花前月下與友人推杯交盞、把酒言歡般風雅又溫和:

“但凡說過我‘會下地獄’的人,我都一一記得姓名和模樣。”

“等我將來真的有身死魂殞、前往閻羅殿前的那一天,我肯定要一一跟你們在黃泉相見,再把賬給算個明白的,到時候咱們生死簿上論短長。”

李曼瓊眼前一黑,心知她可算是徹底完蛋了:

真正的大能者,在修行到某種程度之後,是真的可以上窮碧落、下達黃泉的!要是真的被這人給惦記上了,她只怕在地獄裏都不得安生!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的話,她肯定要回到在咖啡館裏和葉楠相遇的那一天。那時她就該幹脆利落地轉身跑掉,趕緊去許君命那裏自投羅網,先一步把自己給舉報了,也比此刻連死都不敢死、可是每多活一秒鐘都是無窮盡的折磨的好。

只是葉楠再也沒給她什麽開口的機會。她對著匍匐殘軀在地的李曼瓊翻開了山海古卷:

“不過你現在可不能死。”

“如果你現在死了,我拿什麽去給枉死的十數名道友祭靈?”

和那些動輒用來便有風雲湧動、雷霆震鳴的雷咒不同,破邪咒也能夠帶來天雷,只不過這道天雷只會在符咒落下的方寸之地內湧動,來得快去得也快,最不容易引起凡人們的註意了。

每次驅邪捉妖完畢之後,葉楠都會下意識地檢查一下周圍。葉家傳承多年,對這些事情自有一套完整的處理方式,身為家主的葉楠自然也知曉要如何善後:

除去當事人之外,還要努力消除每個路人的記憶,畢竟在普通人裏,“受害者”和“路人”也是不一樣的。

那些能夠被盯上的人們,肯定有什麽地方能夠引起妖修和邪道們的覬覦,哪怕把前來進犯的家夥們全都解決掉了,也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事情,所以留著他們的記憶,反而會讓他們多一份警覺,遇到危險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求救;而對那些純粹的普通路人來說,知道得越多就會越好奇,心生好奇便會有所探究,到最後極有可能為此丟掉性命,倒不如讓他們全都忘記了的好。

結果這道按理來說,應該威力與顯現規模成反比的破邪咒好像引起了某位“普通人”的註意。

葉楠一轉頭,就看見了不遠處,正在沿著斜坡緩緩把自己的輪椅搖下來的蕭景雲。蕭景雲的目光銳利得很,就像是一柄琥珀色的匕首般,直直看向了葉楠的方向;可是在看到她之後,那道目光竟然緩和了下來。

葉楠一斂十指,原本布在這裏的障眼法和符咒便盡數清除了。人群終於又一次正常地流動了起來,可不管是誰,在見到緩緩行來的蕭景雲之後都會下意識地讓開幾步。他走過的地方就像是摩西分紅海般,人人都在為他讓路,沒過多久,他就成功地來到了葉楠的面前。

這還是葉楠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她明明都布下屏障了,這人是怎麽看見的?如果他真的看見了,那麽他究竟看見了多少,會不會留下心理陰影,要不要動手替他清理一下記憶呢?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半個字來,蕭景雲就先開口了。

蕭瑞圖終於發現本來應該走在自己身邊的大哥不見了,還以為是他又被什麽人給攔了下來呢,嚇得他趕緊沖了出去,到處找人。

結果他蕭瑞圖沖下樓梯,就看見自家大哥的身邊站著之前有過數面之緣的白衣少女,他豎起耳朵的時候,還能聽見蕭景雲在開口之時,語氣的疏離與冷漠盡數褪去,雖然聽起來還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感覺,卻足以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大跌眼鏡了,蕭景雲何時對別人這麽客氣過:

“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原本還興高采烈、覺得自己大哥有生之年脫單有望的蕭瑞圖立刻眼神都死掉了: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這套把妹語錄在好幾年前就過時了!而且你套用語錄也要結合實際情況啊,理論結合實踐懂不懂,你們之前明明在醫院已經見過面了,現在你又在這裏說這種話,這不是沒話找話尬聊起步嗎?!你看看,人家果然不理你吧——

結果葉楠還真的就回答了蕭景雲:

“我也這麽覺得。”

蕭瑞圖決定今天就要去買空彩票店的彩票。想想吧,他大哥的身邊從來都萬徑人蹤滅,他周身的氣場能夠把一切桃花運的小苗苗都殘忍地扼殺在搖籃裏,結果今天竟然有人願意搭理他了??!!

這概率就跟太陽西升東落、黃河水倒流、北鬥去了天南面一樣,蕭瑞圖心想,自己不買張彩票都不是親弟弟。

蕭景雲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可能會引發某種誤解了,便補充道:

“我不是說在醫院見到你的那次。”

葉楠怔了怔,緩緩開口道:

“真巧,我也是這麽想的。”

她剛來到現世不久,除了一整本山海古卷的大妖,說是無依無靠、無親無故也不足為過;然而不管是在醫院裏,還是她騎在羅羅鳥的背上行往天布咒的時候,都能感受到這道莫名溫柔的目光的存在。

這種不求回報的溫柔感、不管何時何地都會在她身後的可依靠感與安全感、不管她做了什麽事情都會無條件相信她的堅定感,可真是又陌生又熟悉。

——就好像在那些湮滅許久的記憶裏,有人在盛夏的陽光下,披一身樹蔭長身玉立,帶著包容的笑從她手裏接過筆墨紙硯;在替她完成先生留下的作業時,哪怕看著偷懶休息的她也不會生氣,更不會抱怨半個字,這換作別人來看是天大的苦差事的東西,到他這裏便也甘之若飴了,最多帶著滿滿的寵溺叫她一聲“小姑娘”。

——可是如果真的有過這麽個人存在的話,她怎麽會不記得呢?

蕭景雲突然覺得額角一陣刺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裏翻滾攪動一樣。可是再多的痛苦也無法阻礙他終於又一次見到了葉楠的喜悅之情,那種喜悅之情發自靈魂,震徹肺腑,使得他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也只有真正體會過這種感覺的人,才能知道,原來“另一半”這個代詞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就好像自己的靈魂被擁抱被填滿,兩個半圓終於成功拼合成了一個整圓似的,只覺從頭到腳、三魂七魄,都被妥善安置了下來,沒有一處不圓滿。

就在這一瞬間,蕭景雲特別想去握住葉楠的手。

那雙手明明剛才能夠召雷驅電,呼風喚雨,連那個非人的生物都在恐懼震悚;即便她現在收斂了渾身的威勢,抱著那本破破爛爛的書的時候,周身的清貴氣度與淺淡的涼意也揮之不去,是個人就能感受得到她身居高位,她能力不凡,根本就沒什麽人能夠讓她受傷半分——

可萬人臣服之下,只有他顧著心疼。

幸好蕭景雲素來自持,哪怕被這種鋪天蓋地襲來的喜悅感沖得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卻還記得不能對人太失禮,畢竟他們也只不過見了沒幾面。

於是他死死地扣住了輪椅扶手,用力得指節都有些發白了,才克制住了自己想去拉起葉楠的手,把她抱在懷裏的這個念頭,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才轉身離去。

就好像憑著這一眼的印象,憑著此刻的欣喜,他便能夠從此支撐著自己,度過無窮盡的歲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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