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笑笑的眼淚如奔騰的洪水，一下子收不回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三確定跟前的男人不會消失後，終於是克制不住情緒，投入他的懷裏大哭痛哭了起來。

這一驚天動地的哭泣楞是把在廚房的蘇母也給嚇了出來，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能輪流安慰著自家公主。

蘇笑笑抽抽噎噎地將情緒都發洩完，才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比笑還難看的表情，“我沒事，就是，就是太想爸媽了。”

“你傻嗎？天天見，想個屁……”“屁”字剛落，蘇勤不意外又迎來一個暴栗。

蘇母又送了一腳之外，才端起慈母的表情，“好了，別哭了，快去洗洗吃飯了——蘇勤，給我滾來廚房幫忙！”

“哇，重女輕男啊！”蘇勤揉了揉腦袋，嘴裏嘟囔著，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蘇母進了廚房，還不忘給蘇笑笑送了個白眼。

蘇笑笑忍不住“噗嗤”地破涕為笑。

蘇淮揉了揉她的發際，“怎麽了嗎？”

“沒有。”蘇笑笑搖了搖頭，親昵地挽著自家父親的手，跟他走了進去。

家裏是一如既往的幹凈整潔，暖黃的燈光在頂上安靜地亮著，沙發上的抱枕東倒西歪的，看樣子剛剛有人躺在上面過，電視上正在放著新聞聯播，茶幾上還有杯茶，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蘇笑笑覺得一切很熟悉，但又很陌生。年月相隔久了，驟然回來，千愁萬緒湧上心頭，她忽然就開口道，“爸，你會有後悔的時候嗎？”

蘇淮的腳步停了停，異樣地看了蘇笑笑一眼，發現她是罕見的認真的表情，便也仔細地思索著，“有吧，”他的眼神落在不遠處的餐桌上，似是想起了什麽，“大概是個人，都會有悔不當初的時刻。可是啊，沒有用。”

蘇淮已經50了，多年的警察生涯讓他身上落下了不少病根，也留下了不少痕跡。他眉毛尾部就有道疤痕，細細長長地一直垂到眼角，笑起來的時候就眉眼仿佛是連在一起的。

他頓了頓說道，“人無完人，你不可能永遠保持公正地去對待每件事，尤其是當你親近的人似是而非的時候，潛意識裏你會替他找足借口開脫。可是孩子，錯了就是錯了，避不了。”

“那就，聽之任之了嗎？”

“能力範圍內，去彌補吧。”

蘇笑笑停下了腳步，她看著兀自看著前方出神的父親，不由自主地出口，“爸爸，彌補過了嗎？”

蘇勤先是楞著看了她好一會，似乎在思考她話裏的意思，而後卻失笑地搖了搖頭，“彌補這種東西，要對方接受才行。若是你一廂情願，其實不過是二次傷害。”

蘇笑笑忽然就明白了，20年前的那場車禍，也許真的是方叔的責任。可當時的蘇淮相信了葉文海和方叔無責的說法，事後想起來追悔莫及，所以才跑到醫院去跟張叔自首，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可已經崩壞的夏家人並不原諒他，他們將仇恨的種子深種，在20年後生根發言結成果實，毀了他。

天道輪回，誰也不會饒過誰吧。

“好了，”蘇淮不想讓頹喪的情緒影響到自家閨女，摸了把臉驅散了烏雲，笑了笑，“吃飯吧，不然你媽該鬧了。”

蘇笑笑點了點頭，伸手想挽住自家父親的手，卻發現自己的腳步似被釘在了原地，而蘇淮兀自越走越遠。

“爸？爸？”蘇笑笑驚慌失措地叫喚著，前方的人卻恍若未聞。

她緊接著發現眼前的景象像電影倒帶般，所有燈光從她腳底下飛快地溜走，不遠處的蘇母言笑晏晏地端著飯菜出來，蘇勤拿著跟筷子跟在後面夾著，被發現的蘇母打了一頓，蘇淮站在電視前看著氣象臺報道著明天的天氣情況，嘴裏念叨著明天要記得帶把傘。

日子就像平常一般的恬淡，她就像不曾存在過這個世界上一般，沒有人提起她。

蘇笑笑只試圖追趕了片刻就放棄了，從她走進那個庭院她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夢境，是上天送給她的一個禮物，如今，夢該醒了。

她看著依然燈光明亮的房子，和溫馨吃飯的人兒，像平常跟人打招呼般舉起手，輕輕揮著。

再見了，我愛的人兒。

…………………………………….

蘇笑笑初睜開眼時，只覺得跟前白茫茫一片，遠處依稀能聽到誰激動地大叫著，卻很不真切。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勉強擡了兩下，依然不負重荷地合上了眼。

等她完全醒來，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葉莘曉瞧見她眼睛睜開的那一霎那根本顧不得什麽有淚不輕彈，眼眶一下就好了。他著急地喚來醫生，確定她意識已經開始在恢覆的當下，才腿軟地癱在椅子上。

醫生從手術室將她推出來後並不確定她能醒來，整整一個禮拜，但凡她的眼皮子有個動靜，他都跟催命鬼似的將醫生叫來，直到三天前她睜了下眼，但很快卻又閉上了，以至於醫生再三跟他保證蘇笑笑已經沒事了，他依然不敢相信。

天人永別，原來是這種感覺，葉莘曉這次可算是真切地體會到了。

胖柯提著兩個飯盒從外頭剛好碰到醫生帶著護士出去，還沒開口問就見病床上的蘇笑笑一雙大眼迷茫地轉著，瞬間就哽咽了，“笑笑，你醒啦？”

蘇笑笑的身子仿佛不是她的，重得根本沒辦法動彈，只能微蹙著眉頭呻吟了一聲。

一旁的葉莘曉急忙又跳了起來，“你怎麽樣了？哪不舒服了？”

哪哪……都不舒服其實……

蘇笑笑很想這樣回答，不過話到嘴邊卻又換成，“蘇勤、陳嘉，他們，他們怎麽樣了？”

那聲音沙啞得如同鴨叫般難聽，不過心裏有事的兩人都沒意識到。

他們下意識地避開蘇笑笑的眼，對視了一番。胖柯悻悻地將打包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裝作忙碌地打開袋子，葉莘曉則給蘇笑笑掖了掖被角，想讓她再休息的時候，卻被蘇笑笑一把抓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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