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我躲開馬彪，無處可去，只能回屋。

絮兒見我回來了，忙將我拉至屋裏的火盆跟前，邊解下我身上的鬥篷，邊說道：“少奶奶，我到處找不到您。您也別難過，她巴巴擠進郭府，還不是做二房。瞧您都凍成什麽樣了，快上床，我給你捂個湯婆子暖暖腳。”

“絮兒，可是我這心裏終究不是滋味……”正室又如何，我的若柏還是被董蘭香硬生生分了去。

“少奶奶，不怕，您有少爺呢，少爺待您那麽好，總不會委屈了您的。再說，您還有我呢。”絮兒伶俐的很，臉上堆著笑安慰我。

我接過絮兒手中的湯婆子點點頭，是的，我還有肚裏的孩子。一想到孩子，我便想起了大夫囑咐的，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每天記得吃安胎藥。

“絮兒，去廚房拿點吃的，我餓了。對了，待會把藥熬好。”

“少奶奶最近吃的多了，是不是有喜了啊？”絮兒也不想看著自己的主子整日裏愁眉苦臉的，變了法子逗我開心。

“沒，沒有。哪能呢。”我紅著臉說道。

“少奶奶嫁過來也好幾個月了，若是真有了，那是咱們郭府的福氣，也是我們這些小的們的福氣。”

眼下，正是董蘭香和若柏新婚燕爾的時日，我如何能告訴闔府上下自己懷孕一事，便佯裝著生氣了：“絮兒，別胡說八道，快去弄點吃的來。”

絮兒答應著去了廚房。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以後自己的腳再涼，只能靠這湯婆子來取暖了，若柏溫暖的懷抱，怕是不能再如以前那般給我暖腳了。

不一會兒，柳兒端了很多好吃的來：“少奶奶，我是從廚子備的席面裏選了幾樣，都是您平日裏愛吃的。”

我下的床來，吃了很多，就算是味同嚼蠟，依然是生生塞到嗓子眼兒，然後閉了眼睛拉長了脖子，咽了下去。

吃完東西，絮兒下去熬藥了，我躺在床上朦朦朧朧聽得有人進了屋。揭起床幔看時，才發現是若柏。他胸前綁著一個大紅花，臉頰緋紅，似是喝多了，走路左搖右晃的。

我趕緊下了床，扶住快要跌倒的若柏道：“若柏，今兒個是你和董蘭香的大喜日子，你跑這裏來幹什麽？”

若柏眼睛直楞楞，舌頭有點僵硬道：“問雪，問雪，你不要怨我，我的心裏只有你，沒有董蘭香。是她自己要嫁進郭府的，現在她也隨了願了。以後我們還是一起好好過日子。她就是郭府的一個擺設。”

知他說的是醉話，我只能扶了他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道：“若柏，你喝多了，我去給你弄完醒酒湯來。”

剛行至門口，若柏大步跨到身後，緊緊地抱住我：“雪兒，不要趕我走，我不要清醒，我不要……”

我轉過身來，捧了他的臉，這些時日，他瘦了他憔悴了。那俊朗的臉上添了不少褶子。可是，我又能如何，是抱住他不放，然後看董蘭香來鬧；還是押了他去董蘭香的屋裏負荊請罪，說我不該勾引自己的丈夫在和別人的新婚之夜來我屋裏？

“若柏，你叫我如何是好？我好難，你知道嗎？”我抱住若柏心慟不已，卻也只能將所有的淚水含恨咽了。

“白問雪，你好不知廉恥！我就知道若柏在你這裏。”聽見聲音我松開若柏，回頭看到董蘭香身著霞帔頭戴鳳冠，妝容精致，頭發高高挽起，眉毛斜入鬢角，怒目圓睜，像是要將我踩死在腳下。她身後是一個精明的嬤嬤和一個同樣柳眉怒立的丫頭。

“你何出此言？他不過是醉酒走錯房間罷了。”我無視董蘭香的盛氣淩人，扶了若柏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了，若柏身子軟軟的，一灘泥似的爬在桌上響起鼾聲。

“白問雪，今天若柏是我的。我才是他今天的新娘。”董蘭香的潑辣我早就見識過，她說話間就動手推搡起我來，我擔心肚裏的孩子，只能遠遠避開她。

董蘭香指著我，哈哈大笑著跟身後的兩位說道：“瞧瞧，她白問雪算個什麽東西，生性懦弱，膽小怕事，我早就跟你們說我不怕她，你們還不信，這會子可看仔細了。”

她身後的兩位見我如此這般忍讓，知我必是軟弱好欺負，雙手叉著腰，張了大嘴附和著董蘭香笑起來。那嬤嬤更是欺人，行至我跟前，討好董蘭香道：“小姐，今天老奴要為小姐好好教訓這賤人。”說著乘我不備，一個反手，準備將那肥厚寬大的手指抽到我的臉上。

“你們好大的膽子。你這老嬤嬤是活的不耐煩了嗎？” 絮兒跑了進來擋在我身前，指著那嬤嬤的鼻子道，“這裏是禮儀之家郭府，不是盤龍鎮的董家。”

那嬤嬤被絮兒一頓呵斥，也自知是討好主子過了頭，便低頭退到董蘭香身後去了。

“喲，我還不知道郭府是禮儀之家，連一個小丫頭都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這是禮儀之家的規矩嗎？好一個忠心為主的丫頭，既然你攔下了你主子要受的那一巴掌，那現在吃我這一巴掌。”董蘭香甩開膀子抽在了絮兒臉上。

我見絮兒吃了虧，自知有些劫難躲是躲不開的，若我的孩子他存活的意念強烈，哪怕我現在垂死，他也未必就會死。想到這裏便拉絮兒躲在我身後，挺了胸呵斥道：“董蘭香，你也是出生名門，若說到這規矩，在郭府，我是大，你是小，見我你得行禮，你現在居然天大的膽子，來打我的丫頭！”

“我今天就打你主仆二人了，你能奈我何？”董蘭香扯住我的手肘，咬牙切齒的說道。身後的嬤嬤見主子如此說，又湊到前面來了。

那董蘭香身體比我健壯許多，被她如此鉗制住，我絲毫動彈不得，只能怒了臉，狠狠地看著她。

“少奶奶，夫人見您這幾日身子不爽，專程來探望您了。”春草站在門口大聲喊道，夫人款款進得門來。董蘭香趕緊松了手。

董蘭香見夫人進來了，低頭施禮：“娘。”夫人笑了道：“我說問雪的這小屋子裏怎麽這麽熱鬧，原來是董姨娘過來施禮問安來了。要我說啊，蘭香你不必如此註重禮儀的。明日再施禮問安也還來得及。”夫人雖是笑著說話，言語裏卻盡是責備董蘭香的意思。

“娘，我是過來接若柏回去的。今天大喜的日子，他倒醉了，還走錯了屋，在白問雪……”自知失言，董蘭香急忙改口道，“還走錯了屋，在少奶奶房裏睡著了。”

董蘭香是何等聰明的女子，當著大家的面，她才不肯承認若柏是主動來看我的，只能假借醉酒走錯路為自己撐回面子。

“自是如此，那你們快攙了若柏回去吧。”夫人甩甩手中的帕子道。董蘭香餘恨未了似的瞪了我一眼，跟她的丫頭嬤嬤扶著還在囈語的若柏出去了。

待董蘭香一行離開，夫人拉了我的手道：“聽絮兒說你這幾日吃的多了，卻也不見胖的。我叫人檢查了你的藥渣子，都是些安胎固本的藥。莫不是有了身孕？”

我紅著臉點了頭。

“多久的事情了？你不該瞞著闔府上下的，萬一身子有個閃失，叫我若何擔待的起，快坐，別累著。這麽說我都是要做奶奶的人了。”夫人臉上盡是笑意，拉了我坐在她身旁。

“娘，前幾日那狀況，我如何能說出我身懷六甲之事。”

“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是為了這闔府的安危。這次是我們郭家欠你的，娘日後必然給你補回來。”夫人拍著我的手道。

春草和絮兒過來施禮道：“恭喜夫人要當奶奶了，恭喜少奶奶要當娘親了。”夫人聽了她倆的話，越發開心了。

我看見絮兒臉上的手指印紅紅的，心疼她為了護我，才被董蘭香忌恨打了。便拉她過來道：“絮兒，還疼嗎？”

絮兒擦掉眼角的眼淚，笑道：“少奶奶，你放心，絮兒不疼。”

“少奶奶，剛才進門前夫人也瞧見了董姨娘的囂張跋扈，還請少奶奶不要掛懷，以免影響胎兒發育。”春草撫了絮兒的臉，輕輕吹著說道。

“是啊，這董蘭香是董元帥的掌上明珠，此番來我郭府做姨娘，心裏自然是有很多不願意的。不過，你放心，有娘在這郭府一日，就容不得她董蘭香欺負你，欺負你肚裏的孩子。”我不知夫人如此說，是為了周全我，還是為了周全我肚裏的孩子，只能笑著說：“謝謝娘。”

夫人坐著敘了會話，起身說困了，要回去歇著了。我知道連日來為了準備迎娶董蘭香的事情，她確實也是累壞了，便起身送她。

“快去躺著吧，這冰天雪地的，你別出門相送了，免得累著身子，我這就回去了。”夫人扶著春草的手，在雪地裏慢慢去了。

我靠在門口，見夜色已經深了，郭府大小的院子裏燈火通明，好不熱鬧。自己這屋裏卻是燈火闌珊人斷腸。

“少奶奶，今夕比不了往日，您是有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這般由著性子在門口立了。這數九寒天的，凍壞了身子可了不得。”絮兒說著，拉著我在床上躺了。自己鋪了地鋪，蜷縮在地上守夜。

“絮兒，地上寒氣重，快來床上睡吧。”我見地上涼，便喚絮兒。

絮兒遲疑著推辭道：“少奶奶，我是下人，不怕寒氣的。”

“你這話就差了，都是爹娘生的。再不聽話我就惱了，這小蹄子。”我佯裝惱了，絮兒這才上床和我並肩躺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我卻睜著眼睛久久不能入眠，細聽外面的歡笑聲依然嘈雜，近處絮兒的呼吸勻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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