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次交鋒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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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兒,但至少可以保住你們的性命了。”

“可是夫人,”魏紫道:“既然已經有人認下血洗驛站的罪名,那就可以向遇羅人交代了,父親為何還要如此呢?”

“父親是為了我們。”魏暮道:“他知道江戎的陰私,江戎不可能放過他的,父親若不如此,江戎一定會再施毒計,到那時,父親一定會被問成滅族之罪,連這一點餘地都沒有了。”

“是啊,”李夫人道:“魏滿寫信給江戎,說願以一死換兩個孩子活命。為了讓江戎就此罷手,他提出聯姻之議,他說:不要以為魏滿一死,你與阿雲之事便可就此掩藏,日後今上一旦知曉此事,你們江家之下場,又豈會好於今日之魏滿。若你就此收手,以此結案,使二子得以侍奉公主左右,魏滿可保令愛嫁於楊李二氏,有二氏庇佑,必可免江家他年滅族之禍。”

“江戎日夜擔憂事情敗露,亦急於為自己尋找退路,魏滿聯姻之議正中其下懷,他答應了魏滿,向今上建議就此結案,他的女兒與輕舟定下婚約,遇羅那邊,則由我弟玄素前去和談,最終兩國罷兵,魏滿問斬,你們兄妹就到了公主身邊。”

四人聽罷,再度潸然。他們為血案之慘烈而哀痛,為鬥爭之殘酷而忐忑,卻也為那絕望中的心懷期待,絕境中的橫流獨抗所鼓舞。

“夫人,”魏暮問出了最後的問題,那個已有答案的問題:

“以公主做太子的擋箭牌,再以我兄妹保護公主,也是父親的主意吧?”

“不錯,”李夫人拿出一紙遞與魏暮:“這是你父親臨刑前所寫,他的全部安排。希望你能夠理解他。”

魏暮接過,仔細讀罷,淚濕信稿。父親的安排,看似殘忍,實則飽含舐犢之情,贖罪之心。他用這種辦法拯救公主,也在拯救自己。以公主為擋箭牌,雖屬無奈,但於她卻極不公平。若身邊再無人護持,則是徹底將她拋棄;而自己與妹妹身為胥靡,處下賤,若無此使命,真不知要便成什麽樣子。

“夫人,魏暮一定不會辜負父親的……”

“魏暮!”李夫人正在點頭,忽然神色大變,急喚魏暮。

“魏暮!”“魏暮!”

眾人亦紛紛呼喚著他,焦急而擔憂。

魏暮再次昏了過去。李蕤迅速搭上他的手腕,一切脈,皺眉道:“他受的刺激太大,陰花散又發作了。”

“公子,你快救救他……”

“先把他擡到我那裏,我去備藥!”李蕤說著,背起魏暮排闥而去,二女緊緊跟隨,來到李蕤房間。

李蕤將魏暮放在自己房中榻上,對二人道:“我去煎藥,你們在這裏照顧他。”

“哥!”李蕤出門的那一剎,魏紫再也抑止不住,趴在魏暮身上,失聲痛哭。

“哭吧,魏紫。”趙熹輕撫其背,眼角有淚光閃爍:“可是,一定要在他醒來之前,把眼淚收起。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保護我們,撫慰我們,哪怕,自己已是遍體鱗傷命在旦夕,心中所想的,也全是我們。現在,也該輪到我們保護他,照顧他了。在他面前,一定要收起你的眼裏,不要再讓他為我們擔心了。”

一番話,魏紫心如刀割,但她的哭聲卻漸漸止息。

不一會兒,李蕤端著藥走了過來,趙熹細心餵魏暮服下,又對李蕤道:“李公子……”

“趙姑娘,應該是太子了。”

“你們叫我李蕤就好。”他輕嘆一聲:“其實,我寧願自己永遠是李公子。”

二人聽他如此說,亦大為傷感。沈默片刻,趙熹擡起頭來,問他道:“公子,楊公子有消息了麽?”

“還沒有。”李蕤道:“已經過去五天了。按理說,輕舟早該覆信給我,可現在居然一點動靜也沒有,真是奇哉怪也。”

趙熹想起魏暮先前推斷,遂道:“公子,魏暮中毒乃是江之詠的陰謀,其意在於加害公子。楊公子沒有音訊,或許……”

“或許什麽?”李蕤急問:“莫非他遇到了什麽危險?”

“那倒不一定。”趙熹道:“公子你先別急,我給你說說魏暮的分析。”趙熹將魏暮先前所言一一說與李蕤,又道:“江之詠一再謀陷公子,我懷疑,他已經知道了公子的真實身份。”

“他知道了?”魏紫吃了一驚。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我們必須如此打算且預作準備,因為,若果真如此,江之詠一定會不斷對公子下毒手,直到置公子於死地。”

“照魏暮所說,”李蕤道:“江之詠這一回是想借我向其兄求解藥之事做文章,誣陷我裏通外國,可如今,我都是與輕舟表弟聯系,輕舟表弟又對小小姑娘十分愛慕,現在,他一直沒有消息,難道真的是遇上麻煩了?”

“我覺得未必。”趙熹道:“公子試想,倘若魏暮推斷無誤,江之詠這回是沖著公子來的,那麽,即便他要對楊公子不利,也是意在公子。既然是意在公子,那就一定得讓公子知道他出了事,現在,公子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我想,楊公子那邊,應該暫時無恙。”

“可是,”魏紫道:“如果楊公子沒事,為何不給我們回信?”

“也許,”趙熹道:“江之詠是想以此引公子入彀。我們聯系不上楊公子,公子必然再寫書信或者派人打探,而江之詠則可借機施其詭計……”

“ 趙姑娘,”李蕤道:“即便如你所說,李蕤也不能因懼怕江之詠的詭計而對輕舟不聞不問,我現在就派人去,沿路打探表弟消息。”

“公子且慢。”趙熹將他攔下:“公子誤會了。趙熹也十分擔心楊公子,只是這個時候,由公子打探並不合適,不如,公子請楊相派人前去打探,如何?”

“還是姑娘想得周到,等舅舅下了朝,我就前去拜見。”

“公子,”趙熹斟酌道:“有句話,趙熹不知當不當講。”

“趙姑娘但講無妨。”

“公子,”趙熹斂容道:“我們大家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保公子平安無事。可是,萬一……萬一還是難逃此劫,必定會連累李家上下。公子雖非李家之子,但畢竟也在此生活了二十三年,還是應該預先為他們考慮一番……”

“趙姑娘說得是。”李蕤道:“此事我會和娘親還有藩弟商量,必定將李家上下安排妥當。”

說完,三人不再交談,靜靜地坐著,等待魏暮醒來。

許久,魏暮終於蘇醒過來,掙紮著便要起身。

“快別動!”趙熹連忙上前攔住,輕聲問道:“魏暮,感覺怎樣了?可曾好些?”

“我沒事,只是有些頭暈。”魏暮見三人滿面擔憂,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剛才你身上的毒又發作了。”李蕤道:“魏暮,我知道,你最近所遇,人所難堪,但你現在身中劇毒,萬不可大喜大悲,否則會有性命之憂,明白嗎?”

“多謝公子。”魏暮向他點了點頭。半晌,又道:“對不起,李蕤。”

李蕤一楞,旋即亦道:“對不起,魏暮。”

說罷,二人相視一笑,心中暗道:我以後再也不會對你說這三個字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公子,二公子來了。”

“大家稍待片刻,我去去就來。”

李蕤剛一出門,便又折返回來,身後還跟著李藩。不待三人開口,李蕤便道:“藩弟有要事告訴大家。”

☆、身世

眾人見李藩眉頭深鎖,既嚴肅,又不安,心下皆是納罕,趙熹先行問道:“表弟,到底出了什麽事?”

“表姐,我已經知道當初是誰給我和翠微下毒了。”

“是誰?”

“是李艾。”李藩嘆息一聲。

“小妹?”李蕤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怎麽會是小妹?”

“哥,”李藩道:“這件事是翠微發現的。她也不敢相信,所以過了很久才告訴我,當時你們還在遇羅,我原本打算等你們回來就告訴大家,可是,回來之後就發生了這麽多事,我也一直沒有機會開口。”

“先不說這些了。”李蕤道:“藩弟,你趕緊給大家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還得從那只鸚鵡說起。”

“鸚鵡?”趙熹問道。

李藩把頭一點,道:“翠微養了一只鸚鵡,名叫羽兒。生病的那幾日,翠微一直未曾看它,病愈之後卻發現羽兒不見了。問屋裏的丫頭,丫頭說,她生病的那幾日,羽兒也病懨懨的,找了獸醫,卻也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丫頭本以為過幾日就沒事了,可沒想到,那鸚鵡竟然死了。翠微覺得奇怪,又問丫頭羽兒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丫頭說,就是翠微病倒的那一天。”

“這麽說,”趙熹道:“羽兒之死與你們生病有關?”

“的確如此。”李藩道:“不過,翠微一開始並沒有想到這層,還以為是它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可丫頭說,自打那天起,羽兒一直到死都未吃過一口東西。於是翠微想起,那天晚上她餵羽兒吃了小妹送來的石榴。我、翠微、羽兒同時病了,又同時吃了小妹送來的石榴,所以,我懷疑此事是小妹所為。”

“可是,”李蕤道:“那天晚上我們也吃了石榴啊。”

“不對,”魏暮道:“二公子的石榴和我們不一樣。大家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紅露姑娘說,那個最大的石榴是她特意為二公子準備的。”

“原來如此。小妹這招,真是毫無破綻,若非那只鸚鵡,恐怕我們這輩子都得蒙在鼓裏。”

“可是,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呢?”魏紫問。

“因為,她是今上的同謀。”魏暮道。

“這麽說,”趙熹黯然道:“她陪我進宮,被封為皇後,也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她在和今上交易,她……”趙熹搖著頭,那句“她在利用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對了!”趙熹的話提醒了魏紫:“你們記不記得,上一回今上派了那三個廢物來偷芳卿的屍體,當時大家不就懷疑府上有奸細麽?”

“是啊。”李蕤接口道:“後來我們設計使他現身,結果卻抓住了小妹。那時大家還都以為這是今上的離間之計,沒想到……小妹的心思竟深沈到了這種地步……”

“不可能!”趙熹依舊無法接受——在她心裏,李艾一直是個多愁善感,身世悲苦的女子,她怎麽會是今上的同謀?聽到“做我閨蜜”時的驚喜,宮中相伴時的淚水,還有那一句句,真切無比,令人心酸的話語,難道都是假的?難道在她的心裏,自己的關心,陪伴,都還趕不上一個有名無實的後位,虛無縹緲的前程?

“公主……”魏暮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或許,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

“以她的智慧,不會不明白,出身李氏,今上註定不會信任她,而且,幫助今上與自己的娘家為敵,無論成敗,於她都無任何好處。但她還是堅持這麽做,我想,她也許是在報覆……”

“報覆?”李蕤詫異地看著魏暮:“報覆李家?生她養她的李家?”

“這怎麽可能!”李藩斷然搖頭。

“我覺得魏暮說得有些道理。”趙熹對二李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她向我解釋為何進宮的那番話?那番話雖是掩飾之詞,卻也未嘗不是肺腑之言。她與你們兄弟,關系極淡,還曾誤稱姨媽為夫人。或許,她的心裏,真的對你們、對夫人、對李家有所不滿?”

“她有什麽不滿的?”李藩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娘親,我和哥哥,從來沒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倒是她,一直對我們避而不見態度冷淡。”

“可是你們真的了解她麽?你們知道,她這麽多年都是怎麽過的麽?”趙熹語氣急切,甚至帶有幾分質問的意味,她神情激動,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為了誰,問出這句話,為李艾?抑或為了她自己?

“表姐?”李藩被她的反應給弄懵了,小心翼翼地望著她。

“公主,”魏暮溫言道:“我知道,李小姐讓你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可是,對你來說,那些已經過去了,對她來說,她需要你的幫助,只有冷靜下來,才能幫助她,不是麽?”

“嗯。”魏暮的話給了她力量,她給了魏暮一個放心的眼神,又對二李道:“你們知不知道,府上有誰對表妹比較熟悉?我想問問她的身世。”

李蕤想了想,道:“小妹和府上的人極少接觸,從小到大,身邊侍奉的人不多,跟隨的日子也不長,算來,只有乳母秋氏,與她還算親近。”

“這個秋氏倒也還在家中。”李藩道:“我去把她叫來。”

李藩叫人去尋秋氏,不多時,人便到了。趙熹打眼望去,此人相貌蒼老,身材瘦弱,衣著寒酸,神情畏縮。趙熹常來李家,所見李府下人樣貌氣象,皆極可觀,這樣的人家裏,眼前的秋氏,顯得格外落魄,再一想起這就是李艾身邊的人,趙熹心裏就格外難受。

“你就是李艾的乳母?”趙熹問。

“是。”秋氏垂手答道。

“你跟隨李艾多久了?”

“回公主,”一提起李艾,秋氏似乎有些感慨:“老奴從小姐出生時起就做她的奶娘,一直伺候到小姐十五歲。”

“這些年……”趙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我是說她小時候,過得怎麽樣?”

“公主……”秋氏欲言又止。

“怎麽了?”

“沒……沒什麽……”秋氏似乎有些緊張。

“你別害怕,”趙熹道:“我一直想和表妹成為閨中密友,只是,我們相交許久,她從來不提起自己的事,而我也一點都不了解她。聽表哥說,表妹從小到大,只有和你尚算親近,所以,我叫你過來,希望你能給我講講她小時候的事情,請你不要有什麽顧慮。”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秋氏聞言,竟激動得老淚縱橫,跪倒在地:“公主哇,已經二十年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啊……”

趙熹見她激動至此,驚訝之外更添幾分酸楚,她伸手攙起秋氏,扶她坐下:“老人家,坐下慢慢說……”

秋氏嘆息良久,話語蒼涼:“小姐是個苦命人,出生的時候,親娘就難產死了。老爺憐惜她,要將她交給夫人撫養,但夫人說小姐克母,沒有答應。”

聽到夫人拒絕撫養李艾,趙熹有些意外,她向李氏兄弟看去,只見他們也面帶驚訝。

“當時府上有位蘭姨娘,不受寵愛,又無子息,”秋氏繼續道:“為了邀寵,她向老爺提出願意撫養小姐。老爺答應了。哪知,小姐剛到她身邊一個月,她的臉上就生了惡瘡,這下不僅老爺嫌棄她,就連府上的下人,對她也不再有好臉色。蘭姨娘想起夫人的話,認定是小姐克了她,將一腔怨氣全部撒在小姐身上——十三年啊!那個女人整整折磨了小姐十三年!這十三年,那個女人對小姐非打即罵,百般虐待,甚至有好幾次居然發瘋要掐死小姐,若非有人攔著,小姐都活不到今天啊!”說起往事,秋氏悲憤難抑,泣不成聲。

李藩嘆息一聲,扶起秋氏離開了房間。趙熹閉上雙眼,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滾落。李艾的面龐,那張憂郁而滿懷心事的面龐,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如此清晰。

“李艾……”趙熹默默呼喚她的名字。

“小妹……”李蕤也想起了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熟悉而陌生的小妹,悲悔交加,哽咽而語:“二十年……小妹就這樣過了二十年,而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公子,”魏紫一邊拭淚,一邊問:“以後,我們要拿她怎麽辦?”

是啊,拿她怎麽辦?難道,今後就要以仇人相見,你死我活麽?

“不,”趙熹道:“我們不能讓她為今上陪葬。”

“對,”魏紫也道:“我們可以勸她回心轉意。”

“回心轉意?”李蕤苦澀一笑,搖頭嘆息:“二十年來,李蕤從未盡過兄長之責,如今,讓我拿什麽叫她回心轉意?”

“我們不需要讓她回心轉意。”趙熹道:“我只是想幫她找回本心。一輩子很長,不應該為那二十年困住。公子難道不希望她從仇恨痛苦中解脫出來麽?”

李蕤望著她,茫然不解其意。

魏暮卻笑了,笑容溫和而別有會心。

趙熹向他報以微笑,握著他的手道:“我想明天進宮去,這一去,也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不在的這幾天,你一定要安心養病,按時吃藥,不要費心勞神,更不能不高興,我可不想一回來就為你掉眼淚。”

“你放心,一定不會的,我會保重自己。”

魏暮溫柔而充滿憐惜的目光,讓趙熹心中一暖,她點了點頭,又對李魏二人道:“這幾天你們可要好好照顧他,如果我回來,他的病還沒起色,就唯你們兩個是問。”

“我也留下來嗎?”魏紫道:“不用陪你進宮?”

“不用了,”趙熹道:“讓梅姐姐陪我去吧。你這麽擔心哥哥,還是留下來照顧他吧。一旦,楊公子那邊有了消息,你再進宮找我。”

“好。”魏紫點頭答應:“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哥哥的,你在宮裏也要小心。”

四人又說了幾句話,李魏二人便借故離開,好讓趙魏二人互訴衷腸。

他們兩個只是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開口。雖然如此,二人的臉上卻都掛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趙兄……”

“怎麽了?”

“沒什麽,”魏暮輕笑:“我想說,謝謝你能保持本心。”

☆、敞開心扉

當日,趙熹便向李艾請求進宮相見。李艾聞聽此訊,幾乎立刻就想到對方所為何來,她看著信箋,心下暗道:這個蠢女人,又在自作多情了。

可是,當“不見”二字就要脫口而出之時,李艾卻突然發現,自己竟如此地渴望見到她,聽她說一說話,哪怕,就在同一時刻,她還堅定地認為,不論趙熹說什麽,自己都會不屑一顧。

李艾的嘴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冷冷吩咐宮人:“把宮裏收拾收拾,明天,我要好好招待這位表姐。”

第二天,趙熹再一次來到宮中。李艾早已等在門口。見到趙熹,淡淡一笑,輕輕喚了聲“表姐。”

趙熹毫無反應,楞楞地看著李艾,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到,在見到自己的一瞬間,李艾的眼中竟流露出了一絲驚喜。

“表姐?”見她沒有反應,李艾再次試探叫道。

“表妹……”趙熹回過神來,沖她一笑:“好久不見,想找你說說話。”

“難得表姐還記著我這個表妹,”李艾拉起她的手:“先進去吧。”

李艾如此舉動,倒令趙熹有些意外:自己與她相識許久,李艾與人相處一向拘謹,今日卻主動拉了自己的手,實在反常啊。

二人來到內室,各自坐下,宮女奉過茶便退了出去,屋裏唯二人而已。趙熹端起杯子,輕輕呷了一口,對李艾道:“表妹,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那你是來興師問罪,還是來做說客?”李艾一邊說,一邊好整以暇地品著茶,神色如常,似道他人之事。

“我是說,你與夫人和蘭姨娘的事。”

“那麽,你是來同情我的?”李艾放下茶杯,冷笑一聲:“你以為,流上幾滴廉價的眼淚,說上幾句令人作嘔的好話,我就會感激涕零地幡然悔悟,成為你所謂的好人?”

趙熹雙目直視李艾,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夠原諒她。”

“哈!原諒!”李艾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我為什麽要原諒她?你憑什麽叫我原諒她?難道,因為她死了,或者,你們會說,其實她也很可憐?我告訴你,這是她的報應!我永不原諒!”

“是,你說的不錯,”趙熹道:“蘭姨娘也是一個可憐人,而且她也已經死了很多年,這種所謂的換位思考,根本不構成原諒的理由,反而會為惡行張目,它永遠無法使人真正原諒,這種庸俗的把戲,不過是從一種無意識走向另一種無意識。”

“無意識?”李艾依舊一派冰冷:“說到底,你不過就是想說你是對的,我是錯的而已。”

“不是的。要真正地去原諒,首先就要放下對恩怨情仇乃至是非對錯的執著,走出你,或者她的狹隘視角,站到一個更高的位置俯瞰之,只有這樣,你才能夠看清痛苦、仇恨的真相,看到她的可恨,看到她的可悲;看到自己那一身的灰暗,也看到自己對光明的渴求。如果你願意這麽做,那麽,你的怨恨、痛苦,就會為悲憫、同情所代替,那時,你就可以去原諒,也可以,真正得到解脫。”

李艾沈默了。她緊緊攥著帕子,蹙起眉頭,趙熹知道她的內心正在掙紮著,鬥爭著。趙熹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決定。

“表姐,”李艾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冰冷:“我做不到。對我來說,唯有報覆,才能解脫。”

趙熹輕嘆一聲:“表妹,這就是我為什麽說希望你原諒她。她並不會真的毀掉你,而你的怨恨,卻能令你自毀。你知道麽?蘭姨娘最大的惡行,並不是對你的侮辱虐待,而是把你變成了和她一樣的人。”

“不!”李艾大呼:“我才不會和她一樣!”

“表妹,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果真是出於本心?你真的甘心為虎作倀傷害無辜?我知道,上次在宮裏,你也曾想過收手,想過向我們打開心扉,可是,仇恨阻止了你——表妹,以你的才智,不可能不明白,這樣做會有什麽後果。但你對她的仇恨,卻使你心甘情願地毀掉自己。”

趙熹的話,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李艾的靈魂——她說中了。自己何嘗不想做個好人,又何嘗希望毀掉自己。可是,不能夠了。李艾一陣心灰意冷:“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趙熹知道,李艾並不是為自己找借口,而是,一直以來,沒有人能夠關心她,理解她,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到,也害怕大家不能夠原諒她。

“表妹,”趙熹握住她的手,懇切而語:“除了希望你原諒她,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不論你是否能做得到,不論你今後將如何選擇,都請你一定要記住:這不是你的錯,你值得被喜愛,而且,不論命運如何,我們,總可以有所選擇,有所堅守。”

李艾巨震,楞在那裏,說不出一句話。她的腦子裏,滿滿都是那三個字,那三個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連她自己也不相信的“我值得”……

趙熹仿佛看見了她的心事,輕輕地,向她點了一下頭。

“謝謝你……”

李艾開口了,嘴角還帶著笑意。

趙熹亦笑:“也謝謝你。”

“表姐,”李艾不解地望著她:“為什麽你知道了真相,還是要幫我?”

“我不是說過嗎?”趙熹微笑而語:“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

“娘娘,公主——”門外傳來宮女的聲音。

“進來。”

宮女進門,請安行禮已畢,對趙熹道:“公主,是時候去用膳了。”

“我知道了。”趙熹把頭一點,對李艾道:“表妹,我去去就來。”

跟隨著宮女出了宮,趙熹仰起頭,看著有些陰沈的天空,一時間,往事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想起相互折磨了一輩子,並且一起折磨自己的父母,趙熹輕輕一笑,心中再無任何波瀾。

趙熹與今上這頓飯,從午初一直吃到初更方散。回宮時,屋內已是紅燭高照,燈火通明了。

“公主,您的房間已經備好,讓奴婢伺候您更衣休息吧。”剛一進門,就有宮女迎上來稟報。

“不必了,我現在還不累。”趙熹道:“皇後呢?”

“回公主,娘娘玉體違和,已經歇下了。”

“表姐……”話音剛落,便見李艾從屋裏走了出來,頭發散下,身上披著一件外衣,看樣子,的確是歇下覆起。

“表妹,你不舒服?”

“沒事,”李艾沖她一笑:“進來說吧。”

趙熹隨李艾進屋,在床邊坐下。李艾將昏暗的燈火挑亮了些,輕嘆一聲,道:“表姐,我還是無法原諒,或許,我這輩子也無法原諒他們……”

“但我——”李艾雙目灼灼,話語真摯:“還是希望能夠做一個好人。不是因為聽了你的話,而是,我一直都知道,我的渴望是如此真實,就像我的憤世嫉俗、深文周納、不擇手段一樣真實……”

“表妹……”

“表姐,”李艾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笑盈盈地對她道:“今天晚上,陪我一起睡吧。”

“好。”趙熹吸了吸鼻子,向她點點頭。

當夜,兩個女子同榻而臥,互訴心事,這樣的情景對她們來說,都是頭一次。

“表妹,表哥的身世,你知道麽?”

“知道。”李艾頓了頓,又道:“此事不光我知道,陛下也知道。”

“這是一定的。正因如此,他才會一再向表哥下手。”說到此處,趙熹嘆了口氣:“表妹,你有什麽打算?”

李艾明白,今上已鐵了心要對付李蕤,對付李家,如今,自己願意聽從本心,不再與之為伍。這樣一來,自己也成了他們的敵人,趙熹擔心今上對自己不利,故而有此一問。

“表姐放心,陛下不會把我怎麽樣的。”李艾並不憂慮。

“表妹為何如此肯定?”

“有兩個原因。”李艾道:“第一,陛下若想對我不利,最多就是廢後和暗殺。但立後至今,不過三月有餘,我也並無失德,他若廢我,朝臣焉能同意?至於暗殺,不說此事難度有多大,即便成功了,對他也無任何好處:堂堂皇後死的不明不白,必定引起朝局動蕩,百姓猜疑,到那時今上想要平息風波尚且不能,又如何有餘力去對付大哥?”

“可是,”趙熹還是有些擔憂:“如果他用你來要挾表哥……”

“真到了那種地步,”李艾冷笑一聲:“他將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害得了我?”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得以防萬一,預作準備才好。”

“表姐說的是。”李艾略一思忖,道:“過些日子,我會向陛下請求,將後位讓與江之喻,去白雲庵帶發修行,侍奉佛祖終老。陛下沒有理由不同意。我在宮中修行,處於他控制之下,讓出後位,他可以此拉攏江家兄妹,何樂而不為?這樣一來,我就與他撇清關系,將來你們發難之時,他再想用前事拖我下水,人必不信,至於其他的,待行事之時在做謀劃也不遲。”

接下來一連數日,趙熹都在宮中陪伴李艾。她多了一些笑容,也願意和自己打開心扉訴說心事,趙熹很開心,但心裏面卻越來越擔憂:因為她遲遲沒有收到楊輕舟和解藥的消息。

這一天,趙熹與李艾在宮中太液池畔閑坐。李艾興致極好,眉飛色舞地向趙熹講述宮中四時景致,風俗,而趙熹卻心事重重,楞楞地望著湖面出神,絲毫沒有聽見李艾說了什麽。

“表姐?”李艾見她神情有異,試探著喚了一聲。

趙熹依舊沒有反應,還是呆望著湖面,若有所思。

“表姐!”李艾又把聲音提高了八度。

“啊?表妹……”趙熹終於回過神來,尷尬一笑:“怎麽了?”

“適才見表姐坐馳,想必是有什麽心事吧?”

“我……”趙熹一下子憂形於色,正欲訴說,卻見此處宮人往來,只得搖了搖頭。

李艾會意,挽起她的手,道:“我們回宮去吧。”

二人回到皇後寢宮,李艾將眾人屏退,問趙熹道:“表姐可是在擔心解藥之事?”

“這都已經是第十五天了,”趙熹急道:“還是沒有消息,表哥的辦法,最多只能撐一個月,眼看時間都過去一半了,這可怎麽辦?”

“表姐若實在擔憂,何不回去看看?”

“可是……”

李艾心知趙熹放心不下自己,沖她一笑:“表姐盡管回去,我沒事,不必擔心。”

趙熹看著她的微笑,終於放下心來,點頭道:“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公主,皇後娘娘——”

☆、連環毒計(一)

趙熹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魏紫!”趙熹驚喜交加,連忙開門。

“魏紫,你可來了!”趙熹一把將她拉了進來,關上門,迫不及待地問:“是不是表弟那邊有消息了?”

“這……”魏紫看著李艾,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當著皇後的面說就是。”

“公主,皇後娘娘,楊公子已經回來了,他……”

“那解藥呢?”

“你放心,解藥已經帶回給哥哥服下,哥哥現在已經沒事了。”

“太好了!”趙熹聞聽此訊,幾乎要落下淚來,激動地抱了魏紫抱李艾、

“哎呀,公主!”魏紫見她凈顧著高興,竟急得跺腳嘆氣:“出事了!”

“什麽?”趙熹見魏紫這幅模樣,心裏咯噔一下。

“楊公子是今天一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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