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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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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城炎陽殿,林瓊總共就來過三次,第一次她初踏修仙界,為自身立足挑戰溫若寒,第二次岐山清談會,見識了仙門百家對溫氏的諂媚,第三次,就是現在,溫氏落敗,得勝的一方在這裏開慶功宴。

誰也不曾料到,浩浩蕩蕩的射日之征竟是以這樣一種頗具戲劇性的變故結尾,溫若寒的離去,讓溫氏士氣大減,讓原本負隅頑抗的溫氏眾人直接沒了銳氣,也讓百家聯盟最後的那一點點收尾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原本嚴肅得讓人大氣也不敢喘的炎陽殿讓仙門百家搞得跟鬧市一般,似乎把自己當成了這裏的主人,高談闊論,唾沫橫飛,似乎說得越大聲,就越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樣。溫氏在他們嘴裏被貶得一文不值,以前那些年對溫氏的討好、逢迎和諂媚仿佛都是別人臆想出來的,他們只是動動嘴皮子,就將自己從應該被貶謫的一方剝離出來,又是一方平坦正途。

林瓊有些無聊得聽著,心思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在不夜天城開慶功大會,林瓊原本是不想來的,只是聽說金種馬這個沒有寸功的人居然厚著臉皮過來了,怕徒弟被他欺負,林瓊就留了下來。

哦,她的位置已經不在第二排了,被挪到第一排,右邊第三個位置,她的左手邊是新崛起的散修聯盟,藏色夫妻,右邊是歐陽家的家主,藍家在右邊第一個位置,左邊的座次依次為聶家、金家、江家和姚家。金光善那個無恥之徒原本想仗著自己的輩份高,資格老,坐到了案首的位置,可惜沒有人買他的帳,最終坐在了右邊第二個位置。

這一場伐溫之戰,聶家、藍家、江家大仇得報,金家因金子軒的神勇,爛到泥裏的名聲有所回覆,其他各大家族也參與了瓜分溫氏這樣的一塊大蛋糕,不論是地盤還是資源,都得到了擴充。但要所說受益最深的當屬新崛起的勢力,包括散修聯盟和其他一些原本被打壓的仙門。舊勢力的衰敗,必然有新勢力取而代之。

藏色散人收攏的一大部分散修正式成立散修聯盟,仙府立在洛陽,位置極佳,西邊有大片大片無主的土地,北邊有遼闊的草原,南邊是雲夢江氏,東邊是清河聶氏,與其他幾大家族成合圍之勢將中原大地包裹在內。散修聯盟因為招募的修士眾多,一躍而成為與其他四大家族並立的新勢力。它的實力還隱隱在雲夢江氏之上。

雲夢江氏之前幾乎被溫氏滅了滿門,後來雖有新鮮的血液輸入,只是在戰爭中又損耗了不少,一進一出,幾乎沒什麽留存的力量,再則因為之前溫氏上門,對門生弟子毫無另外安置之意,有的人或許會讚嘆一聲好骨氣,但對於格外看中自己性命的散修而言,就不是最好的選擇了。若是沒有散修聯盟的崛起,散修中會有不少看在江楓眠的份上,勉強加入,但如今,散修有了更好的選擇,自然就不願意將就了。

曾經的家仆站到了跟自己同等的位置,也不知道江楓眠後不後悔,若是他跟魏長澤的交情一如當年,那散修聯盟的這些散修會不會就是雲夢江氏的?若是雲夢江氏有這一份力量,坐上五大家族之首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就算沒有這麽多人,憑借魏長澤和藏色的號召力,再怎麽也不至於讓雲夢江氏面臨如今這般尷尬的境地。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江楓眠為雲夢江氏的未來深深地憂慮著。

金家金光善雖然想要保存實力,以達到他心中某種隱秘的謀劃,可惜的是,他兒子金子軒是個實誠的孩子,毫不吝惜金家的實力,全無保留地投入了戰場,因為是結盟抗溫,金光善因為不好明著反對,只能暗地裏卡這卡那,各種明示暗示,讓蘭陵金氏的門生子弟保存實力,也讓金子軒無地自容,羞愧不已,因而在戰場上揮灑得越發賣力。

清河聶氏因為聶明玦剛直不阿,又是個暴脾氣,與溫氏對抗都是實打實地,損失的人員是最慘重的,他本人的名望雖達到了巔峰,但清河聶氏還需要一定的恢覆期。

實力保存得最為完好的是姑蘇藍氏,澤蕪君藍曦臣四處支援戰場,他耗在趕路上的時間遠遠多於在戰場的時間,藍忘機除了有特殊安排,大多時候都跟魏無羨形影不離,他帶的藍氏門生與魏無羨養著的陰兵們配合無間,損耗極低。再則,藍曦臣見孟無咎手中無人可用,將藍家的門生分了一部分出來交給他,直言信任。孟無咎感念於他的這份這種信任,怎麽可能不盡最大的心力為他保存有生力量。那些人被他原封不動,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地完璧歸趙。陰差陽錯之下,藍家的力量保存得較為良好。

還有一些坐在後排,保持安靜的新面孔,他們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盛會,份外小心謹慎,對其他人高談闊論的話題興趣不大,既不否認,也不讚同,寧可保持安靜,也絕不胡亂參與。林瓊眼睛掃視過去,有幾位註意到了,便向她遙遙舉杯,以示敬意,林瓊回以微笑。

果然,戰爭才是新舊勢力洗牌最快速,最有效的途徑啊。

林瓊端起茶盞,掩飾嘴角的笑意。

以前的仙門百家有很多她著實看不上眼,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家族,但她又不能做溫氏,看誰不順眼就下手。但是很快的,將天時地利人和聚齊的亂世之局,將這個機會擺在了她的面前。既然看不順眼,那就換掉好了啊。

她所做的不僅僅是扶持了一看就跟她關系匪淺的散修聯盟,還有很多風氣尚佳的家族或者家族中某個有能力又能明辨是非的子弟,得到了她有意無意的幫助,迅速站穩腳跟,將舊勢力取而代之,或者是在家族站穩腳跟,掌握一定的話語權。

【宿主,你是要走上爭霸天下之路了嗎?】

“沒興趣!仙門百家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誰愛管就誰管去。”她只對養徒弟感興趣,做那麽多事情也不過是為了給徒弟們掃清各種障礙。

林瓊在那裏想些有的沒的,卻不想廳中陡然一靜,原是姚宗主起身,舉杯向大家示意,高聲道:“諸位,今日除了伐溫的勝利之外,還有一件大喜事跟大家說說。”見大家被他吸引了註意力,姚宗主紅光滿面,繼續說道,“斂芳尊為蘭陵金氏金宗主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今日父子相認,認祖歸宗,可是天大的喜事一件。”

這話一出,全場寂靜。長歌孟無咎和金光善的關系從來不是秘密,有心的人都知道,只是誰也沒想到金光善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個。

孟無咎聞言,頭也不擡,就跟沒有聽到一樣。

正主都無動於衷了,其他人誰也沒打算開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擠眉弄眼,就是不開口表態。

唯有金光善和姚宗主一唱一和,竟是打算單方面給這件事情下定論。

“哈哈哈,說得好。大家都重新來認識一下,我兒金子瑤,雖然未曾長在身側,但我對他的疼愛之心不減,如今成長得這般聰慧俊秀,我為他覺得自豪,今日進了我蘭陵金氏,就是我金家的公子了。”金光善指著孟無咎向眾人介紹道。

“還是金宗主教子有方,金家公子年少有為,當為世家楷模啊。”姚宗主別的不行,拍馬屁的功夫卻是一等一的好。溫若寒在的時候,數他最熱衷於抱大腿,如今溫氏一倒,他倒好,立馬給自己找了另外一個靠山,唱念俱佳,將金光善捧到天上去了。

兩人一唱一和,硬是將話題往這上面帶。

“哪裏,哪裏,他們還年輕,還需要多加歷練,日後還請眾位仙友多看顧幾分。”金光善假意謙虛地說道。

金子軒僵硬地坐著,低垂著眉眼,根本不敢擡頭看大家的反應。怕是自明日起,他們金家就要淪為百家的笑柄了。一直留守在後方的父親或許不知,但在戰場上相處了很長時間的金子軒知道,若是孟無咎過的不好倒也罷了,入了金陵臺也能得幾分好處,但他不是,他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所得戰功無數,得了斂芳的尊號,言談之間對於自己長歌門弟子的身份頗為自傲,他怎麽可能願意去做那平平無奇的金家公子。

姚宗主滿臉堆笑,逢迎道:“真是虎父無犬子,不愧是大家族的公子。”竟是全然不顧在這之前,孟無咎和金家毫無關系,就這麽單方面地蓋棺定論了,臉皮之厚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見正主還是無動於衷,自覺站在道德至高處的眾人少不得勸慰一二。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如今溫氏已除,仙門百家重獲新生,我等家族正是用人之際,同族同脈之人更應摒棄前嫌,重歸於好啊。”一年紀頗大,頭發花白之人撚須感嘆道,神色頗為讚同。

“就是,再怎麽說也是金家的血脈,流落在外總是不好的,現有機會認祖歸宗,金小公子莫要任性。”一些跟金家交好之人終於是反應過來,爭相說好話。

“百善孝為先,生恩大於天啊!”

“說的沒錯,若非父母給予生命,如何有機會來這世間走一遭。”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不用說父母之恩了。”

“……”

林瓊算是開了眼界,想不到這世上真的有等那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只認倫常死理的人,這些人約莫是個比藍啟仁還要古板的老古董吧。

金光善笑得無比快意,孟無咎再厲害又如何,還不是要給他這個做老子的乖乖聽話,林清瀾會教人又如何,教出來的弟子還不是都要入他人門下。

藍曦臣有些擔憂地看著孟無咎,金宗主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逼迫阿瑤回金家,為了不過是阿瑤的功勞,半點情分不念,真是枉為人父。

聶明玦皺著眉頭,顯然不讚同金光善的舉動,但因為這是金家的家事,他不好多言,只能沈默以對。

林瓊將眾人的神態看在眼中,放下手中的酒杯,動作很輕,但是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到:“金宗主怕是喝醉了吧。這晚宴才剛剛開始,怎麽就醉了,這酒量可不行。”

她放出自身的氣勢,將眾人壓制得無法動彈。她氣得狠了,但臉上的笑意卻是不變,“你們所說的生恩,難道不是在滿足自己私欲之後順便帶來的嗎?所以,恩在哪裏?”林瓊環顧四周,指向那位說得最暢快的人,問道,“這位不知叫什麽的家主,請問,你將孩子生出來的時候,有問過他是否願意做你家的孩子嗎?”

姚宗主被她拿手指著,一瞬間成了場中的焦點,大概從未想過這樣受人矚目,他的臉色漲的通紅,怒道:“荒謬,孩子還未出生,如何能問?”

“哦,可能這個問題,你沒有辦法去問,那就再問你另外一個問題,你將孩子帶到這個世上是有意還是無意?”

“如果是有意,那你是因為夫妻感情好,想要一個孩子,還是為了血緣傳承,或者僅僅是需要一個家族繼承人,但這些難道不是你自己想要做的,跟孩子有什麽關系?如果無意,那你將天真無邪的他帶到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受罪,難道不是一種罪過,談何恩情?”

“做母親的尚且要懷胎十月,從鬼門關裏走一遭才能將孩子帶到這個世上,做父親的付出了什麽?屁都沒有付出,就想收獲這麽大的一個兒子,怎麽不美死你?”

“這世上有三種人不配為人父母,生而不養,養而不教,教而不善。”

“諸位家主,請了!”

【宿主,你人設崩了!】

“閉嘴!”林瓊嘴角一抽,好好的氣氛都被系統整沒了,沒好氣的罵了它一聲。對外還是冷著一張臉,讓人望之生畏,再加上她渾身氣勢外放,冷眼如刀,一一掃過為附和金家的幾人,明晃晃地警告眾人好好說話,若是不會說話,以後也不用說了。本就欺軟怕硬的眾人登時閉了嘴,尤其是叫囂地最厲害的幾人,此時如同鵪鶉一樣,把嘴巴閉得緊緊的,恨不得當場消失不見。

“師傅說得好,師傅說得對!”魏無羨十分捧場,恨不得拍桌子以示讚同,只是看到藏色瞪他的眼神,忙挺直脊背坐好,只是沒一會,就歪了歪身子,偷偷向藏色那邊靠,嘴巴像抹了蜜一般討好,“阿娘,我就願意做你的兒子,如果有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兒子啊。”

“免了,下輩子才不要你,跟個討債鬼一樣。”藏色散人嘴上嫌棄,眼中卻全是笑意,顯見還是很吃兒子這一套。

魏長澤端起酒杯,輕輕咳了一聲,魏無羨聞弦而知雅意,乖巧過去給他添了酒水,“阿娘是最好的阿娘,阿爹是最好的阿爹,我最幸運的是做了爹娘的兒子。”

魏長澤淡定地嗯了一聲,但嘴角上揚,是怎麽也無法掩飾的笑意。

自覺站在林瓊這一邊的人或者自認兩不相幫的人也跟著開口。

“林莊主說得沒錯,父慈子孝,當是父慈在先,方有子孝,父若不慈,如何強求子女孝順?若是一定要強求,那就不是父母的仁慈,而是來自父母的威逼了。”

“是極,是極,強扭的瓜不甜,還是順其自然為好。”

“金宗主當擺出自己的誠意,孩子看了動容,自然就願意回家了。”

“自古以來便有養恩大於生恩,金宗主若想要認回兒子,還是要征求林莊主的同意為好,雙方若是能化幹戈為玉帛,也是美事一樁。”

“關鍵還在於斂芳尊的態度。”

“……”

孟無咎在眾人面前淡定起身,嘴角的笑意都沒有變過一分,“今日的宴會為慶祝伐溫之戰的勝利,倒是不好叫我的私事攪了大家的興致。但既然已經說到這裏了,在眾位仙友面前,我少不得表個態。我孟瑤自出生之日就未見過父親,以前沒有,日後自然也是不會有的。”他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向眾人示意,“諸位,請。”

眾人有感於他來緩和氣氛,紛紛承了這份情,舉杯回應,須臾之後,與左右言談開去,再不言及方才的問題。金家的問題本就與他們無關。

金光善臉色鐵青,目光陰鷙地掃視眾人,在眾人隱晦的打量中站起身來,卻不知碰到了什麽,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金子軒上前想要扶他一把,卻被他一把推開。

林瓊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目光赤裸裸地告訴他,想要搶功勞,還是回家做夢比較快。

金光善看了一眼自己不動如山的便宜兒子,又看了一眼被他推開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親兒子,又看了事不關己的仙門百家,發現自己確實是低估了長歌的影響力,今日這事是他失算了,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拂袖而去。下一次,他定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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