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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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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衡咳嗽加劇:“胡鬧!”

雁回半摟住宋予衡瘦削的肩膀,接過他掩口的白帕子,他嘔血嘔得很多,殷紅的鮮血中夾雜著黑紅色的凝結塊狀物:“阿予?”

宋予衡呼吸沈重,手指冰涼,簡單地握拳動作仿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姚殊餵他喝水順氣,他抿了口,下頜輕微動了動,直接又吐了出來,姚殊問:“還能喝嗎?”

宋予衡虛弱搖頭,楊敘、竹七請辭,宋予衡:“嚴查葵未香片。”

“是。”

蝦須軟簾窸窸窣窣左右搖蕩,宋予衡神思恍惚,離間、暗殺、鴆毒、兵變、奪權……從容策歸京,容承詢把孝懿太子亡故逐一還原,赤裸裸的蔑視,步驟都懶得換一下,這是他在處於劣勢博弈中的絕地反擊也是對他們的報覆,他最喜歡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先誅心再謀利。

宋予衡輕拍了下雁回的手背:“時辰不早了,你早點歇息。”

雁回道:“我先扶你回一葉齋。”

宋予衡擺手制止:“不用,紀先生給我煮了雞絲面,我吃點東西喝完藥再去睡。”

外面雪停了,風卻很大,廊下的紗制宮燈滅了大半,雁回苦笑:“他說的謊話可真敷衍,水都喝不進去,還吃什麽雞絲面。”

姚殊擋在風口沒說話,雁回伸出手,寒風攜裹著幾片雪花從指縫中穿過:“這雪下起來沒完沒了,晉州往北七州,五州上報了災情,加上東南異動,全部需要他左右權衡,他的身體熬不起,這些政務更是拖不起。

阿予沒感染疫癥之前也是整宿整宿咳嗽難以安眠,未避免嘔吐他吃得飯極少,每日至少要喝三碗藥,因筋脈受損之故,舊疾犯了宛若萬蟻蝕骨,疫癥過後,瘦的就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偏偏還要拖著這幅病體處理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防備這個算計那個,被西秦百姓唾罵,被文武百官彈劾,被容氏皇族輕賤,他無求生之念再正常不過,換成是我一日也熬不下去。

隨舟,你說怎麽會有人你只要看他一眼就會心疼得無以覆加,在督公府短短月餘,我看著他,很多事情忽然就釋懷了,能夠健健康康活著賞花看雪實乃人生幸事,還有什麽不知足呢。”

雁回偏頭看向姚殊,自嘲道:“你與他同朝為官十載自是比我清楚。”

姚殊擡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

“不是疫癥。”雁回眼皮發燙,渾身汗津津的,“我回房吃點藥便好了。”

姚殊不由分說道:“你隨我回府。”

雁回懵懵得望著他,似是沒聽明白姚殊的意思,姚殊解下披風把他包成一團打橫抱起:“我與你也是故交,阿予這裏住得,我那裏你便住不得嗎?”

雁回悵然,說來他與姚殊相識比宋予衡還要早,姚殊比他年長兩歲,他少時很喜歡黏著他,殊哥哥、殊哥哥叫個不聽,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喜歡找他分享,興許是姚殊性子太悶,念書時他遇到宋予衡、裴瑯這樣有趣的朋友,與姚殊關系慢慢就淡了。

次日天光放晴,督公府的侍從早早開始掃雪、清理花枝,一六旬老翁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站在回廊下同月嬸敘話:“坊間都說督公病了,還是染了疫癥,那病治不好,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總不踏實,這不趁著送豆腐的空過來問一問。”

月嬸道:“雪地路滑,勞煩你跑這一遭,督公正在用早膳,你不若隨我過去請安。”

老翁拘謹地蹭了蹭粗糙的手:“我這滿身臟汙,別臟了督公的地,在外頭請安也是一樣的。”

月嬸笑著引倆人繞過回廊:“沒事,方才婢女嘴快提起你過府送豆腐,督公還問起了。”

老翁站在門外扯了扯棉衣,再三叮囑孫女問什麽答什麽,不要不說也不可多說,小丫頭好奇地左顧右盼,連連應是,婢女掀起厚重的棉質門簾,老翁低垂著頭走進去,瞥見一角荔枝紅衣袍,慌忙下跪行禮:“請督公安。”

“免禮。”膝蓋還未著地就被一雙手扶住了,小丫頭擡起眼皮瞅了瞅祖父藏青色粗布棉袍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白得像剛磨出來的嫩豆腐,她大著膽子順著手指往上看,然後整個人楞在原地,眼珠直勾勾盯著宋予衡,他長得可真好看,比年畫上的神仙還好看。

老翁扯了扯小丫頭的胳膊,擋在她身前告罪:“我這孫女沒見過世面,不懂禮數,還請督公恕罪。”

“無妨。”宋予衡穿著件家常荔枝紅夾衣,頭發用流雲白玉簪挽了個髻,未束冠,“坐。”

老翁局促的坐在一旁,婢女端來四五樣精致的點心並兩碗杏仁奶酪:“督公咋瘦成這樣了,臉色也不好,還病著呢?”

“勞你惦念,過年政務繁雜,食欲不振罷了。”宋予衡抄著袖爐,隨口問,“年過得如何?衣食、藥材可有短缺?”

“托督公的福,每三日會有官爺挨家挨戶得分發預防疫癥的藥材,分文不取,我們全家按時喝藥,足不出戶,這年過得倒也清靜。”

又閑話了幾句,齊湘送來公文,老翁帶著小丫頭便走了,臨走時再三嘮叨著讓宋予衡保重身體,老翁就是個普通人,沒讀過書,賣了一輩子豆腐,得了宋予衡恩情恨不得傾其所有去償還,田裏新收的瓜果總要先送來督公府,逢年過節不是送雞蛋就是送自制的臘腸、家養的土雞。

老翁年紀大了,往日來送豆腐的都是兒子大貴,此次親自來送,也是想親眼瞧瞧宋予衡是否真的身體抱恙,老人家,愛較真,愛多想。

宋予衡讓月嬸封了二十兩銀子給小丫頭當壓歲錢,親自把人送到角門外,小丫頭拎著幾包點心沖他甜甜的笑了笑,齊湘目送二人走遠:“督公,還要出門嗎?昨晚你就沒怎麽睡,喝過藥回房補會覺吧。”

“去長陵王府。”

長陵王府與督公府南轅北轍,原是先秦王的府邸,先秦王附庸風雅,府上廣植梅蘭竹菊,毫無章法的亂種,自他故去後,王府荒廢了三十多年沒人住,那些花花草草都長瘋了,宋予衡甫一入府,還以為進了荒山野嶺。

除了通往正廳的主道整潔如常外,那些彎繞曲折的小路被藤蔓荒草遮的嚴嚴實實,紅梅、白梅、綠萼梅……任自東西,長勢亂七八糟,府上侍從很少,走半天也碰不到一個人,回廊下掛著幾盞素色燈籠,門窗糊了很普通的窗紙,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

宋予衡眉心緊鎖,越看越來氣,普通百姓家的精舍也比不上這裏寒磣,他推了推容策寢殿的門沒推動,於是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隔了很久才聽到拖沓的腳步聲,緊接著殿門吱啦一聲被人從裏打開。

來人穿著白色褻衣,披著件寬大的月白色外袍,長發淩亂地垂至腰際,眉眼淺淡,身量高挑,她掩口接連打了幾個哈欠,瞇著眼睛看人時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找誰?”

宋予衡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月白色外袍上,那是容策過年時穿得衣服:“你又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長陵王的寢殿中?”

她雙手環臂上下打量了宋予衡幾眼,倚著房門,意味不明道:“我能在長陵王寢殿中,你猜我與他是何關系?”

宋予衡目光陰沈沒有答話,她攏了攏身上的衣袍,眼尾上挑:“長陵王看起來清心寡欲,在床笫間可真不懂得憐香惜玉,如狼似虎,不知饜足,折騰了奴家一宿,險些起不來身。”

“哦,是嗎?”

她垂頭輕笑:“他說他以前沒碰過別人,我是他要的第一個人,他很喜歡我,要娶我做長陵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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