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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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菲利克醒得很遲。他抱著待洗的睡衣偷偷摸摸下樓的時候,鐘敲了十一下。房子裏靜悄悄的,大家都到海灘上去了,菲利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快步走向廚房,準備穿過側門到洗衣房去,剛進門就僵住了。

瓦西裏在廚房裏抽煙,皺著眉看攤開在餐桌上的報紙,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沖菲利克笑了笑:“早。”

菲利克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跟他們說你發燒了,否則我媽媽就要把你拽去打沙灘排球了。”

“謝謝。”

“你發燒了嗎?”

“應該沒有。”

“那就好。”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一聲嘆息,瓦西裏摁熄了煙,看著菲利克,好像他是一頭隨時會撒腿逃跑的鹿。菲利克略微踮起腳尖,遠離廚房的冰涼地面,他沒有穿鞋。抱在懷裏的睡衣猶如冒著煙的罪證。樓上不知道什麽地方有一扇窗開著,被海風吹得砰砰作響。瓦西裏的目光讓他渾身發燙,也許他真的發燒了。菲利克猶豫著邁開腳步,像是在泥漿裏跋涉,繞過餐桌,推開側門,如釋重負地踏進昏暗的洗衣房,把睡衣泡進水槽裏。

他回到廚房的時候瓦西裏已經點了一支新的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拉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又被窄窗外漏進來的陽光刺穿。菲利克在瓦西裏對面坐下,這個位置平常是父親的。餐桌上的面包籃裏有早餐的殘餘,撕得七零八落的面包,硬邦邦的小塊奶酪,一個熟過頭的無花果。菲利克先吃了無花果,牙齒輕易地撕開柔軟果肉,汁水甜得近乎辛辣,從嘴角滴下來,他隨手擦了擦,舔去沾到手上的深色汁液,繼續咀嚼,好像這是某種巫術儀式,不能中途停下。瓦西裏依然盯著他,呼出一口煙,光線又變得渾濁起來。

菲利克咽下最後一小塊無花果,用茶巾擦幹凈手指。兩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氣,仿佛這場覆雜的進食表演是他們共同完成的。菲利克伸手去拿面包的時候,影子觸到了瓦西裏的手臂。菲利克屏住呼吸,真切地想象起皮膚的溫熱觸感。瓦西裏的視線仍然在他身上,越發沈重,菲利克不由得往前弓起肩膀:“停下。”

兩人都楞了楞。瓦西裏把煙按在桌子上,火星在扭擰幾下之後就熄滅了,在木頭桌面上留下一小圈黑色的灰燼:“抱歉,我該開窗的。”

菲利克想說的並不是香煙,但不知道從何解釋,只好沈默。他已經沒有胃口了,把面包放回原處,含混地咕噥了一句什麽借口,準備逃跑。瓦西裏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菲利克站住了,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我後天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菲利克不知道該說什麽,神經質地點點頭,再次逃向樓梯,年長的男孩又一次叫住了他。

“我們到沙灘上去。”瓦西裏說。

要是他當時停下來想想,這句話未免說得有點古怪。不是“到沙灘上去好嗎?”,也不是“你想去散步嗎?”,而是一個陳述句,仿佛他們好久之前就約定這麽做。菲利克猶豫了一會,轉身走向前門,瓦西裏跟在後面,腳步很輕,不仔細聽都難以察覺。

充當小路的木板在一塊礁石前面分岔,男孩們心照不宣地往左,避開大家常去曬太陽的沙灘,走上一個荒蕪的緩坡,木板沒走多遠就消失了,鋪這條路的人顯然不認為會有人願意到這邊來。布滿孔洞的黑色石頭之間長出針狀的鹽堿植物,菲利克赤腳走在上面,因為不時的刺痛而瑟縮一下。誰都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說話,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直到瓦西裏伸出手,拉住了菲利克的手肘。

“噓。”菲利克回頭的時候,瓦西裏悄聲說,“你看。”

菲利克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瓦西裏想讓他看的東西,礁石凹陷處的一個鳥窩,幹草裏有三只嗷嗷待哺的海鷗雛鳥,還沒長齊羽毛,對著天空大大張開帶有斑點的喙。親鳥不在,應該是覓食去了。

“我們在這裏等一會,可能會見到海鷗怎樣餵小鳥。”

菲利克此刻絲毫不關心海鷗。瓦西裏的胸口緊貼著他的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幾乎把他整個人摟在懷裏。菲利克深吸了一口氣,既想掙脫,又想靠近。瓦西裏的呼吸灑在他的後頸上。菲利克從海鷗窩上移開目光,轉過頭,看著瓦西裏。兩人的臉離得很近,菲利克能清楚地聞到冷杉的氣味。瓦西裏的眼睛是灰藍色的,一縷長得太長的棕色卷發落在頸側,只要菲利克願意,伸手就能碰到。

“你還好嗎?”瓦西裏問。

菲利克轉身抱住他,用力摟緊,臉埋在瓦西裏的頸窩裏。對方遲疑了好一會,擡起手,上下撫摸菲利克的背,什麽都沒有說。陽光燒灼著礁石,蒸出一股鹽和海藻的腥味,但菲利克發起抖來,像是站在雪地裏似的。也許瓦西裏早就看出了他心裏那根無以名狀的尖刺,甚至比菲利克知道得更早;又或者他毫不知情,只是把菲利克當作性格孤僻的弟弟看待,容忍他的怪異行為,就像容忍尤莉婭的乖戾脾氣一樣。菲利克想開口問個究竟,也想幹脆抓住瓦西裏的衣領,沖他大喊大叫,但最終只是收緊手臂,抓著瓦西裏的衣服。

“我只是去上大學,不是上前線。”長久的沈默之後,瓦西裏說,帶著一絲笑意。

菲利克咕噥了一句什麽,也許是“我知道”,也可能是“我不在乎”。瓦西裏的把手放到他的後頸上,輕輕摩挲,直到菲利克停止顫栗。

“好點了?”

並沒有,但菲利克點點頭。

瓦西裏雙手搭著他的肩膀,輕輕把他推開,端詳菲利克的臉,不知道想在上面尋找什麽。過了幾分鐘,他笑了笑,食指指節刮了一下菲利克的臉頰,後退一步,徹底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能叫你小老鼠了,你可能很快就會長得比我高。”

“我討厭這個綽號。”

“所以我一直這麽叫你。”

菲利克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崩斷了,一根老化的琴弦,他一直視而不見。在這片荒蕪的巖石上,昨晚深夜促使他跑到瓦西裏門前的勇氣忽然又回來了,他有權把話說清楚。“瓦西裏——”

年長的男孩搖搖頭,打斷了菲利克尚未成型的句子,四處張望了一下,除了石頭和海鷗,周圍什麽都沒有。他握住菲利克的手,用力攥了攥,放開。“現在不行。”

“那什麽時候可以?”

“我不知道。也許過兩年,等你也到101學校來的時候。”瓦西裏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海風蓋過去,“在此之前,完全忘記這件事,好嗎?不要告訴別人,要是你給我寫信,一個字也不能提起,因為首先讀到信的一定不是我本人。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菲利克?”

克格勃的孩子不可能不明白,但菲利克選擇不說話。海鷗飛回來了,在他們頭頂盤旋,不敢下來。雛鳥叫得越發急切,在窩裏互相推擠,拍打著還沒有羽毛的光禿翅膀。瓦西裏轉身下坡,向石灘的方向走去。菲利克半途回頭,看著放下戒心的海鷗降落在巖石上,開始餵饑餓的小鳥。

“這些鳥兒太膽小了。”瓦西裏評論道。

“對。”菲利克附和道,“太膽小了。”

沙子裏貝殼的鋒利邊緣割傷了腳底,菲利克倒抽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潮濕的熱空氣和海水散發出來的泥腥味讓他頭暈。其他人的影子在遠處出現,模模糊糊的,仿佛海市蜃樓。沒有人在打排球,大家都躺在兩把巨大的遮陽傘下面。尤莉婭先發現了他們,擡起手,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瓦西裏朝妹妹揮揮手,回頭問菲利克想不想去游泳。

“不了,我回去睡一會,也許真的有點發燒。”

瓦西裏看起來並不相信,但沒有再說什麽。他們在木板路的盡頭分道揚鑣,年長的男孩走向大海,菲利克獨自返回空無一人的“達恰”。夏天總是這樣結束的,未說完的話和沒打算兌現的承諾像大小不一的卵石那樣混在一起,被海浪沖過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

幾乎可以說理所當然地,下一個暑假來的時候,瓦西裏並沒有回來。那時候捷克的動蕩春天餘波未散,坦克開進了布拉格。蘇聯人藏得很深的怒氣快要燒到表面上來了,莫斯科的眾多大學裏傳出了一些嘀咕,很快就回歸沈寂。父親又不見了,當然是出差去了,菲利克過了好幾天才知道。第一總局派了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來敲門,遞給菲利克一疊盧布和一張紙條,上面是父親的字跡,寫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叮囑他照顧好自己。

他十六歲了,不適合再哄進籠子裏,因此沒人叫他到安德羅索夫少校家裏去,但總部每天都會派人過來監視他,有些人假裝幫他帶吃的,聊幾句閑話;另外一些人連借口都不找,直接命令他開門,進來巡視一圈,確保菲利克沒有在桌子底下窩藏美國間諜,這才離開。

非常偶爾地,比如在昏昏欲睡的四月下午,他動過給瓦西裏寫信的念頭,可以用“我最近想起了兩個夏天以前的海鷗”開頭,情報學院的審查員一定看不懂。但是這有什麽必要呢?他並不指望瓦西裏會回信。學校裏似乎並沒有因為瓦西裏畢業了而顯得有什麽不同,菲利克仍然獨來獨往,讓他高興的是普利亞科夫也走了,他再也不用心驚膽戰地穿過走廊了。

接著找上他的是克格勃。

除了父親和尼古萊叔叔之外,這是菲利克接觸到的第一張來自總部的面孔,一位胖胖的老先生,戴著一頂邊緣磨損的貝雷帽,西裝下面居然穿著格子背心,像極了菲利克在小說插圖裏見過的貓頭鷹。老貓頭鷹沒有問菲利克的名字,卻對他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在青少年游泳預選賽裏的糟糕名次。他開車帶菲利克到使館區的咖啡店去,用法語和他聊天,勸他多吃蛋糕,笑瞇瞇的,菲利克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令他大感興趣。老貓頭鷹和他談小說、花樣滑冰和天氣,自始至終沒有提到101學校,更沒有提起克格勃。一直到回家之後,菲利克才意識到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只是在日歷上做了個標記,以便數日子。為防萬一,他也申請了國際關系學院和列寧格勒大學。菲利克其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從他有記憶以來,面前的哪一條路似乎都只有克格勃這一個終點。拿走這個路標的話,他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然後,在長久的等待之後,1969年六月底,菲利克·奧爾洛夫接到了克格勃對外情報學院的入學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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