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二 合一

關燈
閉門羹

及至晚宴, 整座曹府燈火通明,臺上的小戲子咿咿呀呀的唱著,時不時便有衣著整肅的小丫頭們魚貫而入。康熙同太子位於上首, 身旁陪侍著俱是些留著大長胡子的官員臣子們, 一應官面兒話聽得弘曦很是有些不耐。同皇瑪法道上一句便兀自邁著小步子來下面。

這會兒胤祥正拿著一手執壺,拿著酒杯自斟自飲,時有上前攀談的也被對方三言兩語的打發了下去。不過片刻的功夫, 一旁侯著的侍者便上前將桌上已經見了底的酒壺拿下重新換上。

十三原在京中便是極好這口的, 這會兒此般行狀倒也未引人註目。只覺十三爺果真不愧是性情中人。只一旁的弘曦瞧著對方這般隨性利落的動作皺了皺眉。

十三叔歲素性灑脫,卻也絕非落拓不羈之人, 尤其還是在這般場合。想著到這裏, 弘曦停下往外散風的腳步,就近貼著對方坐了下來。

幾乎是弘曦這廂剛一坐下,便有小丫鬟捧著個通身碧翠的陶瓷盞輕手輕腳的置於桌上, 還帶著若幹個極富童趣的小巧酒杯。弘曦低頭看了眼杯面上活靈活現的小馬駒, 秀致的眉角微微上挑。南下之前, 他被阿瑪壓著學騎馬尚不過數月有餘, 還是忙裏偷閑擠出時間來的,紫禁城中也不曉得究竟是從哪裏傳來他愛這些的傳聞。

更有意思的是,這曹家又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巧合嗎?弘曦把玩著手中精致小巧的酒杯, 心中不置可否。轉而微微轉頭, 沖著一旁的十三偷偷擠了擠眼睛:

“十三叔,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啊!侄兒陪你一道。”言罷,不等一旁丫鬟們動作, 便將小手往跟前兒的酒瓶子上摸。很快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攔了下來。

“小孩子家家, 喝這些作甚, 沒得敗了胃口。回頭要是讓四哥知曉了, 可不得跟叔叔我算賬!”

弘曦撅著嘴剛想反駁,便聽一旁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十三阿哥盡管放心便是,此酒乃當地頗具盛名的桂花梅酒,初釀只摘選最高那處枝頭上初初盛開的花瓣,入口酸甜清冽,不僅不會敗壞胃口,還有一定止津開胃之功效,正合適貝子爺這般年紀飲用。”

弘曦擡頭,看向這位不知從何時起站在這裏的少年。眼前之人瞧著尚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一身青衣顯得身材有些單薄瘦削,單看面貌也只是尋常,然而這通身書卷氣卻頗為惹人好感。弘曦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倒是一旁的十三很快道:

“早前便聽說曹四公子溫潤知禮,腹有詩書,乃一等一的佳公子,今日一見果真不凡,曹大人好福氣!”

曹四公子,曹颙,江寧織造曹寅現如今名下唯一的兒子。想到早前安宏收集來的資料,弘曦腦海中瞬間閃過一些信息。

“十三阿哥謬讚!”來人靦腆一笑,稍顯稚嫩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紅暈。聲音倒一如既往的清雅:“小子不才,早前卻也拜讀過十三爺的詩作,自覺文墨尚不若阿哥爺萬一,不過些許虛名罷了。”

瞧這話說的,不動聲色的拍了馬屁,一言一止卻還能謙和有禮,絲毫不顯諂媚。單看這個,眼前這位可不是個拙的。弘曦執起酒杯,並不想理會眼前一來一回的場面話。兀自咂摸了一口小酒。嗯嗯,不說別的,這滋味兒還真是不錯。

一旁曹颙見此眸光微動,很快便又笑著解釋道:“早前見貝子獨自離席,還以為您這是想往園子外頭走,心下有些放心不下,這才貿然隨了過來,如今十三爺在此,小子便不打擾了………”

“江南此地多的是新奇有趣兒的地方,兩位爺倘有所需,盡可差遣奴才便是。”離開前,曹颙覆又躬身一禮道,弘曦二人自是客氣應是。

人走後,胤祥這才沖弘曦挑挑眉,覆又看了眼上首,不著痕跡往太子身旁湊的曹家二爺,執起手中備盞語氣頗有些不明道:

“這曹家,倒慣是知機!”

弘曦撇撇嘴,一臉無辜道:“十三叔這般瞧著侄兒作甚,說不得人家是沖著十三叔你來的呢!沒瞧見連叔叔的大作都早早拜讀了嗎?”

哪怕心知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任誰不說上一句周全人呢!

說到詩詞,胤祥手間酒盞微微一動,早年年輕氣盛,正當意氣風發之時,不拘是塞上落日,亦或是江上小舟他確實留下過許多筆墨。然而如今,胤祥驀地執起酒杯,狠狠地往喉間灌了一大盞。若論那股子烈勁兒,江南的梨花白自是比不得塞北的燒刀子,然此刻,胤祥卻只覺喉間燒的生疼。

一杯將落,另一杯很快又滿了上來,胤祥面無表情的飲著,也只有喉間這股子熱勁兒,才能驅散四肢百骸那股子無力感。

這般情形,弘曦張張嘴,早前想說的話覆又緩緩咽了下去。十三叔這人,素愛自在,於權於名都無甚強求之處。那麽能另對方這般頹喪的,答案幾乎呼之欲出了,弘曦只需動動腦子,便明白了大概。

心知如今唯一能夠慰對方的,除非老爺子更改決定,然而但凡有萬一之僥幸,對方也斷不至此。弘曦抿了抿嘴,最後也只做一臉天真道:

“十三叔,你說有沒有可能,以後會有這麽一種車子,跑的比北疆最烈的馬兒也要快上好幾倍,從京城到蒙古尚不過一二日的功夫。”

“咳咳……弘曦……”

哪怕是胤祥,也被小侄兒這般天真大膽的言論給驚的不輕,比馬兒還快,天下要真有這麽一種奇物,怎麽從古至今都尚未有人發覺。侄兒這想法也過於天馬行空了些。不過到底是一番好意,胤祥也不願打擊對方,只執起酒杯溫言道:

“那等侄兒什麽時候尋到了,可得要知會叔叔一聲!”

弘曦“………”

尋是什麽鬼,弘曦看了眼手上依舊不離酒盞的十三叔,知曉對方沒把他的話放在眼裏。弘曦有些不樂地撇了撇嘴,心想到時候可得閃瞎你們的雙眼。不過想想這麽久了,礙於古代這冶煉技術,還有諸多材料限制。他投了大半身家,別說車子了,這麽久了連發動機影兒都沒見著………

沖天的豪氣仿佛瞬間癟了下來,弘曦縮了縮腦袋,覆又默默地挪到了一旁。

胤祥見此搖頭失笑,到底還是個孩子呢!早前所言更是沒往心裏去了。

翌日,因著昨晚那個插曲,弘曦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隨著戴先生一道出門訪友。倒讓前來拜會的諸多曹家子弟撲了個空。

知曉了緣由,康熙這廂倒給了弘曦極大的自由,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老爺子覆又指了幾個軍中好手跟著。弘曦瞧了眼對方腰間鼓囊囊的一團,心下覆又安心了許多。畢竟這江南不比紫禁城,可著實不是什麽安穩地方。對他這條小命,弘曦可是愛惜地緊呢。

戴梓見此雖有些不喜,但到底沒多說些什麽,只開口道:“奴才那老友素喜清凈………”

“先生放心,屆時只教他們在外頭侯著便是。”弘曦笑呵呵地擺了擺手,當下也沒太在意。唯有戴梓定定地看了對方幾眼,片刻這才點了點頭。

大半時辰過後,一眾人馬瞧著眼前荒蕪的村落傻了眼兒。眼前的地上遍是黃泥,因著早前下了場雨之故,如今一腳踩上去都是一個坑兒。更糟糕的是,弘曦掀開簾子,看了眼道路兩側收拾地極為齊整農田,還有僅容幾人行過狹窄小道………

這下是徹底笑不出來了,心道這位可真“清凈”啊!

耳邊陸續傳來些許嘈雜之聲,哪怕弘曦一行刻意低調,但對於這些沒甚見識的鄉野村人來說,那副氣派,已然是貴人中的貴人了。當下也不敢上前搭訕,只湊到一塊兒有一句沒一句的私下議論著。

弘曦有些無語地瞧著將邊越湊越多的光亮腦袋,還有愈發壓不住的嘈雜聲音,心道這鄉村整日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難道不比城裏來的聒噪,不明白這些“隱士們”究竟怎麽想的。

話是如此,弘曦還是轉頭向一旁的戴梓,溫聲道:“先生可知您這位老友家中的具體位置?”

一旁的戴梓卻是微微搖頭:“此乃老友祖地,我與盛安已然十幾年未見,便是如今這地方也僅是早前通過書信得知。”

弘曦“………”不過先生顯然才回京不久,這書信想來必然是對方流放之時所寄。想來關系應當不錯才是,稍稍安慰了下自己,弘曦這才使人前去大聽。

“你們問沈老頭……啊不,是四堂叔啊!”打量著對方的衣著,一位年長些,面相頗為精明的中年人忙臨時改了稱呼,笑呵呵地給眾人指路道:

“喏,沿著這條路一直走,村口最大的那間屋子便是………”末了,又試探著問道:“不知幾位爺同那位是何幹系啊,呵呵,平日裏也沒瞧見沈老……不,是四堂叔有了不得什麽親戚過來,不過這半年來倒是有兩個書生常過來,這一呆啊就是大半日,等閑也不出門兒,不曉得都在屋裏做什麽?”

該不會惹了什麽禍事吧,男子心下一凜,偷偷瞧了眼被人簇擁在中間的弘曦。若真有事兒,抱個小屁孩過來作甚。覆又放松了下來,一路上對方有意討好之下,很快便將沈老家的事兒抖落了個七七八八。

據悉這位沈先生祖上確實是上河村人,不過他們這支也就是沈老先生阿瑪因著做生意出息之故,早早便闔家搬到了城裏。至於沈先生,也是個可憐見的,人到中年才僥幸得了一滴骨血,偏又連孫子都沒來的及抱,兒子就早早沒了。

弘曦沒有出聲,一旁的戴梓呼吸卻是陡然粗重許多。早前他便有些猜測,老友如何驟然搬到鄉下,言談間還有些了無生趣之感,他那時便已猜到老友身上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故。只沒想到,他上一次見到阿然之時,那孩子才十歲不到吧。

到底是天意弄人………戴梓雙目微闔,腳步驟然沈重了許多。

一行人很快便在一座稍顯破舊的木門前停下,戴梓剛想敲門,一旁的急於表現中年男子便扯著嗓子喊道:

“四堂叔!四堂叔快開門!外頭有人找!”

別說,比起眼前殘破的連門鈴都無的木門,這般確實有效率許多,很快木門大開,裏間走出一位身著青衫,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

“請問幾位?來找沈先生是為何事?”

溫和悅耳的聲音傳來,弘曦楞了楞,這才反應了過來。看其打扮,應當是近來尋沈先生的讀書人之一。弘曦之所以楞神,倒不為旁的,實在是眼前之人委實過於好看了些。

芝蘭玉樹,皎若人間月,這還是頭一次書中的詞句有了具像。說實話,來這裏這麽久,因著清朝這詭異的發型,對於顏值實在是降維打擊。哪怕俊朗如太子,秀雅如八叔,很大一部分也是靠氣質提著。至於他自個兒,額,這輩子就這普普通通,一般往上點的命了。但眼前之人卻渾然不同,哪怕這種亮腦門兒的醜發型,衣著也只是幹凈清爽,渾身上下除了腰間一塊兒成色不是很好的白玉之外再無二飾。

但人只站在那裏,便仿若古代畫中走出的仕子,什麽話都不說,都能教人心生愉悅。

隱形顏狗弘曦當即露出了標準的八顆白牙,搶在眾人前頭回道:“這位是戴先生,沈老的舊友,今日我等是特意前來拜訪。”

戴先生,男子好似想到什麽,一雙極是秀致的眸子登時露出了些許笑意,隨即帶著些欣喜道:“可是那位“耕煙先生?”

一旁的戴梓微微點頭,青年眼中驟然一亮,眉眼間欣喜之色一覽無遺。小徐子扔出一塊兒碎銀子,打發了興奮不已的中年人,一行人緩步朝裏間走去,

“在下謝子奕,您老喚我子奕便好,知曉您過來,先生必然十分高興。”謝子奕神色溫和的為眾人引著路,一邊道。

至於弘曦一行人,比之明顯受過蹉跎的戴梓不同,渾身氣度不似旁人,謝子奕聰明地沒有多問。只客氣之餘尚帶了些許疏離。

眼前這棟屋子同一般的農家小院並無不同,幾座低矮的屋子,院外小棚子整齊放置著一堆柴火,角落處那口水井倒是方便了不少。只農家常養著的雞鴨類的玩意兒是斷然沒有的,因而院子雖陳舊,卻也頗為幹凈。

一墻之隔,屋裏人想來應該早早便聽到了動靜才是,卻不知為何至今裏間人卻是一聲未置。弘曦心下有些不好的預感,果然隨後屋內便傳來老者一句中氣十足的聲音:

“只他戴梓一人來便罷了,倘帶了旁人……呵,老頭子這門雖寒酸,卻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

“大膽……”弘曦擡手,止住了一旁神色不忿的侍衛。心知對方對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怕是已經有所猜測。

謝子奕聞言,面上並未有所詫異,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弘曦幾人一眼,特意趕在戴梓開口前道:

“對不住了,先生年長,性子素來比較執拗,若有得罪之處,子奕這廂代先生給幾位賠不是了!”

青年微微抱拳,神色溫和謙恭,又生的這般好的樣貌氣度,便是一旁氣急的小徐子對其都等閑生不出厭惡之心。弘曦早在來時便已經有所準備,這會兒更不會被攪動心緒,如今反倒是最為平和的,甚至還有心情沖一旁的戴梓笑著道:

“是弘曦的不是,倒連累了先生,先生一早便盼著同老友相聚,如今怎麽好因著弘曦耽擱了?”

這般好脾性,全然不似身在高位之人,便是一旁的謝子奕,面上都帶了些許吃驚之色,有一瞬間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猜測。

戴梓面上並無異色,若非估準了弘曦的性子,便是再有才華,他也絕不會貿然將人帶來。這會兒只猶豫了片刻,便同弘曦拱了拱手,只身進了眼前這個稍顯破舊的屋子。

眼見幾人沒有離開的意思,謝子奕也不願過於怠慢,正要說些什麽緩解下氣氛。就在此時,眾人身後,破舊的大門再一次打開,幾人打眼看去,只見一位身著黑袍的青年站在門口,手上還提著一只帶血的兔子。視線在幾位侍衛身上轉了一圈,只見男子面色突變,扔下手中的兔子便上前一步擋在了謝子奕跟前,神色有些緊張的看向眾人。

“碩兄,這幾位是隨沈老好友戴先生一道過來的。”其餘的不必解釋,以對方的聰明自然什麽都明白了。

倒是弘曦,打量著眼前男子的容貌,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不知這位?”

“再下曹碩。”男子淡淡道,眼中防備之色不減。

姓曹?這下不止弘曦了,便是早前席上見過曹家眾人的安宏兩人,看著眼前人熟悉的面容,也恍惚察覺到了什麽。可是不對啊,據他們所知,曹府這一代,如今算上嫡庶,府中一共才四位公子。除去曹大人長子曹顏早逝,其餘幾位他們早前也都是見過的。緣何也不能平白多出一位,許是曹家旁支所出。

只那同曹家二爺極為相似的臉,眾人心下著實又多了些許猶疑。

不過瞧著對方也不是刻意過來“偶遇”他們的,弘曦心下雖疑惑,倒也沒多問什麽,只神色溫和的打了招呼。

然而眾人沒註意到的是,再直面弘曦面容地那一瞬間,男子漆黑的眼眸中,一抹震驚一閃而過,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2-13 21:59:49~2022-02-16 01:40: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葉奈 20瓶;依夏 16瓶;幻紫 6瓶;婉、清曦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