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氣定神閑地沖她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展顏，我回來了。”

展顏在蒸籠邊上剎住腳步，把路邊沒鋪穩的方磚踩得哐哐響。

蒸包子的大媽招呼：“小帥哥，包子餃子油條豆漿煎餅都有，整點兒？”

那小帥哥頭一偏就問：“阿姨，有韭菜餃子嗎？來一籠，兩杯豆漿。”

大媽歡快地應：“有咧！這就來。”心想這孩子看著白凈斯文的沒想到還挺重口啊。

展顏鼻頭一酸，眼眶也熱了起來。這蒸汽太厲害了，熏得人眼睛痛，展顏想。

展顏曾經想過無數種把霍睿拉出來的方法，甚至玄幻地想到開天劈地鑿破六尺荒土。

有時有夢裏，她也夢到那個一切皆虛幻的邊緣空間，還打開了那個房間門，然後被一只看不見的巨獸張嘴把她吞沒。

醒來一身冷汗的時候，她就會打開特殊後臺，看霍睿給她發的信息。

有什麽好拗脾氣，人生一瞬不過生死，人都不在了，什麽都散了。

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這麽想。

霍睿看著展顏通得通紅的手，把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利落一剝轉身就套在展顏的手上。

展顏還傻站著，手上驀地傳來暖意，手套裏還有霍睿手心的溫度。

霍睿接過大媽遞過來早餐，對展顏說：“陪我走走？”

展顏手裏套著長一截的手套，忍著翻江倒海的久別重逢的激動，強作鎮定地點點頭。

鐘希穎幾個在裏頭看得嗷嗷嗷叫，這不是看熱鬧，這是對單身狗傷害值破表的攻擊！

祝詩婷有點後知後覺：“他們倆啥時候在一起的？”

葉珊用睿智的目光對祝詩婷的智商投去同情一瞥：“初中的時候。”

鐘希穎一聽就炸了：“初中？！那倆不是一直強調只是合作夥伴麽？跟咱們一樣！”

葉珊伸出爪子虎摸一下她的狗頭：“你覺得，他倆跟咱們，一樣麽？”

鐘希穎想起一幕幕那倆一本正經卻是波濤暗湧的互動，頓時默了。

傳說中一本正經的某兩個人，這下正一本正經地走在馬路牙子邊上，嚴肅地討論著這次的劇本風波。

霍睿讓展顏走在右邊，左邊是來往的車流。

他剛剛做完系統分派的任務就急著兌換時間出來了，他也看到了展顏的困境，只是奈於被束縛在裏面，急得踹墻。

然而心急焦慮在邊緣空間裏都發洩個一幹二凈了，出來之後，他又是一個沈靜如水的少年。

他看著展顏的手都不敢多碰一下，生怕下一少又被拉進空間裏去。

空有一腔思念，無處安放。

他把手裏那袋韭菜餃子往展顏手腕一掛：“你先拿著這個，我把豆漿的吸管弄好。”

展顏右手腕被霍睿冰涼的指尖一碰，頓時感覺整個右手都發起燙來。

霍睿掛完餃子，弄好吸管，還得把餃子袋拿回去。

他自認為掩飾得十分好，可惜還是掙不脫沖動這個魔鬼的控制，兩手並用圈住了展顏的右手。

餃子袋不負他所望，掛著展顏的手腕和皮手套口之間，他的手就故作無奈地拉住了展顏的手。

展顏的視線正對著霍睿輕抿的薄唇，她吞了吞口水低下頭去，視線落在霍睿起伏的胸口。

霍睿不想說一個“想”字，只能喋喋不休裝作十分專業地繃著臉分析形勢：“你現在按兵不動是對的，杜楚楚那邊不過是認為捏著你們的死穴，來來去去，也不過是個錢字。對了，今天星期六你怎麽起這麽早？不過也好，今天天氣不錯……”

說到最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麽狗屁。

兩個人也不說去哪裏，就一直沿著路邊向前走。

展顏還沒平覆得了情緒，打斷他：“怎麽出來的？”

霍睿楞了，低頭看著展顏長長的睫毛，心裏某處柔處了下來：“做完任務就出來。”

展顏問：“這次在這裏停留多久？”

霍睿：“三天。”

展顏心頭一緊。

她感覺自己的眼淚又要出來了。

霍睿說：“只要我不像上次那樣……我就可以安然無恙地呆到時間結束。”

他話說到一半就含糊地帶過。

兩個人的心跳都在“上次那樣”這種字眼裏一直狂飆。

展顏弱弱地應了聲：“嗯。”

霍睿被這個“嗯”撓得心頭發癢，他想抱著她說自己想她，想把她包進自己的大衣裏，不讓風寒沾染半分。

然而他的手剛擡起來，就想起自己在邊緣空間裏眼睜睜看著展顏受到各種言辭的攻擊，而自己什麽都不能做的日子。

在邊緣空間裏的無力感再一次襲來，講不出口，甚至不能做個簡單的擁抱。

天地為牢，常人呼吸的空氣為鎖，人在眼前，隔著萬重山。

他把心頭的躁動壓下去，喉嚨仿佛被堵住，刻意清清噪子：“你讓周政把班底再叫回來，開機。”

展顏詫異地看著他：“你是說……讓周政去說服杜楚楚？他……”

展顏剛想說這也太為難周政了，這裏頭受的氣最多的就是他。

霍睿卻是擡手打斷了她：“開機，沒她杜楚楚什麽事兒，另外再找個演員。”

展顏這下說不出話來了，楞了好久，霍睿的眼神冷得仿佛隨時結冰碴子。

他停住腳步，看著展顏，宣誓似地：“要投資，我讓我家牽大頭，你的劇本不讓這種垃圾糟蹋。”

一句話就宣示了主權。

這人，他傷過她的心，他很自私，要傷也只能是他傷。

他負責舔傷口，別人不能，誰也不能。

杜楚楚在一覺睡到大中午的時候，一起來就感覺不太對勁。

偌大的房子連腳步聲都在回音，她也習慣了這種空曠，可是她沒來由地覺得心慌。

她照常打開電腦看之前的帖子，大家依然在熱烈地討論著。

她忽略那些罵人的和諷刺她的，點開最後一頁，發現又有“知情人”爆料——

“《他們的故事》又開機了！好像有新演員進組了！這女演員沒見過，有誰知道她拍過什麽戲嗎？”

“哇！勁爆啊！杜楚楚昨天在接受采訪的時候不是還說晚晚想臺詞想劇本想得睡不著嗎？這是咋回事啊！”

“哈哈哈哈哈哈她被踢出劇組了嗎？！感覺這劇又可以重新期待了！鼓掌鼓掌！”

……

她“啪”地合上電腦，先是撥了經紀人的電話，經紀人的電話卻關機了。

她這回才真正地慌了起來，手都開始抖，經紀人從來都不會關機，因為這個號碼是她的專線！

她第二個想到的是何陽，打電話之前還特意看了看時間，這個點何陽應該在吃午餐。

讓她高興的是，何陽很快就接了電話。

然而何陽的話卻讓她墜入了谷底：“我讓人去別墅那裏做清潔，你收拾好你的東西找個地兒搬吧，以後別找我了。”

她還來不及說一句話電話就掛斷了，之後再打何陽的電話都被掐斷了。

何陽做事很效率，沒多過久就有清潔工過來，還有搬家公司，把一些杜楚楚自個人倒騰進來的東西都搬了上車。

她跟在這堆人身邊大叫大罵，最後變成哭著問他們怎麽回事。

有個小哥實在看不過眼，中途停下來的時候語重心長地說：“大妹子你且歇歇噪子吧，這屋子裏的東西咱們都得搬走，到時會有人來換家具，你……”

小哥掏出個名片：“我認識一做房地產的哥們，你看，大公司，信得過，趕緊找個地兒搬吧。”

杜楚楚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淪落到被一出賣勞力的安慰。

她呆呆地接過那名片，換好鞋，拎著何陽送給她的限量版g包一步步走出小區。

前一陣子她的小姐妹就提醒自己，說何陽好像有了新歡，讓她留意。

而她卻把時間都耗在踩這不吉利的劇本上，還想著何陽都還隔三差五地上自己這兒來，結果一不留神自己就成了過期貨。

包是限量的，年輕的小妖精卻是一打打地沖出來。

她腦袋空空如也，回頭看著這幢小兩層的房子，感覺這幾年仿佛做了一場真實的夢。

短短兩天，《他們的故事》的最大投資商就從何陽換成了霍家。

何陽的翼動集團做的是汽車，這劇裏的紅演員不少，他不可被一個女人壞了自己的生意。

會所的vip房裏，何陽他笑著跟周政說：“我說周監制，那些長壞了的枝枝葉葉咱就得剪了，咱們的合作繼續。”

何陽做的是經銷商的行當，賣美規車，說是集團，賺不少錢，其實行內還沒站住腳根，他就指著多讚助點電影攬多點業務替自己的公司沖出頭來。

霍家是做地產的，投資拍電影，辦公樓和主角後來的住房還有小區外景都解決了。

何陽依然讚助車，甚至提供公司場地拍攝，他知道劇本有一場是在車行。

他身邊跟著個模樣清純看起來大學生剛畢業的小女孩，模樣有幾分像展顏。

周政本來頂著一肚子硬氣，準備甩何陽一臉拒絕的詞兒都吞了回去。

這女孩氣質也像展顏，眼睛大大的，皮膚很白，伸出手來的時候能看到手背淺青的血管。

周政沒來由地想起自己那個荒誕的夢，不自然地調開視線，把椅子往旁邊一挪，身體往桌子裏滑一點，手假裝不經意地撥了撥桌布。

他眼角餘光探到桌布把該遮住的都遮住，這才放心地左腳一提疊起腿，等待那股灼熱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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