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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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翻開書,看了一行,對著草地發起呆來。

花楸樹把光斑篩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他不再關心這個故事了。瓦西裏不怎麽喜歡看書,但並不介意菲利克念給他聽。夏天的時候菲利克磕磕絆絆地把這個用法文寫成的故事翻譯成俄語,分享給瓦西裏,兩人在床上笑成一團。他們讀到第十二章 ,菲利克記得很清楚,書中的女孩扛著斧頭走進寒冬的樺樹林,再沒有出來,八月結束了。

他心不在焉地撫摸書脊,想象瓦西裏的手指也曾經在上面停留,他很熟悉瓦西裏的手指,熟悉它們的溫度和力度。有時候菲利克在天亮前的昏暗裏醒來,能真切地感覺到瓦西裏搭在腰上的手,聽見對方穩定的呼吸聲,只有當他轉過身去,想鉆進瓦西裏懷裏的時候,這個幻象才會消失。

開學之後的第一個假期他匆匆回了一趟家,但瓦西裏並不在那裏。尤莉婭說他被“派出去了”,是上個星期突然接到出發通知的,並不知道去哪裏。菲利克在門口尷尬地站了一會,暗自希望她會拿出一封信或者一張紙條什麽的,但對方困惑地看著他,問還有沒有其他事。

“沒有了。”他飛快地回答,“只是路過打個招呼,晚安。”

他躲在學校裏過完了整個冬天,等著瓦西裏的信。舍監每周都會抱著信件和包裹上來分發,信一般都是給外國學生的,來自住在捷克、匈牙利、南斯拉夫和羅馬尼亞的父母。每次聽到舍監沈重的腳步聲,菲利克都會緊張起來,強迫自己看向窗外,假裝毫不在意。舍監敲敲門,把一封蓋著“審查通過”印戳的信丟給尤哈斯,走了,皮靴像沾滿泥的錘子一樣敲著走廊。

菲利克合上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只受到驚嚇的蜻蜓飛出草叢,懸停了一會,徑直沖向花楸樹的樹冠。他現在已經不再抱有期待了,瓦西裏也許有他的理由,不寄信是最安全的,從鐵幕另一邊來的信件,無論內容是什麽,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誰也不知道這些書面記錄什麽時候會反咬你一口,所以最好不留下痕跡。菲利克拎起帆布包,走向課室,暑假理論上來說已經開始了,但他今年不能走,特勤處挑選了四個學生接受額外的訓練,指望這些鳥兒明年畢業的時候能馬上飛入曠野,菲利克就是其中一個。父親顯然也有過同樣的經歷,菲利克在電話裏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少校絲毫不顯得驚訝,讓兒子向科裏亞叔叔傳達問候。

菲利克不認識什麽科裏亞叔叔,父親故作神秘,沒給他線索。見到新教官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科裏亞叔叔”就是兩年前帶他到使館區咖啡店的老貓頭鷹,這個老頭一點也沒變,連貝雷帽都沒有換,馬甲和花呢外套打理得無可挑剔,花白的胡子仔細修過,邊緣整齊。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兩分鐘前剛剛從倫敦市區一家昂貴的理發店走出來似的。菲利克轉述了父親的問候,科裏亞叔叔大笑起來。

“我記得安德烈。”他親熱地拍了拍菲利克肩膀,掏出煙鬥,開始往裏面填切成細絲的煙草,“非常精細,你明白嗎?像手術刀。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你也有一點這種感覺,所以我當時選了你。委員會裏有些人覺得你不適合這裏,還不如去莫斯科大學好好學法語,當個翻譯。我說不,這孩子是一頭食肉動物,放他到曠野裏去。”他擦了一根火柴,點燃煙絲,仔細地吹氣,讓它們更快燃燒起來,老貓頭鷹隔著煙霧打量菲利克,玳瑁邊眼鏡後面的灰眼睛讓菲利克想起爬行動物,“不過你看起來更像你母親。”

“你見過我媽媽?”

“去過你父母的婚禮。”一股煙霧飄來,“鋼琴家和年輕軍官,多可愛的一對。可惜。”

可惜。菲利克想,如果母親在世會有什麽不同嗎?也許此時此刻他會在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練琴,一輩子也不知道領帶可以拿來殺人。他想追問婚禮是怎樣的,多聽聽關於母親的事。父親沒有保留婚禮的照片,也可能是找借口不讓菲利克看而已。他也很少談起母親,就像幸存者很少談起海難一樣。家裏的鋼琴上放著三個人的合照,照片上的菲利克還是嬰兒,裹在毯子裏,只能看清半邊臉和一只握成拳頭的小手。母親直視著鏡頭,臉上掛著一個有些驚訝的微笑,好像有人突然向她打招呼,而她碰巧不記得這人是誰。

菲利克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用力交握著雙手,好像一個過於緊張的祈禱者,他松開手,垂下手臂,壓下把它們插進衣袋裏的欲/望。老貓頭鷹審視著他,因為隱約的笑意,眼角出現了愉悅的細紋,好像他比菲利克更了解菲利克似的。

“你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嗎?”科裏亞叔叔把年輕學生從沈默裏拯救了出來。

“我要去什麽地方嗎?”

“沒人告訴你嗎?你要到月球上去了,年輕人。”科裏亞叔叔眨了眨眼,“而且時間不多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

從密不透風的車裏出來之後,菲利克馬上就明白這個訓練營為什麽會有一個“月球”的外號了,空曠,荒涼,射擊場鋪著黑灰色的碎石。和他一起來的其餘三個學生四處張望,不安地挪動,石子在他們的靴子底下哢嚓作響。

除了尤哈斯之外,菲利克不認識任何人。兩人沒被分在同一個宿舍裏,菲利克懷疑教官很可能是故意的。菲利克的新室友來自新西伯利亞,尤哈斯和一個列寧格勒人住在隔壁。除了101學校的四個人之外,“月球”上還有七個從其他地方來的士官生,從制服看來,也許是軍事情報局,這七個人從來不和他們說話,每天天沒亮就列隊出門跑步,菲利克常常被他們喊口號的聲音吵醒,不耐煩地翻身,用枕頭蓋住腦袋。

菲利克每天大部分時間是在射擊場上度過的。先學的是如何拆卸和快速組裝各種類型的槍,從托卡列夫手槍開始,到步槍,最後是狙擊槍。菲利克在“月球”粗糙的砂石地上一趴就是好幾個小時,學著調整瞄準鏡,歸零射擊,計算風速,先射擊固定靶,然後是設置在障礙物之間的移動靶。尤哈斯意外地擅長移動靶,總是排在第一,直到菲利克摸慢慢摸透了狙擊槍的脾性,超過了他的匈牙利朋友。菲利克很喜歡那把分配給他的托卡列夫TT-33手槍,槍的觸感和重量都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自控感,仿佛捆在身上的木偶線被剪斷了,不是全部,只是幾條,但也足夠讓他呼吸。

科裏亞叔叔驕傲地把菲利克展示給其他教官,就像炫耀一匹得獎的賽馬,不忘解釋一句“這是安德烈·奧爾洛夫的兒子”,聽者總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讓菲利克有點不舒服,就像多年前在那艘搖搖晃晃的小舢板上,瓦西裏粗魯地說“你爸爸是個獵人,大家都知道”時一樣。

“我爸爸在‘總部’是負責什麽的?”他問科裏亞叔叔,那時候射擊場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菲利克故意慢吞吞地收拾靶紙和槍,不讓對話結束得太快。

“他在特勤處,我以為你知道。”

“特勤處的什麽工作?我大概能猜出來他不是譯碼員。”

他不該這樣和教官說話,別的教官很可能當場就給他一巴掌,然後關一個月禁閉,但老貓頭鷹仍然掛著一種愜意的微笑,像是剛剛挖了一勺焦糖,正在慢慢享受甜味。他琢磨了一會煙鬥濾嘴,把煙灰磕到碎石地上,仔細地用絲質手帕重新把煙鬥包起來,放回衣袋裏。“你爸爸做一切總部認為有必要做的工作,而且完成得很好,你知道這些就行了,菲利克·安德烈耶維奇。”

“他殺人嗎?”

“他為他的國家服務,你也一樣。”

“不見得有什麽其他選擇。”

這句話說得太過了,他能從科裏亞叔叔臉上看出來。老貓頭鷹摘下帽子,研究著內襯,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過了好一陣才重新戴上,目光轉向菲利克。

“我喜歡會問問題的學生,這證明他們好歹還有個腦子,相信我,在‘曠野’裏,腦子比亂按扳機重要多了,我們可不需要只會開槍的猩猩。不過很不幸,你會發現不是每個教官都這麽想,所以小心你問的問題。”他沖菲利克微笑,此刻他的笑容看起來是真誠的,灰色的眼睛裏也帶著笑意,“你不去吃晚飯嗎?我聽說有燉牛肉。”

老貓頭鷹眨眨眼,走開了,哼起一首支離破碎的酒館小調。菲利克原地站了一會,盯著桌子上的槍,瞄準鏡剛好對著西沈的太陽,把它縮小成一個針尖般的鮮紅光點。

——

菲利克的筆記本裏有一封信的草稿,沒有擡頭,即使有人窺視到了,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只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反覆擦了又寫,紙都快要被磨破了。

“我時常想起黑海的海鷗,也許你也一樣。”

這一頁被折了個角,但與其說是方便查找,還不如說是方便避開。

——

最後,明信片是在冬天來的。

舍監上樓的時候菲利克根本沒擡起眼睛,繼續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塗畫白朗寧手槍的分解圖。舍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菲利克擡起頭,對方塞給他一張硬紙片,然後挪動到宿舍另一邊,把一個小包裹扔到門旁邊的床上,出去了,他帶來的那股伏特加的餿味許久才散去。

明信片上印著美泉宮,黑色的“審查通過”章就蓋在屋頂上。菲利克屏著呼吸,把明信片翻過來,瓦西裏的字跡潦草,最後一個詞的尾巴翹了起來,墨水化開了。菲利克想知道是什麽讓他如此匆忙。

“希望你也能看看維也納”。

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但從郵戳上的日期看來,是夏天之前寄出的,花了一百多天才到菲利克手上。他翻來覆去地看這句話,把每一個筆劃和郵票的圖案都記下來,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夾到筆記本折角的那一頁裏,放到枕頭下。他在床上躺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對著墻壁偷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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