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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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造

數月的忙碌過後, 弘曦再次見到這位表妹已經是大婚的第二日。

一身湘妃色牡丹紋旗服,領間袖口皆飾以彩繡流紋,配著鬢間朱紅色的瑪瑙, 本就明艷至極的五官愈發增色了三分。同弘歷一道向諸兄弟敬酒之時, 眉眼間俱是一派羞澀之意,顯然新婚之日過的還算不錯。一旁的弘歷同樣溫和有禮,對著身側的福晉關懷備至, 好似早前種種郁氣從不存在似的。

若非早前見過對方對富察氏的種種動作, 弘曦這會兒怕是真要信了。

飲下杯中的水酒,弘曦同自家兄長對視一眼, 心道不愧是能當皇帝的人, 哪怕有些小節上再不著調,大面上還是極分的清的………

俗話道成家立業,本朝皇阿哥約定俗成大婚之後便是入朝之時。弘歷本人在朝中並無根基, 額娘雖出身大族卻也不過是旁支中的旁支, 鈕鈷祿氏本就態度暧昧。哪怕於自負於自身才情, 然不過數日, 原本信心滿滿的弘歷便嘗到了頻頻受挫的滋味兒。

滿洲大族出身的阿哥尊貴嗎?尊貴,可有前頭兩個出色的兄長珠玉在前,如早前的富察氏, 瞧不到希望的投資沒人會傻傻下註的。

為著能謀個好差事, 肉眼可見的,淑嫻這幾日上門兒的次數都多了不少。

“弟妹你這又是何苦?”正房內,清媛輕輕拉著對方的手, 直接道:“不說任命之事自來都由皇阿瑪定奪, 再則, 弟妹也知曉, 我們爺素來不愛插手朝政,便是想幫忙也是有心無力啊………”

看著眼前不過短短時日,臉上的明媚之氣便幾乎褪盡的弟妹,清媛其實更想說的是。弘歷這人,倘一輩子不能出頭便罷了,一旦出了頭,最先受罪地怕便是眼前之人。

緊攥著手中的絲帕,淑嫻一張臉很快便漲得通紅。覺羅氏性情剛硬,教養大的姑娘自不是那等柔婉的性子,原本倚仗情分開口求人便已是萬分難為,更何況當事人還拒絕地這般徹底。可一想到打小勤奮好學,偏因著庶子身份處處受制的弘歷,淑嫻心下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風,猶豫著開口道:

“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弘曦福晉輕輕搖了搖頭:“不過放心,五弟到底是皇阿瑪親子,總歸是虧待不得的。”

是嗎?想到府中郁郁不得志的弘歷,淑嫻不由得微微苦笑。

一月後,弘歷入職禮部的聖旨下達,眾人尚還來不及反應,同一時間,剛成婚不久,且素來在上書房表現平平,幾乎隱形人的弘晝竟被安排進了戶部………

這………如此天差地別的待遇,眾大臣暗暗對視一眼,早前隱隱伸出的爪子立馬便收了回去。

“鈕鈷祿大人緣何嘆愁眉不展,萬歲爺雖行事同先帝大不相同,然不管怎麽說,朝堂穩定方才是我等之福,不是嗎?”下了早朝,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外,只見張廷玉停下腳步,對著一旁的阿靈阿意味深長道。

“哼,張大人若是眼神不好還是早早請太醫為要,老夫竟是不知,本官究竟何時愁眉不展了?”輕哼了一聲,阿靈阿加快步伐,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眼瞧著對方極速離開的背影,身後,張廷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話雖如此,阿靈阿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便是同自家福晉叮囑道:“雖同姓鈕鈷祿氏,然淩柱那一脈跟咱們早已經出了五服,日後若是再頻頻登門兒,福晉心下得有些數才是。”

阿靈阿夫人也是個聰明的,當即便道:“老爺說的對,這皇城之中,這姓鈕鈷祿的少說也有上萬之數,倘哪個犄角旮旯裏的人物都要上門兒來論一論親緣,咱們這公爵府成什麽地方了?”

權力場,從來都是最為現實之地,不過一道聖旨,這些時日弘歷四處奔走辛苦建下的人脈便瞬間廢了一半。

“為什麽!憑什麽!”

臨江樓一處隔間內,弘歷恨恨地將桌上的酒盞拂落在地,通紅的眼眸中隱有戾氣閃過。

為什麽他自小勤耕不輟卻得不來皇阿瑪的一分一毫的另眼相待?論才學論論能力,他比那個整天只知玩鬧的弘晝好了不知多少倍?憑什麽到頭來卻要被這人壓在底下。從福晉到職位,皇阿瑪什麽意思他再清楚不過,可憑什麽呢?憑什麽他不能出頭不能爭?

至尊之位,從來有能者居之,皇阿瑪不也是庶子出身,打敗了那麽些兄弟登上高位的嗎?

窗外,咿咿呀呀地唱腔依舊不絕於耳,因著宮中熹嬪喜好這一口,弘歷很快容易便聽出了曲中之意。元初名曲天弓錄,這會兒正唱到李世民登龍位,萬民奔走稱頌之景。

緊緊握著拳頭,弘歷心下不甘之色更重。恰在此時,包間的門被敲響,來人是一位身著青衣中年文士。來人似閑庭散步般行至人前。

好似沒有察覺弘歷隱隱的戒備,躬身一禮後,只見這人微微一笑道:

“回稟五阿哥,我家王爺有請!”

***

誰也不曾知曉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早前諸般經營,且慣愛出風頭的五阿哥瞬間便安靜了下來。每日穿行於禮部一眾老學究之中,早前的浮躁之態好似頃刻間便退了下去。尤其在穩穩當當辦成了幾件事後,身上竟也逐漸多了些許惋惜的目光。

常言道既生瑜何生亮,若非前頭嫡子委實耀眼太過,以這位五阿哥才學能力倒也未嘗沒有登頂之機。至於前頭那些急於求成之舉?

年輕人嘛!誰還沒有個輕狂之時,能這般快的扭轉態度,倒也不失為可造之材………

京城的種種風雲際會,弘曦也只是偶爾聽上一嘴罷了,連他這種都能察覺出有人刻意操控輿論。又遑論皇阿瑪和大哥呢?或許也是這人未曾刻意遮掩之故。

“五弟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些,有些人的船,可不是那般好上的?”

搖了搖頭,弘曦很快便將這些拋在了腦後。

雍正四年七月,江寧知府袁慎密奏,現江寧織造曹颙為填補虧空,以次充好,貪墨公銀高達數十萬兩白銀………

收到密奏,胤禛自是怒不可遏,打從繼位之日起,為全皇阿瑪臨終遺念,虧空一事他對於曹家他已是諸般留情,原本早該還清的虧空也陸續拖延到如今,誰曾想這些人不念皇恩便罷了,竟還將主意打到公款之上。

索性江南需要整治的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曹家根系遍布江南一帶,許是個不錯的突破口。冷靜過後,摩擦著指間的白玉扳指,胤禛很快便下了決定。

“蘇培盛!”

“奴才在!”

“詔戶部侍郎曹碩,還有六阿哥前來覲見!”

“奴才遵旨!”得了旨意,蘇培盛很快便躬身退了下去。不久便傳來關於曹碩欽差大人的任命,同六阿哥一道即日前往江寧。

莊子上,得了消息的弘曦忙拍了拍手上的機油,換好衣裳二話不說便往宮裏趕去,順帶還將躺在軟榻上悠悠然數銀子的胤禟給拉了過去。

稀裏糊塗地被人拉上車,胤禟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睨著對面之人,半響方才慢悠悠道:“說吧,到底什麽事兒?能讓您這位日理萬機的大忙人特意往我府上跑這一遭………”說話間還慢斯條理的理了理被拉著有些褶皺地外衫。

“你九叔我,時間也是很寶貴的!”

弘曦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寶貴?拿來屬銀票的高貴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弘曦拿起案上的清茶,微啜了口方才道:

“放心吧,九叔,侄兒什麽時候虧了叔叔你?”輕哼了哼,看著眼前之人,弘曦不掩得意道:“這事兒若是成了,九叔你早前的小金庫,不過毛毛雨罷了……”

“嘶~~”繞是胤禟,也被眼前人的大口氣給驚到了,上上下下打量著來人,老九不掩狐疑道:

“你九叔我膽子小,要是什麽大逆不道的,可甭找叔叔我………”

“想什麽呢!”狠狠地白了眼前之人一眼,弘曦語氣不佳道:“要真是大逆不道之事,侄兒怎麽也不該尋到九叔你啊!”言外之意,除了賺錢,九叔你還有旁的本事嗎?

這倒也是哦,胤禟聞言半點不帶羞臉地斜躺了回去,半翹著腿,微微擡眼看向對面道:“說吧,到底是什麽玩意兒,能讓侄兒你誇下如此海口。”

“這東西,九叔早前也是見過的………”

***

馬車悠悠,很快便行至宮門口。兩位王爺親臨,守衛自是不敢怠慢,很快便將人給請了進去。

禦書房內,距離弘曦兩人到來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光是茶水都上過幾輪兒了,許久才見胤禛緩緩將手中的圖紙放下。一雙極富有壓力的目光直直看向下首之人,半響才聽對方沈吟道:“你可知,整個江南,依靠紡織為生的人家有多少?”

堂下之人微微點頭:

“弘曦就是知曉,方才直到今日,才教此圖現世。而且………”微頓了頓,弘曦方才輕聲道:“據兒臣所知,自從蒸汽火車現世以來,江南想到利用這等“新動力”之人也並非沒有,只或多或少因著意外難以為繼。”輕呼了口濁氣,弘曦從來不曾低估過古人智商,其中之所以頻頻失敗,歸根結底,還是民間冶煉技術不成熟所致,便是有一二成功之士,後續的成本也大多難以為繼。

“今日?良種?”不愧是一國之君,胤禛只稍思片刻便明白了緣由。

弘曦點了點頭:“如今對於普通百姓,布匹依舊算得上昂貴之物,若要使得底層百姓人人買的起衣物,降低成本已然勢在必行。皇阿瑪………”

微頓了片刻,弘曦繼續道:“皇阿瑪,江南今年收成已然近乎兩倍之多,短時間內已經能夠養活轄地子民,那麽適當多留些土地種植棉花等也不會影響什麽………”在人力原料俱都降本的情況下,布匹價格降下來不是遲早的事嗎?

摩擦著手中的扳指,胤禛細細思量片刻,方才垂眸看向自家兒子:“若要在這大型儀器的加持下,數萬織工,一年所產布料怕是不在少數………”

屆時布匹泛濫,輕易擾亂甚至破壞市場的後果,那便不是一句虧不虧損能輕易了結的。

“這個兒臣一早也是想過的………”弘曦不疾不徐道:

“阿瑪可曾想過海外?”倘他沒記錯的話,國外此時並未經工業革命,按理來說布料應該是稀缺之物,不愁賣不出價格。他記得小夥伴曾經說過,所謂貿易,原材料的置換從來只是下下之乘,真正的價值永遠只會流向擁有先進科技的地方。

而如今的他們,顯然才是那個擁有魔法鑰匙的“幸運兒”。屆時便是國內原料不足,也能從海外將棉花等作物低價購入,再以成品高價賣出。

其中暴利,單看歷史上那些發達國家何等積極的打開貿易通道便能可見一般。

細細的詳述其中要點,諾大的禦書房內,只餘下弘曦略帶沙啞的聲音。

食指一下下有節奏地輕扣著桌案,胤禛並未在第一時間否決,弘曦見狀不由大松了口氣。此時茲事體大,弘曦也不指望對方輕易答覆。將早前的擬好的計劃書呈上。弘曦這才拉著一臉若有所思的胤禟大步走了出去。

“侄兒你說,萬歲爺他會同意嗎?”宮門外,老九忍不住搓了搓手。於經濟之事,胤禟可比弘曦本人要精明許多,更何況他這些年,同海外並非沒有往來。清楚的知曉這其中利益究竟有多大的老九,這會兒面上竟是比弘曦還要急上三分。絲毫瞧不見剛被拉上車時那般懶散之態。

“一旦徹底開放了海關,這其中麻煩事兒可是只多不少!”生怕老四一時想不開阻了些樁財路,胤禟頗為煩躁地來回踱步,只差在宮門口轉圈圈了。

“放心吧!皇阿瑪最後一定會同意的!”成功將這人拉上馬車,只見弘曦一臉胸有成竹道。

“哦!”胤禟見狀忍不住挑了挑眉,難道其中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嗎?

淡定地飲了杯茶水,弘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反倒開口問道:“九叔你說,侄兒這些年所改良的武器如何?”

“如何?這不最該問你自己嗎?”

胤禟忍不住抽了抽唇角,想到當年西藏叛亂,那些前來京城拜見的下臺吉王爺們,堂堂七尺男兒,瞅見火統之別竟是抖若篩糠………

短短數月便將策妄大軍打的丟盔卸甲,話說眼前這位,還真已經不是一句兇殘能夠解釋的了。

無視對方意味深長的表情,弘曦指間輕輕摩擦著茶盞,看著窗外飛速流逝的車馬人群,許久方才輕嘆一聲道:“中原千百年來,常以地大物博,人力旺盛為傲,甚至視外邦若蠻夷。可是九叔您也看到了,在絕對的技術面前,終有一日,洶湧的人力也會變得不值一提,堅固的城墻也會不堪一擊。”

頓了頓,弘曦方才繼續道:“清朝出了一個侄兒我,不過十幾年便能做到如此地步。九叔你說,這天下之大,會不會還有人,比侄兒我更加擅長此道…………”

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

“九叔你是商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屆時地大物博,原材料豐富的中原是怎樣一塊肥肉。”

科技發展到一定程度,對於原材料的掠奪與索取已然近乎成了本能,這也是弘曦一直到良種推行,方才正式開啟工業之路的緣由。除非不斷殖民與掠奪,否則在農業落後之際,強行發展工業,最終只會將國家徹底陷入亂局之中。

千百年來,那麽些雄才偉略的帝王忽視甚至下意識抑制技術發展,難道真的只是這些人目光短淺嗎?

弘曦心裏明白,不是的,起碼自家瑪法,看地比誰都清楚。

弘曦話音剛落,只聽噗通一聲,胤禟手中的茶杯應聲而落,濺起的茶漬將素白的衣衫汙地不成樣子,然而胤禟卻似是毫無所覺。細細地思量著自家侄兒的話。

可能嗎?怎麽不可能呢,畢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更何況不同於旁人,胤禟自小經常接觸洋人,心知比之國人,這些人對於所謂“科學”的探求到了何種地步。

想到那個可能,胤禟禁不住手腳微顫。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叔侄二人的假設,胤禟卻恍惚覺得,這些好似當真存在過一般,真實的不像話。

“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九叔放心,皇阿瑪只會比我們更明白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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