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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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妃為她這一瞬間的遲疑而感到心驚不已。

她喘息一聲, 閉了閉眼,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陛下心裏是有她的, 是有她的。

還記得暮春時節, 春寒料峭, 一日她臥在美人榻上打盹,陛下不知她已經醒來,便取了薄毯, 輕手輕腳的為她蓋在身上,既怕吵醒她,也怕她貪睡著涼,堂堂九五之尊, 待她溫柔如斯。

還有一次是在仲夏午後,烈日高懸, 幾乎要將整個天地都烤軟烤化, 陛下怕她貪涼, 吃太多生冷的東西對身子不好, 為哄她少吃一個冰碗,竟親自為她打扇扇涼。

那一聲聲“風來了,不熱了”猶在耳畔回響。

秋風驟起,她食欲不振,一連數日都不曾好好用膳,人瘦了一圈。

陛下心急如焚, 知她素喜食葡萄, 奈何京都城一代的葡萄都尚未成熟。

於是, 陛下便命人八百裏加急,將千裏之外剛剛成熟的新鮮葡萄運抵京都,只賞她一人食。

陛下親手剝好餵給她吃的葡萄,似乎比她自己剝的要甜上些許。

那甘甜的滋味,尤在舌尖回蕩,久散不去。

春夏秋冬每一季,甚至每一日,都有陛下待她好的痕跡。

而最近的一抹痕跡就在昨日,昨日她與陛下一同在合芳亭賞雪,陛下從身後攬住她,望著漫天飛花一般的瑩瑩白雪,臉貼著臉與她說著旖旎動人的情話。

陛下與她說好,說今夜會歇在她宮裏。

此時此刻,她本該在她的瑞安宮,與陛下在床榻之間纏綿。

她不該一身狼狽的站在這裏,用一塊沾滿了菜湯,油膩膩的碎瓷片抵著自己的脖子。

這太荒謬!太可笑了!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她恨,她恨呀!

榮妃用她身上僅剩的力氣與理智,壓下心頭的恨意,目光還算冷靜地望著甬道那頭,正向她走來的那個前去向皇帝傳話的禦前太監。

見那禦前太監走上前,畢恭畢敬的沖她施了一禮。

榮妃的神情瞬間變得坦然了許多。

她都已經以死相逼了,陛下沒有理由不放她出暴室的。

榮妃想著,剛準備將抵在自己頸邊,那令她感到無比嫌惡與不適的碎瓷片扔掉,就聽那禦前太監高聲道:“榮妃娘娘,陛下命奴才問您一句話。”

榮妃一怔,陛下不說立刻放她出去,而是先要問她一句話?

“陛下要問什麽?”

那太監張口,毫不含糊地問道:“陛下問榮妃娘娘,可知嬪妃自戕是大罪,娘娘是想您母家因您而滿門抄斬嗎?”

榮妃本就血色稀薄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她怔楞楞地盯著那禦前太監,一臉的難以置信。

什麽自戕?什麽滿門抄斬?

陛下難道不知她並非真心尋死,她只是覺得太恨太委屈,才會如此。

陛下,臣妾這只是在向您撒嬌啊……

就好像之前,臣妾看中了太子殿下那匹毛色雪白的駿馬,一定要陛下向太子殿下討來,把它送給臣妾。

陛下不允,臣妾便一整日都不吃不喝。

陛下心疼臣妾,連夜命人尋來一匹比太子殿下那匹白馬,皮相還好的駿馬送給臣妾。

那時陛下並未責怪臣妾任性,也不曾說過下不為例,只拉著臣妾的手一起去瞧那匹極俊的白馬,問臣妾高不高興。

還有不久前,臣妾怨陛下沒將今年昆州進貢的第一批松蕈分臣妾一份,就只賞給了皇後和吳才人二人。

臣妾怪陛下忽視臣妾,厚此薄彼,便背著細軟去到勤政殿,哭著問陛下是否喜新厭舊,心裏已不再有臣妾。

若當真如此,臣妾便自請出宮,削發為尼,遁入空門,從此再不見陛下。

當時陛下遣走了正在殿內議事的閣臣,拉著臣妾,將臣妾抱在膝上,柔情蜜語的哄著臣妾,直到臣妾破涕為笑,您才用額頭抵著臣妾的額頭,喚臣妾的小名。

您說朕的青青笑起來好美,答應朕,永遠都別離開朕。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都還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陛下明明喜歡她偶使小性,明明曉得她那都是在撒嬌。

陛下明明什麽都知道,知道她今日也是一樣,只是在撒嬌,根本不是真的想死。

為何今日陛下不再像從前那樣哄他,縱她。

為何要對她說滿門抄斬那麽可怕的話?

她不信陛下會一日之間就對她變心,她不信!

“你騙本宮!陛下絕不會對本宮說出這種話!”榮妃目光陰森的盯著那禦前太監,這樣兇狠的眼神與榮妃這雙令人見之忘俗的美目,一點兒也不相稱。

那禦前太監臉上絲毫不見畏懼之色,慢條斯理的與榮妃說:“榮妃娘娘太高看奴才了,奴才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假傳聖旨。娘娘您想,您遲早會被從暴室放出來,待您出去以後,便可當面去問陛下,是否命奴才傳過這樣的話,若陛下不曾說過,無需娘娘您動手,陛下也會將奴才千刀萬剮,奴才想活不想死。”

榮妃寧肯相信是眼前這個奴才膽大包天假傳聖旨,也不願相信陛下真的問了她那種話。

“本宮要出去,快放本宮出去,本宮要去面見陛下!”

“陛下沒說要放娘娘出去,沒人敢放您出去。”

此刻,榮妃的身體在顫抖。

驕傲如她,不願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頹敗軟弱的一面,但她的身體還是抑制不住的在發抖。

那片原本被有意識挪遠了一些的碎瓷片,在她手臂顫抖間,不小心刺了一下她細嫩的脖子。

尖銳的棱角將那吹彈可破的肌膚刺出了血,一滴鮮紅在針尖大小的傷口處凝結,而後順著那修長又雪白的脖子滾落。

極致的白與鮮紅相映,看上去格外的觸目驚心。

疼!好疼!

榮妃嚇得趕緊將手中的碎瓷片扔掉。

她怕疼,她怕死,她不想死!

疼痛使得榮妃有些混沌的神思稍稍清醒了幾分。

但她還是想不通,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她不應該在暴室,也不該得到陛下冷冰冰的一句,想被滿門抄斬嗎。

之前,她與陛下的每一次博弈,她都贏得毫無懸念。

她是陛下的寵妃,歷朝歷代那些赫赫有名的寵妃們,不都是與她一樣,仗著帝王對自己的喜愛,有恃無恐,為所欲為嗎?

不是她自己要任性妄為,恃寵生嬌,而是陛下一直以來都默許甚至縱容她如此。

可為何這一次,陛下突然不縱她了?

陛下是喜愛她的,是喜愛她的!

難道……陛下已經不再喜愛她了?

榮妃心下茫然,想不通她究竟哪裏做錯了?

“娘娘,您做過了。”那禦前太監望了被榮妃棄在地上,沾了一絲血跡的碎瓷片一眼,而後沖榮妃一禮,便轉身走了。

榮妃也不由得低頭望向那片尖銳的碎瓷,她做過了?

她不明白。

身為終日享受著皇帝無盡疼愛與驕縱的寵妃,榮妃早已忘了所謂分寸,也忘了給予她極大包容與寵愛的這個男人,不僅僅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主子。

沒有哪個主子,喜歡手下的人脅迫他,尤其是拿生死脅迫他。

□□妃就是琢磨不透那禦前太監這句還算好心的提點。

榮妃比之前更加憤懣暴躁,她恨吳才人,恨景嬪,恨皇後,更恨那個曾給她無上尊榮與柔情的男人,恨這個男人不再如從前那般縱容嬌慣她。

卻不曾回頭看看,自己是如何一點一點消磨掉這個男人對她的愛與耐心。

見榮妃憤怒地踢踩著摔爛在地的那些碎瓷片和飯菜,暴室的當值太監眼中不禁露出淡淡的鄙夷之色。

他當榮妃娘娘這位傳說中的寵妃有多厲害,原來榮妃娘娘得寵全靠一張臉,並沒有什麽腦子。

若換做是他,才不會捏著片碎瓷,要死要活的逼陛下放他出去。

他就只管往那兒一坐,甭管是真想哭還是假想哭,總之不停地哭就是。

待時機成熟,便兩眼一翻裝昏倒。

陛下一聽說他最疼惜寵愛的榮妃竟然哭暈在了暴室,必定會立刻下旨放榮妃出去診治,說不定還會親自帶著太醫去為榮妃診治。

到時候,榮妃再梨花帶雨的往陛下懷裏一鉆,陛下什麽氣都消了。

當值太監心中嘖嘖,忍不住要罵榮妃一句真蠢。

那當值太監篤定榮妃不會真的尋死,便懶得再理會這位又蠢又難伺候的寵妃,轉身走了,由得榮妃自己鬧去。

……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中午才悠悠轉停。

雲棲從沈睡中醒來,呆呆地望了半天床頂,才漸漸醒過神來。

而一同醒來的還有從四肢百骸傳來的或輕或重的痛意,叫囂著阻止著她挪動這具傷痕累累,且異常疲憊的身體。

雲棲費了好大力氣,才忍著周身疼痛,扶著床欄坐起身來。

見不遠處的床榻空蕩無人,阿阮去哪兒了?眼下什麽時辰了?

雲棲心中茫然,不由得望向窗戶,卻因白雪映照,令她根本看不清窗外的天色,一時無法判斷大約的時辰。

雲棲擡起灌了鉛一般沈重的手臂,費力的將疊放在床位的外衣取來披在身上,而後踩著鞋下了地。

她忍著雙膝針刺般的疼,一步一停的挪到窗前,將緊閉的窗戶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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