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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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衡往前一步挑開她垂在脖頸間的烏發:“□□顯露講究得是欲語還休,切忌多言賣弄,比如姑娘不該穿這件沾了衣櫃中沈水香的衣袍,該披昨晚長陵王穿過的那件赤紅箭袖蛟龍袍,亦或素青雪緞內衫,要披得將落未落,□□印記要露不露。

姑娘敷衍的可以,莫說契合他耳鬢廝磨時的習慣了,表面印記都懶得做,你信口胡謅毀長陵王清譽,該當何罪?”

“你不僅知道他昨晚穿得是赤紅箭袖蛟龍袍,還知道他穿得是素青雪緞內衫?你還清楚他耳鬢廝磨時的習慣?你們睡過了?那你說說我方才所言是否句句屬實?”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確實,與這麽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朝夕共處,焉有坐懷不亂的道理?”

宋予衡把手負在身後,看向她的目光戒備中帶著幾分審視,她胡亂把外袍裹緊:“我這樣的自然比不過督公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情。爭寵需要手段,更需要天賦,我這輩子怕是學不來了。”

宋予衡眼角餘光掃過她手掌上的厚繭:“南詔鬼將軍,謝九。”

謝九拱手:“宋督公真是個七竅玲瓏的妙人,在下姓謝,名九,表字月白。”

宋予衡頷首:“久仰。”

謝九搓了搓胳膊:“真他娘的冷,我是真不願意來他的破王府,比邊疆軍營還湊合,沒個火爐就算了,棉被也不給多鋪兩床,交給他的尊師重道全部給我吃進肚子裏了。”

宋予衡環顧四周,室內陳設極為簡單,冷冷清清,若非淩亂的被褥,幾乎看不出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謝先生不介意,可隨我移步督公府。”

“可以嗎?”

“你是然思的授業恩師,自然可以。”

“你等我一下,我穿個衣服,很快。”謝九哈欠連連,抄起矮幾上的衣物快速穿上,頭發隨意用發帶綁了綁,“宋督公,我去你府上做客你怎麽著也得給我準備桌像樣的酒席吧,醬肘子、烤羊腿、紅燒鵝、糖醋魚、煙熏雞……這些我都喜歡吃,再來盤紅燒獅子頭什麽的我也不介意,是肉菜就成。

這麽好的酒席,酒自然不能糊弄,不然吃起來多沒滋味,你說是不是?”

“宋督公?宋督公?我說話你聽到沒?”謝九面前堆著一堆雞骨頭,從長陵王府回來她那張嘴就沒停過,她吮了吮大拇指上的湯汁,“你府上廚子的手藝是真不錯,煙熏雞、醬肘子味道很正宗,瞧瞧這才是人過的日子,舒服,帶勁。”

桌案上擺滿了珍饈佳肴,紅泥紫砂小火爐上還煨著佛跳墻,宋予衡拿起溫好的酒,用白巾帕墊著擦拭幹凈酒壺外壁凝結的水珠,先給謝九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因為外出,荔枝紅內衫外穿了件天青色繡竹葉流雲紋的外袍,腰間系著的玫瑰雙魚佩下方墜著兩條青灰色流蘇,在謝九看來,宋予衡這個人就如他的府邸一樣,處處透著講究。

“然思說你對你們之間的感情避而不談,我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尋思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世上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老師了,什麽事都為他考慮周全,沒辦法,誰讓我就他一個寶貝徒弟呢。”謝九喝了口酒,眸光晶亮,直接把酒壺拎過來接連飲了三杯,“看到然思與別的女人巫山雲雨,你若是拈酸吃醋那是在乎,你若是暴怒異常那更是在乎,然後你鬧脾氣然思去哄,你說我不聽不聽,然思不管不顧抱住你說寶貝我只愛你一個,這事估計就成了。”

宋予衡嗤笑:“三流話本。”

謝九支著腿兩口吞完一個雞腿:“話本子上就是這麽寫得,主角感情線的發展總需要個惡毒配角興風作浪,以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你不能因為我演的不像而否定話本子裏經久不衰的套路。

不過你這眼力未免太毒了,哪有你這樣的,誰會一眼通過表象看透本質,然思要真在外面有人了,分分鐘被你捉奸在床。”

“皇宮內苑多得是邀功希寵的手段,這十年,我看得太多了。”宋予衡給她舀了碗佛跳墻,“拈酸吃醋?你把本督當成什麽人了?他想娶長陵王妃也好,與人歡好也罷,只要那人對他安危無損,與他兩情相悅,本督可為他請旨賜婚。”

謝九捧著佛跳墻收起戲謔之色:“宋督公,他背叛了你,你還為他的安危考量?我是該說你無情呢還是該說你傻呢?”

“本督就事論事,朝局不可亂。”

“好好好,美人說什麽就是什麽。”謝九起身給他倒酒,“來,喝酒,說來你可能不信,我開門看到你站在門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本將軍見識過那麽多美人,就沒見過比狐貍精還狐貍精的人,怪不得然思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人和人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合著你是女媧用手捏出來的,我們就是她甩出來的泥點子,真不公平。”

南詔幾十年內亂,藩王割據,戰事不斷,五年前齊諶在謝九的輔佐下收覆五十六州登基稱帝,謝九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用兵奇詭,心狠手辣,因終年以青面獠牙的面具示人,世人皆稱其為“鬼將軍”。

宋予衡沒有同她打過交道,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將軍料想應該冷血無情、不茍言笑,沒想到她不僅是個話癆,說話還分不清主次,十句話有八句是廢話,剩下兩句不忘自誇。

宋予衡起先還耐著性子聽她說話,為表尊重,每一句話都聽得很認真,後來實在被她吵得腦子疼,仿佛數百只蜜蜂繞著他嗡嗡亂飛,於是不知不覺間被她灌了不少酒。

容策進屋的時候,宋予衡鳳眸半闔,以手撐額,右手搖晃著青瓷小酒壇嘟囔道:“你不許說他不好。”

謝九仰頭去接被她丟起來的花生米:“喲,說還不讓說了,我家徒弟我還不能說幾句了?”

“我家的!”

“什麽時候成你家的了?”

“我的!”

“喲,還挺霸道。”

容策就著暖爐烤了烤手,祛走滿身寒氣,方走過去半抱住宋予衡,抽走他手中的小酒壇:“先生,你為何會來督公府?”

謝九譏諷道:“你還好意識問?你那是人住的地嗎?我是來享樂的,不是來受苦的。”

“你又喝這麽多酒,還帶著予衡喝,他身體不好,不能喝酒。”容策按住宋予衡亂抓的手盯著謝九道,“你別喝了,我讓月嬸給你煮碗醒酒湯。”

“我又不是你家那位一碰就破的美人燈,皮糙肉厚,沒那麽嬌貴。”

一葉齋地龍燒得很熱,謝九火氣旺,僅著單衫還是出了汗,她饜足地癱在圈椅上,把惱人的青絲順至耳後:“今早他去長陵王府,正好看到我衣衫不整出現在你的寢殿中,我順水推舟來了個挑撥離間,他說我演技拙劣,還說劇情俗套。

可他還是被這俗套又拙劣的套路刺激到了,我這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恨不得把我給殺了。

然思,倘若你真的移情別戀,我信他不會拈酸吃醋,甚至會請旨為你賜婚。他能原諒你的背叛,接受你的利用,他把你看得比什麽都重,愛得卑微又克制。

你為何非要那個答案,非要他說出來呢?他愛不愛你,你不知道嗎?你為他想過嗎?”

宋予衡嗅到容策身上熟悉的味道,下意識往他懷裏鉆,容策大拇指摩挲著他的鬢角:“想過。”

“想過還不開竅?”謝九輕嘆了口氣,“你與他同為男子,有父子之名,有君臣之份,本就為禮法難容,你不可能三媒六聘娶他過門讓他成為長陵王妃,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說白了,你倆的關系一輩子見不得光。他籌謀十年扶你為帝,心裏比誰都清楚,你以後會成為太子,會成為皇上,而他名聲不好,身體不好,年長你十歲,你現在喜歡他,日子久了,你見到比他好看的,比他年輕的,比他知情識趣的,到那時你還會喜歡他嗎?

他說他在宮中看多了邀功希寵的手段,他還是選擇了愛你,也許以後他也會被動成為那樣的人。

然思,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什麽海誓山盟都是妄談,十年間隔,有些變故就那麽猝不及防發生了,無任何預兆,然後才恍然意識到原來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你想讓他承認什麽?逼著他去接受等於讓他直面以後的種種未知結果,正因為他愛慘了你,才會害怕啊。”

“我從未想過逼他。”

“你過於濃烈的情感已經威逼到他了。”謝九起身伸了個懶腰,“得,剛才聽到了吧,他說你是他的,你是他家的。正好有我作個見證,人家可是明明白白承認了,以後你別作了,安生守著,守個一輩子,誰還能說他不是你的?

傻,榆木腦袋,不知變通,我怎麽就教出你這麽個不爭氣的徒弟。行了,為師去睡了,不打擾你們濃情蜜意了。”

容策薄唇緊抿:“謝過先生。”

外面陽光很好,陽光透過銀紅色的阮煙羅灑在宋予衡身上,宛若罩上了薄薄一層溫柔,容策抽出被他攥著的左手,輕微得往外挪了挪身子,宋予衡茫然地睜開眼睛,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你別走。”

宋予衡仰著頭,眼淚順著暈紅的眼角沒入烏發之中,目光滿是無望的掙紮:“然思,你抱抱我。”

容策俯身回抱住他,手掌輕撫著他的脊背:“我不走,我要你。”

宋予衡把頭埋在容策頸窩處失聲痛哭,他哭得很克制,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我很臟。”

容策抱他抱得更緊了,臉頰輕微地蹭了蹭貼著他的鬢發:“沒有。”

“真的很臟。”宋予衡整個身體都在發抖,聲音低不可聞,“然思,那些事情我本來不想說得,可憋在心裏好難受,我好難受,然思……”

容策輕哄:“你說,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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