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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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問。”列車員忽然開口,彼得擡起頭,像是剛剛從夢中醒來,“您叫什麽名字?”

水燒開了,水壺嗚嗚作響,彼得不知道列車員是什麽時候把燒水壺放到爐子上的。他挪動了一下,想找個更舒服的姿勢,椅墊很薄,坐久了就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木頭。辦公室裏很暖,彼得還沒脫大衣,現在覺得太熱了,脖子和額頭上都滲出了微小的汗珠。他拽了拽衣領,解開了一顆紐扣。

他可以說他叫彼得,或者尼古萊,或者伊凡諾夫,或者任何其他斯拉夫姓名。名字很重要,名字也很不重要。彼得並不留戀他用過的任何一個身份,它們就像蛻下的蛇皮,留在巖縫裏,不再想起。但今晚彼得無意繼續撒謊,反正他剛才已經把瓦西裏的名字說出來了。奄奄一息的克格勃已經抓不住東柏林,現在還有本事把觸手伸到這裏來嗎?

“我叫菲利克。”彼得說。

“天哪。”列車員咧嘴笑起來,嘴角和額頭出現了深深的皺紋,“這得多巧合啊,我的外孫就叫菲利克斯。才六個月大,我還沒有習慣當外公。”

“開頭是ph還是f?”

“F。”

“我也是,只是在俄語裏讀起來有點不一樣。”

“您是俄羅斯人?”

“不是很明顯嗎?”

“不太。您的法語棒極了。”

“謝謝。我父親教我的。”

“我敢肯定他是個出色的父親。”

彼得笑了笑。

列車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馬修,我們可以用‘你’來互相稱呼嗎?”

“當然可以。”

馬修這才想起燒開的水,關掉爐子,用抹布卷住燒水壺把手,把沸水灌進搪瓷茶壺裏,熱氣蒸騰。列車員倒掉杯子裏冷掉的茶,重新斟上熱的。他折騰了一會餅幹盒蓋子,又摳又拉,總算把它打開了,拿了一塊曲奇,將剩下的推到名叫菲利克的彼得面前。

“你不像游客。”

“不是游客。我是,”間諜,外交官,騙子,地下情人,叛徒,“蘇聯駐馬賽領事館的貿易代表。”這不完全是撒謊,許多年前他確實做過貿易代表,用另一個假名。

“那你迷路得有點遠。“

“可不是嗎。”

外面傳來汽笛聲,彼得整個人僵硬起來,坐直了,看向窗戶。馬修擺了擺手,“不用緊張,只是過路的快車,從日內瓦來的。現在才剛過七點,你可能要在這等一晚。”

“快車都不停這一站嗎?”

“除非是旅游季節,不然都不停。”列車員站起來,取下掛在門後鉤子上的外套和圍巾,“我最好到月臺上看看,雪下成這樣,有時候車長會決定臨時停一下。”

一股冷空氣趁著馬修開門出去的那瞬間溜進來,掃過彼得的臉,帶來了冷杉的氣味。他恍惚了一會,毫無理由地站起來,又坐回去,終於承認室內確實太熱了,脫掉大衣,搭到椅背上,卷起衣袖,遮住那塊血跡。控制臺上有一份班次表,彼得走過去,出於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職業習慣,仔細地用手指比對了班次表和周圍雜物的距離和角度,這才拿起來,翻了翻,都是德語,他勉強猜了幾個單詞,搖搖頭,按著剛剛測量的位置,把這疊沾著茶漬的紙放回去。

他本來是要學德語的,七年級的時候。因為瓦西裏早早就開始上德語課了,菲利克自然而然表達了對著門語言的興趣。

“不行。”父親嗤之以鼻,“英語可以,法語也還行,德語是個蠢主意。等你以後到‘總部’工作就明白了。”

“我只是感興趣而已。”

“這和興趣沒有關系。”奧爾洛夫少校放下報紙,“要是你的履歷表上寫著‘德語’,他們就會把你丟到柏林,你會不得不和那些愛抱怨的斯塔西混在一起,坐在一個隨時會被核彈炸平的熱水鍋上。所以,不行,菲利克,這件事你得聽我的。”

“可是瓦西裏——”

“尼古萊叔叔有他自己的小算盤。在他的部門看來,德語國家就和擠滿了肥雉雞的狩獵場一樣,但你不走那條路,兒子,要是你決心要學一門外語,那就法語。”

菲利克起碼工作了六個月之後才明白父親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那就是“這樣我鋪下的人情網絡才能照顧到你”。在克格勃,外語技能就是職業選擇,取決於人們對局勢的判斷,沒有人希望被分配到資源匱乏的孟加拉和緬甸辦公室,所有人都想擠進負責搜集北美情報的第一總局第一部門,或者負責英聯邦國家和北歐的第三部門。要是學生選了一門“正確”的語言,更有可能在這個龐大的機構裏扶搖直上,取決於畢業這一年蘇聯正和哪個國家交惡或者交好了。菲利克完全沒有興趣迎合克格勃的喜好,但學會法語意味著他能看懂父親鎖在書房裏的報紙了,所以也樂於從命。

對大部分蘇聯學生而言,教育到九年級就宣告結束,這些十五六歲的孩子匆匆逃離學校,到工廠當學徒,給苦苦掙紮的家裏帶回去一點額外的錢,早早學會酗酒,沒到三十五歲就死於肝病。克格勃的孩子們還會繼續在中學讀一年,之後要不就去國際關系學院,要不就去對外情報學院,也就是所謂的101學校。這個神秘的地方每年只收一兩百個學生,還得和來自其它衛星國的年輕人競爭。這還不是最難的地方,最難的是情報學院不接受申請,你只能等它來邀請你,沒人知道情報學院的入學評判標準到底是什麽。

知道瓦西裏被101學校錄取的時候,菲利克心裏那根捉摸不定的小刺又翻攪了一下,欽佩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是嫉妒和不安,生怕自己追不上這個快車道上的榜樣。這也意味著從下個學期開始他就見不到瓦西裏了,情報學院采用寄宿制。

瓦西裏中學畢業的這個暑假,父親邀請安德羅索夫一家到黑海邊的“達恰”去度假,鄰居欣然同意,多半是看在黑海份上。這兩個克格勃軍官在餐桌上除了情報學院就沒有別的話題了,他們兩個是同一年入學的,住在同一間宿舍裏,對窗外的同一株開滿白花的花楸樹記憶猶新。尤莉婭可不那麽高興,她想待在莫斯科,說是想看夏季音樂會,只有菲利克知道她是想到男友阿列克謝家裏去。尤莉婭最後還是被拽來了,天天窩在門廊上生悶氣,一旦有人想和她說話就假裝在看書,要是對方還不識趣閉嘴,她就直接沖進臥室,砰地摔上門,到晚飯時間也不出來。

菲利克感同身受,他只想獨處。上個月他就滿十五歲了,整個身體都在背叛他,衣服沒有一件是合身的,體毛和胡子讓他覺得尷尬。而且變聲期也到了,菲利克本來話就不多,現在越發沈默,好像只要一張嘴就會有蟾蜍從喉嚨裏跳出來似的。瓦西裏一整個夏天都在拿這件事取笑菲利克,就像逗弄一只全力在墻角裏蜷縮起來的小狗。

瓦西裏毋庸置疑已經長成一個男人了。菲利克遺傳了父親的身高,現在差不多能平視瓦西裏,但對方有游泳運動員的寬闊肩膀和胸膛,看起來比菲利克年長不止五歲。剛剛脫離了中學的校規限制,瓦西裏又一次把頭發留長了,卷曲的棕色鬃毛蓋過後頸。安德羅索夫少校對此頗有微詞,但沒再拿出剪刀。體操隊的安娜已經是過去式了,瓦西裏又換了兩個女朋友,菲利克知道她們是誰,甚至知道分手的理由,但又假裝毫不知情。他正在努力拆解自己以往對瓦西裏的崇拜,從這位並無血緣關系的長兄的陰影裏逃出來。

瓦西裏每天早上在二樓的公用浴室裏刮胡子,用的是英國貿易代表送給他父親的剃須膏,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冷杉氣味。菲利克像個笨拙的獵人,守在臥室門口,等瓦西裏下樓去了就悄悄潛進浴室,鎖上門,從櫃子裏取出那瓶剃須膏,抹一點在手背上,深深呼吸。他自己的胡子並不比柔軟的汗毛更明顯,還不需要每天刮。菲利克擺弄盥洗臺上的剃刀,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刀鋒,試探著刮掉嘴唇周圍初生的毛發。然後帶著一種莫名的內疚感擰開水龍頭,用力擦洗皮膚,直到冷杉的味道徹底消失為止。

時間在黑海邊失去價值,可以隨意浪費在石灘上。太陽曬暖了鵝卵石,就算穿著鞋也能感覺到那種熱量。瓦西裏最喜歡的娛樂活動是躺在被陽光曬暖的礁石上睡覺,往往是游泳回來,濕淋淋的,只穿著短褲,不由分說地把正在看書的菲利克擠到毯子外面,仰面躺下,用手臂遮住眼睛。菲利克抱怨他把水濺到書頁上,伸手推他的肩膀,試圖奪回毛毯的使用權,瓦西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故意不理睬菲利克。

陽光猛烈,菲利克躲進礁石涼爽的陰影裏,雙手壓著書,但許久都不翻頁,偷偷看著瓦西裏,從下巴到喉結,然後是胸口和腹部的平滑曲線,再到泳褲邊緣因為髖骨而形成的陰影。菲利克想悄悄爬過去,把鼻尖埋進瓦西裏的頸窩裏,確認他聞起來是不是像杉樹和海水。海浪在不遠處抽打著石頭,菲利克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礁石一起震顫。他低下頭,胡亂翻頁,盯著沾上了水漬的書頁,深深呼吸。

父親雇來的廚師要趕回十幾公裏外的家裏去,所以晚飯總是早早開始。瓦西裏從第一天起就坐在菲利克旁邊,餐桌是設計給四個人用的,不是六個。大家擠成一團,分享番茄濃湯和燉牛肉。瓦西裏的膝蓋偶爾在桌下碰到菲利克,當他伸手去拿面包的時候,手背擦過菲利克的前臂。菲利克一整晚都不敢和其他人對視,擔心別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心裏在想什麽。

“你吃得比一只金絲雀還少。”瓦西裏輕輕撞了一下菲利克的肩膀。

菲利克搖搖頭,沒答話,不想聽見自己古怪的嗓音。

“在外面曬太久了嗎?”瓦西裏問,沒等菲利克回答就側過身,把手放到他額頭上。他的掌心溫暖,菲利克整個人僵硬起來,連呼吸都停住了。瓦西裏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反應,迅速收回手,聳聳肩。菲利克瞥了一眼其他人,父親和尼古萊叔叔談論著約翰遜總統和柯西金 不久前的會面,每說兩個字就喝一口酒。尤莉婭和她媽媽在爭論關於音樂會的什麽事,沒有人留意到男孩們的小動作。瓦西裏推開椅子,抓起打火機和煙盒——抽煙是他最近幾天才開始的新嗜好——穿過廚房的側門出去了。

到了深夜,一切都變得更糟了。他的大腦和身體一起密謀陷害他,用灼熱的斑斕夢境折磨菲利克,把他帶到礁石上,空蕩蕩的更衣室裏,臥室門外,夏令營的篝火旁。瓦西裏總是在那裏等他,菲利克顫抖著醒來,又熱又粘,汗水沾濕了睡衣。他疲憊地爬下床,沒有開燈,在昏暗的房間裏摸索著換上一套幹凈的衣服。整棟“達恰”靜悄悄的,天將亮未亮,海和天空融成一團墨藍色的混沌流質。菲利克坐在床邊,披著毯子,呆呆地看著窗外。

瓦西裏也經歷過這些嗎,尤莉婭呢?他們夢見的是誰?

菲利克裹緊毯子,走到房門邊,呼了一口氣,擰開把手。走廊鋪的是地磚,毛毯拖在上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瓦西裏的房間在走廊對面,樓梯旁邊的那一間。菲利克站在那扇門前,指尖輕輕撫摸門把手,金屬光滑而冰涼。

樓下的鐘敲響了四聲,羞愧和恐懼的忽然爬上他的後頸,像一條細長的、鱗片冰冷的雙頭蛇,菲利克逃跑了,織著深色花紋的毛毯飛快地擦過地磚。男孩爬到床上,臉埋進枕頭裏,蜷縮起來,緊閉著眼睛,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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