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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二合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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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邪之人

不同於謝子奕的風趣好談, 明明衣著打扮是個十成十的儒家學子,卻是涉獵極廣,連一些幾何的應用都能道出一二。曹碩卻是個十足沈默的性子, 待確認了幾人無害人之心, 便默不作聲的拾起一旁的兔子,從井裏打了水處理了起來。

瞧那手起刀落的麻利動作,只怕也不是頭一回了。

這兩人, 倒全然不似時下讀書人一般。言談間, 弘曦不由有些好奇道:“若小弟沒有記錯,如今距離下一屆秋闈尚不過數月, 子奕哥哥既有心科舉入仕, 緣何會頻繁至此?”畢竟沈先生所長者與普世之所重並不相似。

“沈先生涉獵極廣,早年更是走過大江南北。都是些極寶貴的東西,不應該這般埋沒的。”

謝子奕面上掛起了淡淡的笑意:

“子奕不才, 雖所通者尚不過一二, 但若能將其收錄下來, 留於後世也是好的。再則, 世事總不是一成不變的,諸般雜論於世有益,於民有益, 說不得若幹年後也能有正名之時。”

弘曦瞳孔微縮, 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微微仰起小臉,帶著些許稚氣道:“子奕哥哥覺得日後, 咱們能飛到天上嗎?”

“天上?”

謝子奕驚了一瞬, 低頭瞧著弘曦稚嫩的小臉, 心下不由有些好笑, 方才因著身份生起的些許疏淡也沒了影子。

瞧著再成熟,到底不過是個孩子。人生而如此,又如何能如鳥兒般自在。

弘曦仔細打量了對方的神色,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氣,原來即便是在這個時代,也從不乏目光長遠之人。登時又多了幾分好感。

“子奕兄也甭一口一個公子了,直接喚我弘曦便好。”

弘曦,果然是皇家之人,謝子奕神色並無意外,心知對方這是借機表明身份以示相交之意,謝子奕也並未過多推拒,只折中道:

“弘曦公子!”

好吧,這樣也行!兩人說話的功夫,破舊的木門緩緩打開,弘曦擡頭間便迎上了一雙極是覆雜的眸子。

弘曦微微一笑,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顯得極為純良。老者眼中愈是覆雜了起來,定定地看了來人半響,這才淡淡道:

“進來吧!”

意識到什麽,弘曦止住了身後幾人的動作,邁著小步子只身走進房中。同外間稍顯破敗不同,眼前不大的書房整理的極為有序,一排排書架幾乎占據了大半個書房。此時沈老爺子一身灰袍,兀自坐在主坐,身旁是神色尚還有些惆悵的戴梓。

“沈先生,戴先生!”

弘曦緩步走上前和氣地打了聲招呼,像是絲毫察覺不到對方的怠慢之意。

沈老爺子眉心依舊蹙著,這會兒也不同幾人廢話,直接拿起桌上的一疊子紙張道:“這上面的東西,皆是出於你手?”

弘曦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設計圖紙,心下其實並不意外,這時候能打動對方的,只有這種極有分量,甚至可以說是劃時代的發明。

他早前便聽說這位沈老爺子早年四處游歷,又是雜學一道極專研者,不會察覺不到外面隱約的形勢變化。甚至比起為政多年,所慮甚多的皇瑪法,這位只會更加期盼著國內科技興起。弘曦瞄了一眼書架中央,那裏赫然放置著一本外文書籍。心下又是定了三分,如今唯一的問題……弘曦抿抿唇,斟酌著道:

“弘曦知曉先生心中疑慮,然無論何時,政權下的百姓才是國家穩定統治的根本,我們愛新覺羅家斷不會自毀長城,再則皇瑪法這些年所為如何相信先生您也是看的到的。”

“哼,說的倒是好聽,你們滿洲的特權還少嗎?”遠的不說,只說旗人便是整日什麽都不做便能拿到各項補貼,那些玩意哪來的,還不是從他們漢人這裏一點點壓榨來的?

想到這裏,沈老先生神色愈發冷了下來。

弘曦抿抿唇,並未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一雙晶亮的黑眸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出口的聲音也壓地極低:  “那麽先生覺得,這項制度當真能長久存在麽?”

必然不能,沈盛安心中暗暗回道。不勞而有獲者,長此以往,惰性必生。老者低頭,看向眼前身量尚不過三尺的小兒,自然不會以為這些東西是對方自個兒悟出來的。只會以為這孩子是從家裏大人口中偶然聽得了只言片語……

沈盛安微微垂眸,覆又搖頭輕嗤道:“八旗乃你們滿清統治之根本,這種動搖根基之事,你那位長輩倒是敢想!”

下首弘曦神色絲毫不懼:

“既是腐肉,總有一天是要刮下的!”

二老沈默無言,小小的書房內一下又陷入了沈默。

沈老先生依舊是那般冷淡的面色,但弘曦心裏明白,對方態度已然有些軟化了。說一千道一萬,對百姓而言,統治者是誰其實並不重要,倘能國泰民安,雪日裏不被凍死餓死才是頭等的大事。

果然片刻後,木門緩緩打開,在安宏等人略顯焦急的神色中,弘曦抱著一本足足有幼兒手指厚度的書冊緩緩走了出來。

耳邊還回蕩著老爺子那句:“五日內,倘吃不透這些,日後便不要過來了!” 大體翻了下手中書冊,弘曦心下明白,老爺子嘴巴雖不饒人,卻實實在在沒有刻意刁難的意思。

這可比他來時所想好上許多,看來年長者未必都是那般迂腐不化之輩,這會兒心情自是十分不錯,開口都揚著幾分笑意:

“戴先生同老友多年不見,今兒便先不同我們回去了。”說罷又轉頭看向一旁同樣等在外面的謝子奕兩人,笑吟吟地邀請道:

“子奕兄還有曹公子可要同我們一道?”人家老友多年未見,必是有許多體己之話要講,想必兩人也不願多過打擾。然而他們來的時候,卻未見村子外有車馬停駐,便料想時候還早,兩人家裏怕還沒遣車來接。

兩人對視一眼,弘曦所料不錯,他們二人眼下卻有此窘境,然而謝子奕看了眼一旁從方才起便異常沈默的好友,到底還是搖了搖頭,想要開口回絕。誰成想這時曹碩卻是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轉而對著弘曦拱手道:

“那就麻煩公子了。”

弘曦瞇了瞇眼,將兩人動作看在眼裏,嘴上仍是笑著道:“不客氣,順路罷了。”

因著方才種種異常,一路上安宏都緊緊挨在弘曦身側,活像個蓄勢待發的小豹子一般。他不明白主子爺為何放任明顯有異的兩人同車而行,但不妨礙他對著兩人尤其是曹碩極其戒備。弘曦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胳膊,不說這兩人明顯不是習武之人,便是有異,他手裏的東西足矣將對方拿下,更何況外頭還有一大堆侍衛侯著呢!

兩個伴讀緊張兮兮中,弘曦還有心情同謝子奕有一搭沒一搭的隨口聊著。

“子奕兄也姓謝,那你知道這江寧謝家?早前在船上便聽說了,是個頂頂有名的書香世家,據說歷代族中才華卓越者不知凡己!”

“公子謬讚,仰仗先輩遺澤罷了。不瞞弘曦公子,再下便是出自江寧謝氏。”

“哦?這樣啊!”弘曦撐著下巴,隨口道:“早前怎麽沒聽子奕兄提過?”

“不過是將要出了五服的旁支罷了,再則家中父母雖才華能力有限,然而在世時,卻也待我珍而重之,悉心教導。於旁人介紹時不言及父母,卻拿不知哪一輩的祖宗說事,又是何必?”

謝子奕說這話是面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整個人如玉般溫和明澈。弘曦不由微微一笑:  “想來子奕兄家中長輩必是極寬厚和氣的……”

上河村本就地處偏僻,一來一回已然耗費不少時間,一行人進城時已然將近正午,街道上不時傳來食物烹飪時的香味,弘曦摸了摸空蕩蕩地小肚子。馬車很快在一家喧鬧的酒樓前停下。

“小弟初來乍到,對這江寧美食實在不甚了解,不知二位兄長可否幫著參詳一二。” 弘曦雙手覆後,一雙眼睛晶亮亮的。

明知是借口,兩人卻也不好推辭,一行人很快便往大堂走去。他們來的不巧,這會兒子酒樓裏已經沒有空著的的包廂了,幾人只得在一處靠近窗子的角落裏坐下。

“早前聽院裏同窗說過,這裏松鼠桂魚很是一絕,公子若不介意的話,但可以嘗試一番。”弘曦點點頭,剛想說什麽,卻聽耳邊突然傳來一道略顯粗莽的聲音。

“子奕兄?”

卻見一個身著茄紫色錦袍的瘦削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幾人跟前。謝子奕微微擡頭,男子看清後果然喜道:  “子奕兄真的是你啊!你怎麽會來這裏?”

不同於對方的驚喜,謝子奕神色卻有些淡淡,只教養使然,這會兒仍開口道:“同朋友一道過來的。”

男子聽罷,這才轉而看向一旁背對著的自個兒的弘曦幾人,見他們幾個衣著雖是不錯,但在這江寧城中也排不上什麽號來,人又臉生的很,不免有些不以為意,卻也無意開口得罪。但一旁的曹碩也就沒這般好的運氣了。

“掃把星?怎麽又是你!”

掃把星?男子本就嗓門大,這會兒又刻意收聲,很快便穿透了整個大堂,一時間各色目光紛紛集於此地。弘曦可以清楚的看到,原先緊挨著他們的那一桌子人只看了曹碩一眼,便忙躲晦氣似地轉到了另一側。

曹碩從始至終仍是不發一言,連面上表情都未曾變過,只執著筷子地手依稀可見青筋。倒是一旁的謝子奕,素來溫和的臉上此時已是一片鐵青。

男子的同伴見此生怕此事鬧大,忙伸手拽了拽對方的袖口,小聲提醒道:“倪兄,這掃把星再晦氣,到底也是曹家人,您這回去怕是同倪大人不好交代?”

誰曾想對方聽完後神色卻愈發不屑了: “切,曹家,誰不曉得曹家只有四位公子爺,這接連克死了生母兄弟的晦氣貨算哪個牌面上的人!”

“倪修遠!”眼看周遭看熱鬧的原來越多,謝子奕直氣的渾身發抖。“好歹同窗一場,你當真做的這般絕?”

“子奕兄滿腹經綸,咱們書院上下誰人不曉,連院長都說下場秋闈必是要榜上有名的,如何能整日跟這人混跡一處,平白被牽連了運道!”

這語氣,尤是恨鐵不成鋼,偏生這位倪兄弟還覺得自個兒很有道理,這是頂頂的為對方著想。一顆腦袋瓜子揚地極高,謝子奕簡直都要被氣笑了。實在不想費心同眼前這腦殘玩意兒掰扯。一把拉上曹碩,同一旁的弘曦溫言別道:

“公子實在抱歉,我們二人這廂先行一步了。”

被攪和成這樣,弘曦也沒了用膳的心情,便幹脆帶著一幹下屬隨二人一道離開。期間那位倪大兄弟還想出手阻攔,被一旁的侍衛單手扔了出去。這下眾人都曉得這是碰上硬茬子了。出去時,幾人一路順暢,再沒敢上前說三道四的。

回到馬車,謝子奕對著弘曦一行人拱手,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道:

“抱歉,教公子看笑話了。我那位同窗………”提到那位倪大兄弟,謝子奕委實一臉一言難盡。

弘曦理解笑笑,如謝子奕這般出身書香世家,本身又是才華氣度俱佳之輩,在哪裏都少不了推崇者的。至於曹碩………弘曦看著眼前這張頗有些熟悉的臉,想著方才眾人避之不及的模樣,心下若有所思。

謝子奕忙解釋道:“不過是些無稽之談罷了,子不語怪力亂神,吾等讀書人如何能信這些。再者,”

謝子奕淡淡一笑:

“倘真有此事,子奕這般幾近絕親之人又如何算得?”

見對方誤會,弘曦忙搖頭道:“子奕說的對,都道讀書明智,可嘆卻非所有讀書人都能心智通明。”

****

同二人告別後,弘曦帶著一眾人回到曹府,白日種種浮現在眼前,越想弘曦越覺得心下不對,連抱回來的書冊都沒了心思。

古代嬰幼兒本就難以養成,夭折率極高,連皇瑪法早前都連折數子,怎麽就能這般輕易說是克了兄弟,關鍵是周圍那麽些人明顯的躲避姿態,顯然是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的。還有曹家這般詭異的態度。

到底是什麽,讓這些人甚至於不少讀書人都如此堅信著………

弘曦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小徐子多機靈的人兒啊,見自家主子如此,忙自請上前道:  “爺,要不奴才去打聽一番?”

弘曦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搖頭道:

“咱們剛來,還是莫要多事,這位曹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誰成想一旁的小徐子聞言卻是輕嗤一聲,鳥悄悄地湊過腦袋道:“依奴才看,這曹府可不像是個規矩好的,那些個下人們,一個個嘴巴松的很,奴才到時候找些人,一把子黃尿灌下去,保準啥話都漏不下來。”這驟然發跡的人家,還是靠著當奴才發跡的,同那些高門大戶可是差遠了。夜裏那些鬥酒的,打牌的,屆時還不是一套一個準兒。

小徐子一臉信誓旦旦,弘曦想到對方的能力,到底還是安耐不住心下好奇,微微點了點頭。

小徐子得令,夜裏便悄摸摸地出了院子,及至第二日,瞧著那奴才臉上的得意勁兒,弘曦頗有些沒好氣道:

“不說就滾,跟你主子我賣關子呢!”

“哎哎,哪兒能啊,奴才這麽得力還不是主子您調教有方。”小徐子咧著嘴嘻嘻一笑,忙將昨夜打聽來的一一道出:

“主子爺您猜的沒錯,那曹碩確實是曹家子,還是曹二爺的親生兒子,其母還是那位曹老夫人的親侄女兒,不過可憐見的父母雙亡,這才前來投奔,據說原來也是定了親事的,只貪慕府裏富貴,這才委身做了妾室。”

弘曦點點頭,想到那位曹二爺的德行,對這最後一條不置可否,若真貪慕富貴。論官位論能耐,明顯那位曹家大爺更勝一籌。小徐子覆又道:

“原本這也沒什麽,表哥表妹的倒也算的上一樁好事,甚至早先還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男孩兒,再加上曹碩,原本也算頂頂有福氣了。可惜了………”

小徐子嘆了口氣,“後頭這位不曉得得罪了哪路神仙,先是前頭兩個兒子先後沒了,後來更慘生了個怪胎………”說到這裏,小徐子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弘曦,見對方沒反應,這才繼續道:“聽府裏奴才說啊,那孩子生下來,下頭兩只腿都是黏在一塊兒的。”

大暖天兒的,小徐子硬是莫名打了個寒戰,乖乖嘞,想他小徐子長這麽大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還沒聽說過哪家孩子長成這般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還有曹家,也是個沒用的,這種消息不緊緊捂著也就算了,竟然還能讓對家傳出去。

“這流言愈演愈烈,沒辦法後來就請了大師過來,說那女子身上沾染了妖邪之物,這才禍及了曹家子嗣………大師走沒多久,曹碩他娘便一條白綾,了結了性命,曹家也就此搬出了原先的老宅。”

“那曹碩呢?也是因著這個?”

“還不止呢?這事兒玄就玄在這兒,那曹碩因著此事不受府裏待見,但到底還是曹氏子孫,然而這喪事過後,原本三歲已過,早早開口說話的小兒竟然突然沒了聲音。原本下頭丫鬟們還以為這是驟然失母,性子安靜了些,誰成想竟是真的沒了聲音。”

“怎麽可能,今日所見,曹碩雖開口不多,可這話還是會說的。”弘曦眉頭微皺道。

“許是什麽時候好的唄,但經此一遭,曹碩在這府裏是徹底沒站腳的地兒,小小年紀就被打發到了莊子,更絕的是,府中排序,按年紀,曹家四公子當是曹碩才是,結果楞是給歸了大房的曹颙。”

這是徹底當沒這人了呀!唉,便是打小嘗盡冷暖的小徐子也不由嘆了口氣:

“時間過去這麽久了,反正外頭人傳來傳去,也不曉得什麽時候竟成了曹碩克親,這曹二爺也真是的,好歹親表妹呢?親兒子呢,等閑一點兒情分都不顧!”

小徐子吞了口涼茶,兀自唏噓不已。

等等,弘曦突然想到了什麽,急聲道:“你剛說親表妹,那女子同曹二爺是表兄妹?”

“可不是嘛!曹老太太弟弟的親女兒,可不是表兄妹嘛!”小徐子雖不曉得自家爺緣何這般激動,不過這不妨礙對方將打聽來的消息一一道來。

表兄妹……表兄妹……竟是這般嗎?想到白日裏酒樓內種種議論之聲,還有那位背負著妖邪之名死去的女子,弘曦睫毛微顫,一時間竟不知做何表情。

作者有話說:

想到八旗,遺憾歷史上雍正在位實在太短了,這位上位後,幾乎一直在改革。不過也有看到說是就因為動的太狠了,雍正才早早沒了。

反正辛辛苦苦這麽多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最近更新有些不太穩定,實在不好意思,這幾天盡量調整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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