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無咎向師傅稟告完重要事情後，按耐不住好奇心，挪至水鏡前，跟師弟師妹們圍觀六師弟的試煉過程。

只見水鏡中，明顯比實際要大一些的六師弟，狀若瘋癲，提著一炳長劍，橫沖直撞，見人就砍。

孟無咎嘴角一抽，無聲詢問，這是怎麽說的？

經過師弟師妹們七嘴八舌的解釋之後，他總算是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前些日子，有一個散修，在為一戶人家除祟時，發現那邪祟是那家主人的老妻，因為撞破了自家男人和兒媳通奸的醜事，被滅了口，兒子又不成器，軟綿綿的，對老母親之死沒有半分懷疑，故她死後極為不甘願，因而鬧得他們家不得安寧，引得修士上門除祟。這個修士可能比較單純，也可能是自大到沒有把普通人放在眼裏，除祟之後，眼中流露出了些許鄙夷，最終毫無防備之下被那家人下在飯菜裏的毒藥毒死了。還是他的好友見人不回，調查之後才發現的，大家聽了這個消息也不過讚嘆一聲此人的倒黴而已，身為一個修士，讓凡人給算計了，可見此人必不怎麽聰明。凡人力量弱小，大多修士往往忽略了想要害一個人，並非一定要有修為在身。疏忽之下著了道，也是有可能的。

其他人聽過了就忘，誰也沒放在心上，偏偏六師弟不知怎麽了，入陣後想了這個。陣法就根據他的腦補編織了這樣的場景，只是那個倒黴地被凡人算計致死的散修就變成了他弟弟蘇子圭的模樣，眼看著親弟弟被害，一向弟控的蘇子卿瞬間就炸了，提著劍就殺去了那戶人家。又因為深陷心魔，連這個地方已經被他屠了十幾遍了也沒有清醒過來。真的是越陷越深。

“都怪我！”八師弟蘇子圭眼淚汪汪地說道，“我就不該跟哥哥說，想去夜獵，不然，他也不至於焦慮成這樣。”這明顯是擔憂過度，生怕自己弟弟被人騙，連普通人都沒有放過。

孟無咎無奈扶額，六師弟是把腦子留在了外面嗎？這麽簡單粗暴的幻陣都看不破，也只能說是關心則亂了。

“煉心陣即為煉心，它會迷惑入陣的人，讓人分不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虛假，會深挖出人內心所恐懼之事，放大人性中的缺點，引誘入陣之人一直陷於陣中，直至精疲力盡而亡。”林瓊在一旁接話道，“子卿他平日裏看起來沈穩也不過是作為兄長，那樣看起來可靠些，但其實他的性格中一直是沖動大於理智。反而是子圭，雖然體弱，但實則比你哥哥理智多了。看來，回頭還是要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林瓊揮了揮手，將陣法撤了。蘇子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從陣中撤出，沒有當場發瘋，而是昏睡已經算是不錯了。現在的昏睡是對自我的一種保護。“扶他到一旁休息吧。”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至一旁的軟榻上。回過身後發現師傅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們身上，似乎是在打量下一個是誰。瞬間發了個冷顫，小七跟小八對視了一眼，齊齊退後一步，把中間的孟無咎凸顯了出來。

然而，孟無咎微笑著，向師傅行了一禮，“師傅，我一路禦劍回來，感覺有些累，可否先行告退？”

近距離看了煉心陣的慘狀之後，孟無咎那顆被薛小洋忽悠的飄飄然的心臟，突然之間就冷卻了下來，他覺得為了維持自己大師兄的體面，還是好好休息一番，養精蓄銳之後，再來挑戰新陣法吧。身為門派大師兄，偶像包袱略重。

林瓊欣賞夠了弟子們害怕又強忍著不敢表現出來，恨不得把頭埋到地底下的表情之後，大手一揮，讓他們下去了。

眾人歡呼一聲，撒丫子跑的飛快，將在軟榻上休息的小六忘得一幹二凈，就連他的親弟弟也不意外。誰知，在他們即將離開大門時候，身後響起了師傅惡魔般地聲音，“明日繼續！”

“是，師傅！”孟無咎的應答聲在師弟師妹們有氣無力地聲音中顯得格外響亮，得到師傅一個愉悅地肯定 “無咎先來。”

“哦～”一陣歡呼聲響起。小七小八一改死氣沈沈地模樣，俱是一臉歡快，心裏盤算著大師兄第一次入陣，怎麽著也要大半天的時間，那輪到他們大概就會更晚一些了。開心！若是二師兄還在家就更好了，他和大師兄兩個人能完美地抗下師傅所有的壓力，他們這樣的小可憐只要躲在他們身後瑟瑟發抖就好。

林瓊把玩著孟無咎給她帶回來的禮物，一個巴掌大的玉制瑤琴擺件。自從她每次夜獵都給未出門的弟子帶禮物後，他們長歌門的弟子外出，也會給其他人帶禮物，不是多麽貴重的東西，但到底是個心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感情可不就是這樣慢慢加深的嘛。

一旁還放著另一封魏無羨讓他稍帶回來的信，林瓊拆開來看，發現信上很大一篇幅都是在抱怨，抱怨雲深不知處的規矩太多，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飯菜太難吃，草皮樹根簡直難以下咽，還抱怨藍啟仁的迂腐死板，第一節 課他不過是說了下激發怨氣的方法，就被他趕出了課堂，明明他們長歌的清絕影歌是可以控制一個一定範圍內的怨靈為自己所用，所以，為什麽不能激發怨氣，以得到一個怨氣強大的怨靈來用？

藍湛不愧是他的好朋友，平日裏挺關心他的，就是老盯著他，抓他錯處這點不好，害他都沒有多少時間跟新朋友玩了。師傅老說他是劍術天才，害的他也這樣認為，自吹自擂被藍湛聽到了，結果被拉著去比試了一場，發現藍湛也很厲害，跟他不相上下，自己果然不是曠世奇才吧，曠世奇才應該是絕無僅有的？那他跟藍湛估計是比曠世奇才稍微低一點點，只是奇才而已，沒有絕世。

林瓊輕笑，為他的厚臉皮。在仙俠靈異世界，一個好處是在武俠世界被封禁了的技能也解鎖了，比如清絕影歌，可以控制一個怨靈對敵，比如孤影化雙，可以分身成一模一樣的兩個自己，傷害減半，解除分身時，氣血靈力疊加，非常好用；再比如杯水留影，可以讓剛剛死去的戰友殘魂繼續戰鬥一刻鐘。這些技能林瓊沒有在非長歌門人面前用過，所以世人不知罷了。

通篇都是抱怨，只在信的末尾，說起他新認識的朋友，清河聶氏二公子，人很有意思，就是天賦較差，還沒有修成金丹，因而向我們家定制一輛雲霄飛車，圖紙已經附上了，錢不是問題，對方超級有錢，太便宜的他都看不上眼，讓師傅不用大意，就用最好的材料做。

林瓊看著書信，從字裏行間能想象得到，自己的徒弟在寫信時是何等的眉飛色舞，自信得意，在他看來，能把藍啟仁氣得跳腳，將藍忘記氣得失態，本就是一件值得驕傲之事。可以想見，未來的雲深不知處，因為多了一個魏無羨，將會何等的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林瓊有些幸災樂禍地笑了，這不過是個開始，日後，魏無羨在藍家的日子還長著呢。不過為了魏無羨能夠在藍家多呆一段時間，她得好好想想，怎麽才能安撫藍啟仁的怒氣，讓他不至於氣急攻心，把魏無羨趕回來。

給他送個頂級丹藥還是送個頂級靈器好呢？恩，有點選擇困難！

不想了，不想了，到時候再說吧。林瓊翻出她的非魔柔音，是她最喜歡的非橙武七弦琴，彈奏一曲安神給飽受陣法摧殘的弟子靜心。她是要磨練弟子，可不是真的要讓他們心魔入體。

孟無咎在安撫了師弟師妹們後，終於脫身離開，去見孟詩。

孟詩這些年在莫問山莊好吃好喝地養著，早年的郁氣早已散去，這些年又幫忙照顧山莊收養的年紀小的孩子，整個人倒是沈澱了下來，不再郁郁寡歡而導致早逝，頑強地活了下來。在直面了金光善的真面目，又遭遇了長歌門特有的洗腦包，再加上兒子也爭氣，日子過得較為舒心，這些年精心調養的成果出來了，還是十分光彩照人的，她如今在長歌門裏也算是比較受弟子們歡迎的人了。

兒子如今被教養地這般出色，她是十二萬分地放心。在問候了一通兒子出行的事情是否順利後，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著，薛洋昨日吃太多糖，她很擔心他的牙齒會不會壞，雲初上躥下跳，又闖了什麽禍，被清瀾打發去澧蘭姑娘那裏學繡花去了。都是些瑣碎的事情，但孟詩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眉眼柔和，眼裏全是笑意。她顯然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孟無咎微笑著靜靜地聽她述說，沒有打擾。直到孟詩自己停了下來，說是給他做了一雙鞋，起身要去拿。

孟無咎點頭說好。等到孟詩去了裏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來。

他這次去雲深不知處見到了金光善的嫡子，金子軒。這些年，金光善的名聲已經是壞透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在金陵臺上花天酒地。女色而已，外人頂多說他一聲風流，但對他的權勢是沒有影響的。若非樂陵秦宗主叛離金陵臺，金光善還是好好做著他的宗主，誰也不敢說什麽，即便是到了如今，他的宗主之位依然沒有卸下，只是權力被分薄了，他自己，他夫人和兒子，以及金家長老推舉出來的金子勳三方鼎立，竟是詭異地達成了一個平衡。

身處漩渦中間的金子軒也受了些影響，性格比小時候好了很多，沒有以前那麽桀驁，金陵臺那些勾心鬥角只扒開一層就讓他三觀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原來所有以為的闔家歡樂都是別人營造出來，給予他的假象，而真相令人作嘔。他整個人都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眉宇之間多了一絲陰霾，但他面對眾人的或幸災樂禍，或不屑嘲弄的眼神，依舊挺直了脊梁，好似怎麽也壓不垮一樣。金氏再怎麽樣，也是五大家族之一，他有自己的傲骨，容不得他人蔑視。

這樣的金子軒，他其實是有些欣賞的，若換作是他，哪怕心裏淌血，依舊要面上帶笑，然後回過頭來，再慢慢清算。

金子軒是金星雪浪，看似需要嬌養，實則任是風吹雨打，都折不彎他的腰肢，而我是路邊的雜草，隨風飄搖。孟無咎頗有些自嘲。

“阿瑤，你發什麽呆，快過來試試，看看合適不合適。”孟詩見他楞在那裏，笑著叫他。

“合適，一定合適，阿娘做的鞋子從來都最合腳了。”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孟無咎重新綻開發自內心的笑容，站起身來，向母親走去。

我即便是草，也是令人趨之若鶩的靈草，受盡呵護，而不是路邊草叢中那無人在意的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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