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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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進站的時候,坐在長椅上的人並沒有動,不忙著上車,也不像在等人。這是火車到蘇黎世前的最後一站,下車的人不多,那些確實下來了的,都帶著一副趕路太久的厭倦神色。才十一月初,月臺的柱子已經迫不及待掛起了冬青花環,一看就是多年來反覆使用的舊貨,假葉子帶著皺褶,不知道和什麽容易掉色的東西塞在一起,染上了奇怪的黃色,蒙著一層薄灰,在火車啟動時揚起的塵霧裏輕輕搖晃。

長椅上的人名叫——現在很難說清楚他是誰,他用過的名字太多了。方便起見,暫時叫他彼得也不錯。他的頭發可以形容為很淺的棕色,或者很深的金色,所以“菲利克”這個名字好像也很適合,叫“尼古萊”也不是不可以,而站臺上那個穿著松垮垮馬甲的列車員偷偷在心裏喊他“伊凡”,因為他長得像俄羅斯人,卻又不完全是列車員心目中俄羅斯人的樣子,首先因為他沒有喝醉,而且那件大衣打理得很好。

彼得坐著,看不出來有多高,黑色長大衣就像烏鴉受傷的翅膀,沮喪地垂下來,蓋到腳踝。他沒帶行李,領口敞開著,沒打領帶,也沒有圍巾,大冬天的,這很不尋常,就好像他是匆匆出逃的,但是列車員無法想象他從哪裏逃跑,想去哪裏。

彼得今年三十七歲,但因為臉上顯而易見的焦慮,說五十七歲也不為過。他頻繁擡起手腕看表,襯衫袖口從毛衣下面露出來,沾著茶漬似的東西,也可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其他人的。列車員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卻被長椅上的男人留意到了,對方的目光轉了過來,列車員瑟縮了一下,後頸一陣陣發麻,感覺就像被草叢深處的蝰蛇盯上了。這可憐人趕緊移開視線,翻著手裏的班次表,故意弄出嘩啦啦的聲音。

又一聲汽笛從遠處傳來,一列快車轟隆開過,只來得及看清楚幾個亮著燈的窗戶,車就消失在凍霧之中了。

“先生?”

列車員已經默認這位怪異的旅客是個啞巴,突然聽到他開口講話,不由得嚇了一跳,幸而多年來的習慣迅速啟動:“有什麽能幫助你嗎,先生?”

對方笑了笑,似乎看出了列車員的不自在。笑容很適合彼得,就像在漆黑的房間裏擦亮一根火柴,人們的視線會不由自主被吸引過去:“下一班車什麽時候來?”

彼得說的是法語,聲音很輕,仿佛講錯一個詞就會觸發雪崩。這個問題列車員不需要查班次表就能回答:“七點三十五,先生,從裏昂來的火車。”

“不,另一個方向的火車。”

那就應該是從布達佩斯出發的慢車了,也是今天最後一班從鐵幕另一邊過來的火車,因為過關手續繁瑣,這些班次經常延誤,蘇聯守軍莫名其妙把火車扣下兩小時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只剩下從布達佩斯來的慢車了,先生,排在九點四十五,但您也知道匈牙利邊境是怎樣的,在我看來,十一點前能到就不錯了。”

“謝謝。”

“不客氣,先生。”

彼得沒再說話,也沒有挪動,在昏暗的光線裏,他就像鑄在長椅上的黑鐵雕像。從山那邊悄然滾落的烏雲已經吞噬了太陽,雪即將落下。列車員躲到開著暖氣的辦公室去了,鎖上門,掀起小窗上的布簾,打量月臺上孤零零的旅客,完全忘了辦公室裏的燈光是會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布簾上的。不過長椅上的人似乎沒發現,頭靠在身後的柱子上,交抱手臂,閉著眼睛。他等的可不是火車,這是列車員唯一能確定的事。

辦公室的收音機沒開,因此他們誰都沒有聽見659公裏之外一堵墻倒下的聲音。這是1989年11月9日,憤怒的錘子擊碎磚塊,機槍沈默了,歌聲響起,狂喜的人群爬上柏林墻,俯身把其他人也拉上來,所有人都笑著,也在哭泣,他們背後就是被燈光照亮的勃蘭登堡門。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這一刻:一個新世界降生,彼得的舊世界敲響喪鐘。

雪終於落下來了。

——

彼得對雪最早的記憶只到1955年。那一年他三歲。非常巧合地,這記憶剛好也和火車汽笛有關。父親抱著他,大衣的毛皮領子沾著雪粉,散發出舊木頭和石灰的氣味,父親並不抽煙。男孩把臉埋進皮毛裏,但父親不讓他這麽做,“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的臉。”這個克格勃上尉命令道,戴著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背,就像拍打一只不太聰明的小狗。

火車靠站了,車頭熱氣騰騰,把連綿不斷的雪粉烤成細雨,蒸汽彌漫。父子二人還站在月臺上,等人把棺材搬到專門清空的一節車廂裏。母親是前天夜裏去世的,嚴重的肺炎並發癥,她不想在莫斯科下葬,所以父親把葬禮搬到她的家鄉,離奧涅加湖不遠的一個小鎮,因為靠近俄羅斯-芬蘭邊境,從莫斯科去那裏必須先取得許可證,最壞情況是耽擱一周以上,幸而父親在第二總局的朋友幫他擺平了這件事。

“奧爾洛夫上尉。”一個穿著克格勃制服的人說,右手碰了碰帽檐。這些人長得都差不多,彼得分不清他們。在小男孩睡意朦朧的眼中,他們只有灰色的輪廓,沒有臉,沒有其他可供辨認的特征。父親點點頭,抱著彼得走進車廂,男孩如願把下巴和鼻尖都藏進毛皮領子裏,深吸了一口氣。

裏面比月臺暖得多。父親彎腰把彼得安置在座位上,叮囑說“坐好,菲利克。”

第一個謎團解開了,他的真名。在他成為“彼得”和其他別的什麽之前,這個男孩首先是菲利克·奧爾洛夫,名字是母親挑的,因為他是個愛笑的嬰兒,有著柔軟的藍色眼睛。父親多少覺得這個名字不夠雄壯,但並沒有抗議到底。

上尉又出去了,繼續和那些灰色影子說話。汽笛拉響,聲音嚇了男孩一跳。車廂裏沒有別人,燈光把木桌板和風光不再的鑲板照得通亮。他在座位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深綠色的軟墊,雙手扶著車窗往外看,呼吸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霧氣,化開了站臺上的燈光,鐵軌、磚塊和水泥被簡化成大團的色斑,黑,棕,深紅,暗淡的土黃,一閃而過的、不銹鋼的銀白。

汽笛又響起來了,一種憂愁的哀鳴,仿佛隆冬深夜裏原野上無處可去的野獸。父親到車廂裏來了,門砰地關上。一股奇妙的引力拉扯著菲利克,就像他的內臟打算集體出逃。過了好一會他才意識到車開了,慣性消失了,他重重地撞在座位上,坐了下來,舔了舔唇,把拇指塞進嘴裏,偷偷瞥了父親一眼,看他打不打算阻止自己。父親的註意力不在他身上,上尉看著霧蒙蒙的窗,火車緩緩加速,小雪變成了傾斜的炭筆速寫。

“是春天之前的最後一場雪了。”父親說,用的是平常那種不容置疑的確鑿語氣。

也許是,也許不是。莫斯科總是在下雪的,在菲利克不甚可靠的早期記憶裏,所有的冬天都充滿敵意,而夏天只留下幾縷轉瞬即逝的光線就重歸黑暗。他不記得葬禮了,長大之後卻時常在夢中聽見鐵鏟敲擊凍土的聲音。等他們重新回到莫斯科,菲利克就正式失去母親了,不過在這裏,在某種程度上,缺少媽媽無關緊要,因為蘇聯是你唯一需要敬畏和供奉的母親。

新近成了鰥夫的上尉和兒子繼續住在這棟屬於克格勃的陰郁大樓裏,鄰居和他們一樣,全都是這個龐大情報機構的“家庭成員”。父親自己在第一總局特勤處供職,對門是反間處的安德羅索夫少校,他的太太是個心寬體胖的老好人,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他們是首先過來吊唁的,送了一盤硬邦邦的點心,擺在餐桌上落了幾天灰,最後整盤倒掉了。隨後其他熟人和不怎麽熟的人陸陸續續上門表示慰問,一周之後就沒有人再來了,死亡帶來的小小波瀾平息了下去。

這個街區名叫亞森捏沃,“梣樹”,活在裏面也如同叢林,父親從未明說,但菲利克一點點地從他的表情和只言片語裏摸清楚了陷阱、套索和安全領域。樓下住著第五總局的雇員(“躲在墻壁裏偷聽的老鼠”,父親的原話),不建議和他們的小孩混在一起,但要是剛好沒有其他玩伴,那偶爾到街上打一場雪仗是可以的。樓上則是分析處的軍官,如果能和他們的孩子一起玩,那要豎起耳朵聽他們有沒有提起家裏的事,回家之後報告給父親。這是父子兩人最喜歡的秘密游戲,父親會半開玩笑地請他“觀察”某個小朋友,只許遠遠地看著,不能和目標說話,也不能讓別人起疑心。觀察期持續一周,菲利克要說出目標最好的玩伴是誰,屬於哪個小圈子,最喜歡參與的游戲是什麽,經常輸還是經常贏。游戲結束之後父親總會給他巧克力,不是蘇聯產的那種塑料塊一樣的玩意,而是印著渦卷花紋的精致甜食。父親結婚前曾經是蘇聯駐巴黎大使館的防務參讚,現在還時不時會有朋友從鐵幕另一邊給他寄禮物,賀卡和信都被審查員拆開讀過了,糖果紙盒也被撕開,確保沒有藏著紙條或者膠卷,唯一完好的就只有包著金色錫紙的巧克力,一顆顆堆在箱底,像海盜劫掠之後幸存的金幣。

一個荒蕪的公園嵌在灰色的水泥大樓中間,幾個絞索一樣的秋千肅立其中,隨風搖擺,這就是菲利克最初的狩獵場,克格勃的孩子們在這裏滾在一起,玩耍、發呆、時常打架。菲利克從七樓的窗戶旁俯瞰著這一切,像只還沒學會飛的游隼幼鳥。

暴雪天把人們趕進室內的時候,他就跟媽媽的書和琴譜待在一起,這兩樣他都看不懂,但菲利克滿足於把這些紙制品抱在懷裏,撫摸書頁和封面。有一次他在書裏發現了一片葉子,壓得太久,既薄又脆。菲利克對著光舉起這片遺骸,葉脈纖毫畢現,他想起病變萎縮的肺。

菲利克長大的這棟樓裏有九個孩子,他上小學前的那個冬天,特勤處某個上尉的小女兒失足滑進冰洞裏淹死了,於是就剩下八個。所有孩子都在同一個小學念書,然後入讀同樣的中學,沒有例外。對門安德羅索夫家的女兒尤莉婭和菲利克一樣大,到他們讀一年級的時候,尤莉婭的哥哥自然而然肩負起護送妹妹和鄰家男孩去學校的任務。瓦西裏·安德羅索夫比他們大兩歲,對這個角色有些適應不良,一時像只操心過度的牧羊犬,繞著兩只羊羔轉圈。一時又和他們拉開距離,擺出大男孩的架子來。還不到三個月,妹妹就拒絕和哥哥一起走,每天早早從家裏出去,到樓下去等同班的好朋友,一群穿著黑色校服的小女孩,仿佛還沒有長齊羽毛的小烏鴉,蹦蹦跳跳地飛進亞森捏沃的寒冷清晨。出於習慣,又或者只是頑固的責任感,瓦西裏繼續陪菲利克上學放學,說是“陪”,其實更像押送,瓦西裏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邁著大步,一年級生背著書包,小跑著拼命跟上,亂蓬蓬的頭發壓在毛線帽下面,臉頰凍得通紅。

安德羅索夫兄妹都有一頭卷發,只不過表現方式各有不同,尤莉婭像壁爐架上綁著緞帶的娃娃,瓦西裏則是一頭經常被灌木叢勾住鬃毛的獅子。十二年級的時候,出於至今沒人明白的原因,瓦西裏堅持要把頭發留長,安德羅索夫少校忍受了一個星期,親自把兒子按在椅子上,咒罵著,剪了他的頭發。少校的技藝並不好,第二天早上菲利克驚奇地盯著瓦西裏,懷疑有一頭粗心的山羊在夜裏啃了他的腦袋。菲利克問了尤莉婭,她爆發出一陣大笑,什麽都沒說。

瓦西裏自己的回答非常簡潔:“不準問。”

這是對門的獅子唯一一次挑戰規矩,之後再也沒有過了。對一個後來以訊問為生的人來說,少年時代的瓦西裏未免過於沈默了。兩個男孩一起上學的幾年裏,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填不滿一張普通的作業本紙。但瓦西裏毫無疑問是菲利克從未擁有過的兄長,一張現成的藍圖,菲利克只需要按照上面的圖樣來塑造自己就可以了。瓦西裏在列寧語錄背誦比賽裏拿過冠軍,於是菲利克也有樣學樣地參賽,屈居第四,沒得到任何獎牌。瓦西裏也負責帶低年級學生朗讀老師在《真理報》上勾選出來的文章,兩年後菲利克設法擠走分析處一位軍官的孩子,搶到了同樣的榮譽。瓦西裏參加游泳隊,菲利克也跟著去了,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共同愛好之一。他們去同樣的夏令營,和其他穿著制服的孩子一起,在霧氣濃重的營地裏大聲合唱“自由的共和國,牢不可破的聯盟……”。第一次給他打紅領巾的是瓦西裏,十二年後教他打領帶的也是。從表面上看,一切都非常順利,兩個男孩逐漸長成正派的蘇聯男人,就像天文鐘上的黃銅雕像,軌道固定,分毫不差。

克格勃不允許有例外,梣樹林的孩子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但正是這條路,最終把其中一個男孩帶往這個下雪的傍晚,到蘇黎世郊外的無名小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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