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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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時節, 即便是在白日裏, 風也不甚溫柔。

寒風猶如一頭頭饑渴難耐的猛獸, 爭先恐後的從窗縫中鉆進來, 肆意的啃食著雲棲溫熱的臉龐, 疼得雲棲不禁縮了縮脖子。

好冷!

雲棲慌忙停手,沒將窗戶開的更大。

窗外一片白玉茫茫,所見之物皆被冰雪覆蓋。

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棱角, 世上的一切臟汙似乎都能被這片瑩白洗滌。

而事實上,在這片雪白之下,棱角和臟汙都還在。

一場雪而已,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她, 吳才人,景嬪, 還有整個毓秀宮的人, 如今所享受的不過是短暫的安穩而已。

說不準未等眼前這場雪化盡, 某些人便又會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累啊……”

雲棲幽幽一聲嘆, 雙目失焦,盯著窗外的某處發起呆來。

直到窗前一株海棠樹的細枝,因背不動身上的厚雪而“哢吱”一聲折斷,從高處跌落,雲棲才驚得醒過神來,也才想起她打開窗戶不是為了頂著寒風發呆, 是想瞧瞧天色。

零星的碎雪漫無目的在空中打旋飛舞, 雲棲擡頭望著被層層烏雲遮蓋, 通過雲後透出的細微光芒,隱約能辨清位置的太陽,心裏有些驚訝。

瞧太陽此刻的方位,應該是午時前後。

她竟一覺睡到了這個時辰?

這廂,雲棲正有些恍惚,忽見阿阮提著一個食盒打窗下走過。

見原該關的嚴嚴實實的窗戶竟開了,又見雲棲站在窗口,阿阮不由得“呀”了一聲,像是嚇了一跳。

但被嚇了一跳的阿阮很快就回過神兒,沖雲棲一笑,“睡醒了?”

卻沒等雲棲回應一聲,阿阮便又變了臉,蹙起一雙柳葉似的眉毛催促雲棲說:“外頭冷得很,快關上窗戶,別站在窗口吹風了。”

阿阮就是這樣的性子,率直的過分,喜怒哀樂總是那麽鮮明,全都寫在臉上。

趕著雲棲乖乖聽話,將窗戶重新關了個嚴實,阿阮也提著食盒進了屋。

阿阮腳步匆匆的來到桌邊,將手中偌大一個食盒穩穩的放在桌上,然後便打開盒蓋,將盒中的吃食一樣一樣擺上桌,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說不出的精幹。

“雲棲快來,這個時辰你也該餓了。”

不必阿阮張羅,雲棲已經挪到了桌邊。

她瞧著眼前這一桌頗為豐盛的飯菜,頓了頓才問:“阿阮,這會兒已經午時了?”

“是已經午時了。”阿阮應道,“雲棲,你昨兒一定是累壞了,才會一覺睡到這個時辰。你這一覺睡得可還解乏?身上舒服些了沒有?你……罷了罷了,我不問你這麽多了,你快坐下吃飯吧。”

阿阮趕著說趕著輕輕按住雲棲的肩膀,將人按到桌邊座下。

熱氣騰騰,香味四溢,賣相也極佳的這桌飯菜,很輕易的就勾起了雲棲的食欲。

可對雲棲來說,眼下還有比填飽肚子更要緊的事。

於是,雲棲並未急著動筷子,而是先問阿阮,“榮妃從暴室放出來了?”

阿阮取了一只空碗,一邊為雲棲盛湯,一邊應道:“人一大早就放出來了。雲棲,你是不知,如今宮裏上下,幾乎人人都在議論榮妃的事,說誰能想到那樣得寵的榮妃,會被陛下一怒之下關進暴室,還被關了整整一夜。”

“既然人已經放出來了,陛下可有親審榮妃,治榮妃大鬧毓秀宮,行兇傷人的罪?”雲棲又接著問道。

阿阮將盛好的湯放在雲棲手邊,微蹙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才說,“我也不太確定這算不算已經治罪了。”

“你說說看。”

阿阮聞言,連忙搬了張凳子,在雲棲身邊坐下,“事情是這樣的,聽說昨日榮妃被關進暴室以後,就一直大吵大鬧,入夜以後人依然不消停,還尋死覓活的。

說是陛下若不放她出去,她就要刎頸自裁。

這些話都是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我不曾親眼看見聽見,也不知這是真是假。

總之,今早負責看守暴室地牢的太監,去牢中巡視,發現榮妃不知何時竟昏倒在地,雙目緊閉,不省人事,於是趕緊將此事回稟了陛下。

陛下當即下旨,命人將榮妃好生送回瑞安宮,並召太醫前去為榮妃看診。

經太醫診過,榮妃是受了風寒,身發高熱,卻沒得到及時醫治,才會昏厥過去。

太醫還說,榮妃這病來勢洶洶,恐有性命之虞。

陛下聽聞榮妃病重,親自趕去瑞安宮探望榮妃,聽說在榮妃榻前一守就是小半個時辰。

雲棲,我覺著將榮妃關在暴室一整夜,便算是陛下對榮妃的懲罰了。

陛下應該不會再罰榮妃別的了。”

單憑阿阮的簡單講述,雲棲一時也分辯不出榮妃究竟是真的身嬌肉貴病倒了,還是處心積慮,給皇帝演了一出苦肉計,意圖逃脫責罰。

但可以肯定的是,昨日榮妃大鬧毓秀宮的事,到此便算了結了。

就如阿阮所言,皇帝不會再給榮妃比關進暴室更嚴厲的懲罰了。

待榮妃病愈以後,榮妃還是榮妃。

稍稍收斂一陣子,又會一如既往的張牙舞爪,橫行霸道。

雲棲恨極了榮妃,巴不得榮妃是真的病入膏肓,病死算了。

只要榮妃還活著,便是梗在景嬪和吳才人心中的一根刺。

景嬪和吳才人不可能放棄報覆榮妃。

若覆仇成功還好,若是不成……

“榮妃兇狠霸道,昨日那般欺辱咱們娘娘和吳才人,如今病倒也算是惡有惡報。想來,經此一事,榮妃往後應該都不敢再與咱們毓秀宮的人為難了。”阿阮說著,取了喝湯的勺子塞到雲棲手上,“這碗是淮山烏雞湯,董姑姑說這湯是補氣血的,要趁熱喝才好。”

雲棲握著湯勺,心中正默默思量,想她並不是很了解榮妃的為人,不知榮妃是那種吃一塹長一智的聰明人,還是記吃不記打的莽夫。

她也說不準日後,榮妃還會不會主動找景嬪和吳才人的麻煩。

但無論榮妃會不會上門尋仇,景嬪和吳才人都是決然不會放過榮妃的。

如今,景嬪已然放棄了利用吳才人腹中的孩子,放棄了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手段來報覆榮妃。

那麽,景嬪又會改用何種手段實施報覆呢?

雲棲心裏一時也沒個頭緒,只幽幽的嘆了聲氣。

阿阮見雲棲皺著眉頭,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氣,不禁小心翼翼的對雲棲說:“雲棲啊,這湯你要是不愛喝,就別勉強。”

雲棲回神,“這湯聞著好香,我愛喝。”話畢,便捧起湯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窗外原本已經快停的雪,在起了一陣風後,又漸漸大了起來。

北風卷著雪片,天地茫茫。

凜冽的寒冬才剛剛開始,遠沒結束。

……

如雲棲所料,也如宮裏大多數人所料,皇帝並未再為榮妃大鬧毓秀宮一事重罰榮妃,只是罰榮妃禁足兩個月,並罰抄宮規。

毫不客氣的講,這種懲罰就等於沒罰。

眼下正值隆冬,天寒地凍,大雪紛飛,誰沒事兒愛出門閑逛。

皇帝禁足榮妃,不但不算懲罰,反倒成全了榮妃,不必每日到鳳儀宮晨昏定省了。

旁的嬪妃對此羨慕不已,巴不得陛下也罰她們禁足。

如此,便不必一日兩趟的頂著寒風冰雪,受奔波之苦了。

至於罰抄宮規,那就更算不得懲罰了,皇帝是不會較真的逐篇逐字去檢查,檢查這些罰寫是否真的出自榮妃之手。

皇帝明面上是罰了榮妃不假,但對榮妃而言,這些懲罰根本不痛不癢。

榮妃應該沾沾自喜,洋洋自得才對。

可事實上,如今的榮妃根本高興不起來。

不但不高興,還很痛苦絕望。

從昏睡中醒來的榮妃,在恢覆神智後所做的頭一件事就是,請求皇帝將她的兩個孩子還給她。

皇帝得知榮妃的請求後,二話不說就命人去鳳儀宮傳旨,命皇後立刻將九皇子和十公主送回瑞安宮。

可皇後那邊卻不肯將兩個孩子送回去,說是榮妃有病在身,小孩子身體嬌弱,怕榮妃把病氣過給兩個孩子。

皇後向皇帝請旨,請皇帝應允由她暫代榮妃照料兩個孩子,待榮妃的病痊愈以後,再將兩個孩子送回給榮妃。

皇帝聽皇後之言在理,便答允了皇後。

風寒之癥想要徹底痊愈,最少也要半個月。

榮妃思念骨肉心切,為了能早日將兩個孩子接回身邊,每日五六碗湯藥的灌。

好不容易把病養好了,打算把兩個孩子接回來了,皇後那邊又變卦了。

說榮妃尚在禁足中,應該沈下心來,靜思己過,照看孩子難免會分神。

於是,皇後又向皇帝請旨,說想等到榮妃禁足期滿以後,再將九皇子和十公主送回瑞安宮。

皇帝允準了。

天知道榮妃心裏對皇後扣著自己一雙兒女不放,有多憤慨委屈。

但榮妃並未輕舉妄動。

想來應當是怕自己萬一再言行失當,又會被皇後抓住把柄,拖延著不將孩子還給她。

足足兩個月不能見到摸到自己的骨肉,榮妃心中一定無比煎熬。

雲棲聽說此事以後,覺得榮妃這是活該。

榮妃害景嬪小產,使得景嬪與景嬪腹中的孩子天人永隔,連相見的機會都沒有,她自己只是與自己的孩子分開兩個月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麽。

只是榮妃可惡,九皇子和十公主兩個孩子卻實在無辜。

雲棲不免有些心疼這兩個小可憐。

她一面想讓榮妃多受些煎熬,一面又想兩個孩子能盡快如願,回到朝思暮念的母親身邊。

心中一時矛盾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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