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過完年不幾日，若柏出去了，我在屋子門口的躺椅裏坐了，安享午後的初春的太陽。春寒料峭，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倒也不覺得冷了。

我正閉了眼，享受暖暖的春日陽光的沐浴呢，忽聽回廊邊上有啼哭的聲音，便起身過去一探究竟。

原來是絮兒。我詫異道：“絮兒，如何這般啼哭，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情嗎？”

絮兒趕緊擦拭了眼角的淚痕，勉強擠了笑容：“少奶奶，我見少爺少奶奶分分合合，經歷過這麽多，還是這般恩愛，有些感動，便落了幾滴淚。”

“絮兒，不要騙我了，看你哭成這樣，必是遇上什麽事了。若是家中有什麽為難之處，還請直言，我雖不是當家主母，手裏也還是有些積蓄的。你若需要便拿了去。”我用自己的帕子沾著她眼角的淚水說道。

沒想到，聽我這話，絮兒立馬屈膝跪倒在我面前：“少奶奶待絮兒這般好，絮兒不僅不能報答少奶奶的恩情，卻還要……卻還要……”說到這裏，絮兒不再說下去，只是咬了帕子哭泣。

我趕緊扶她起來：“絮兒，暫不說我待你的恩情。就你平日裏對我的悉心照顧，我全都記在心裏。我自當你是我的姐妹，你若真有什麽為難，還請告訴我，我若能替你周全的必然會盡力幫你周全。”

絮兒抽泣道：“少奶奶，若有一日，我失了一個丫頭的本分，還請少奶奶念在我服侍您一場，不要趕盡殺絕，好歹留絮兒和在意的人一條賤命。”

我笑了：“原來是有心上人了啊，這是人倫大綱，有什麽失了丫頭的本分呢。待我生了這孩子，你若有心出嫁，我倒要足足備了嫁妝，讓你風風光光出嫁呢。只是，告訴我你的心上人是誰呢？我瞧瞧是哪個有福氣的將來會娶了我家的絮兒呢？”

絮兒見我這般說，破涕為笑道：“少奶奶真是的，整日裏跟少爺兩心無猜也就罷了，這會子倒來取笑絮兒。”

“這會子枯坐無趣，倒不如你說了來，我幫你品評一番？”我恬了臉道。

“少奶奶，您該改改您的孩子脾性了。在這深府大院裏生活，您平日裏不存半點子心思，終究是要吃虧的。”我知道絮兒說的都是真心話，心內自是覺得她跟姐妹般情深意重。

絮兒扶了我躺在躺椅裏繼續說道：“您不知，董姨娘有一個權勢極大的娘家撐腰。四位姨娘中，二姨娘因中年喪子，老爺自知虧欠她，便用珠寶首飾來撫慰她的心。三姨娘最是會耍心眼子的，十幾年下來，府裏有不少她的親信。四姨娘雖很少跟旁人走的太近，卻慣會在這府裏周全，加之老爺喜歡她的淡泊名利，權勢也是不小的。五姨娘雖說年紀小，卻也懂得用自己的年輕美貌拉住老爺的心，老爺回府大多時候都是歇在她那裏，恩寵不少。至於夫人，雖是徐娘卻不見半點垂老之色，加之行事恩威並施，這些人自是不敢不奉承的。倒是您，年紀尚小，才嫁進郭府不到一年，除了少爺的寵愛，還有夫人的庇佑，您一旦失勢，必是置之死地。所以您要早早的做打算。不過好在您身懷有孕，待小公子出生了，您也有的依仗了。”

絮兒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蹲在我身邊長長吸了幾口氣。

著實沒有想到，一個平日裏低眉順眼的小丫頭，能將郭府目前的情形看得如此透徹，又能不怕責罰，跟我說出這許多肺腑之言。我心裏感慨她的深情厚誼，只能暗自思忖，必是要成全了她和心上人的婚事，以答謝她對我的心思。

想到這裏，我握了絮兒的手，道：“絮兒，謝謝你平日裏待我的心。郭府的情景我也是看在眼裏的。若說夫人的庇佑，不過是因為我有孕在身。換做董蘭香懷孕，她怕是會更高興呢。我不過是一個平常百姓家的女子，因著若柏的一往情深才嫁進了這府裏夫妻相隨過日子，若沒有若柏的深情，我寧願離開這府邸，帶了我的孩子，孤寂終身。”

絮兒笑了：“少奶奶又說笑了。若沒有少爺的恩愛，您那裏都去不了，還是得頂著少爺的女人這個名分，困在這府裏。不過瞧少爺對您的感情根深蒂固，倒是不會變的。這點，少奶奶放心，絮兒也放心。”

我不懂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本意取笑她，捂了嘴笑道：“你的心上人莫不是少爺？這般念念叨叨，估摸是了。”

“少奶奶，再說我就不理您了。看誰還照料你衣食起居。”絮兒佯裝生氣，背了身子不理我。

“好了，好了，剛才哭，這會子笑，說我是孩子脾性，瞧瞧自己喜怒無常，也脫不了孩子的稚氣。”我拍拍絮兒的肩膀，笑道，“別生氣了，快去倒一碗茶來，跟你說了這半響話，我有點渴了。”

絮兒答了聲：“這就去。”便進屋倒茶去了。

一會兒工夫，我感覺旁邊立了人，睜開眼睛一瞧原來是四姨娘，便折騰著起身笑道：“四姨娘來了。快請屋裏坐。”

四姨娘拉了我的手，示意我低聲說話，自己也將聲音壓的低低的：“少奶奶，我已經查訪清楚，那日我撞見神色慌張的小子便是蘇裴，哦，也就是現在的馬彪。我派人去打探了，是因為若蓮小姐有心與他，便留了他在身邊。蒼天不負我，終究是將我的兒子送回了我的身邊。”四姨娘說完，露出難得的笑容，仿佛春風吹開的荷花一般。

“四姨娘，問雪愚鈍，您告訴我這些是何意？”我不解四姨娘為何要專程過來告知她打探的這一切。

“我只是想告訴你，裴兒雖然過去在意你，以致熱了頭腦搶你的花轎。之前，我一直以為他很在意你，所以在這郭府裏百般遮護你。現在此刻，他也有自己的歸宿了。因聽說你還跟他糾纏不休，我只是過來勸一句，好生做你的郭家少奶奶。”四姨娘忽然就冷了臉，狠狠訓我，全然沒有了昔日的笑臉相迎。

“四姨娘，若說我跟馬彪糾纏不休，那您實在是冤枉我了。有若柏在，此生我別無他求。您放心，我自是不會輕賤到去破壞他和若蓮的姻緣。我有些累了，要回去躺著了，四姨娘慢走不送。”我下了逐客令，四姨娘擡腳就走了。我身心都有些許疲憊準備回屋，轉身卻瞧見絮兒張著嘴巴，驚呆在門口，手裏還捧著一碗茶。

“絮兒，沒事，都是府內各房的眼線在嚼舌根子。我跟他素無瓜葛，只是幼時相識而已。”既然絮兒能為我想的那麽長遠，我也沒有必要去瞞如此忠仆義婢。

絮兒趕緊回屋將茶碗放在桌上，攙了我進屋。

剛坐定，董蘭香領著她的丫頭來了，丫頭手裏還端著一碗羹湯。

“喲，不巧，若柏不在，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董蘭香一身淡紫色，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了，只是一些時日不見，她倒是憔悴了不少，眼角浮腫，看樣子日子過的不是很舒服。

“你來有什麽事嗎？”若柏告訴過我，為了自己孩子的安全，要遠離董蘭香，我冷冷問道。

“呶，這碗補氣養血的羹湯是我剛剛親手熬制的，你趁熱喝了吧，不要枉費了我半天心血才是。”董蘭香哪怕是討好，也是這般盛氣淩人。她揭開小碗的蓋子，熱氣帶著香味兒散開，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絮兒攔住董蘭香遞過來的小碗道：“我家少奶奶剛才吃了些補氣養血的東西，大夫囑咐過，一日不能進食太多大補的東西。”

董蘭香仰了脖子大笑：“別把我想的如此不堪，我再如何陰險，斷然是不肯去害那無辜的孩子。這次專心為你熬制補湯，又巴巴大老遠的給你送過來，不過是想討好若柏而已。愛屋及烏我做不到，但是為了所愛之人能夠多看我兩眼，我倒是願意花些心思，委屈討好你。你也不要指望我對你只會一味的討好，若那一日若柏肯真心待我，我必置你於死地而後快。”

看董蘭香如此高傲，又如此坦率，我接過她手裏的小碗，笑道：“若是如此，我倒要謝謝董姨娘不怕煙熏火燎，專心為我熬制的羹湯了。恭敬不如從命，這碗羹湯我喝了。”說完，便仰了脖子一飲而盡。

絮兒見我喝了，著急道：“少奶奶，你不該喝的，深府大院最忌諱的就是旁人送來的吃食……”

董蘭香見絮兒還是不放心她的湯羹，眼內突生怒火，喚身邊的丫頭：“彩霞，掌絮兒的嘴。”

那喚作彩霞的丫頭便上來要打絮兒。我站起來道：“董姨娘，你的湯羹我喝了，不巧若柏不在，看不到你如此煞費苦心的一幕。只是，你放心，我定會轉述若柏，說你專心熬制湯羹為我送了來，也不枉你勞苦一番。至於如何決斷，那是若柏的事情。若無其他的事情，還請回吧！”

董蘭香狠狠瞪著絮兒道：“絮兒，我告訴你，你要再這般在我面前忠心護住，小心我毀了你最在意的。”說完轉身出去了，彩霞趕緊收拾了，端著空碗緊跟主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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