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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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衡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容策右手拿著本奏折,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正闔目小憩,他掃了眼,是戶部上得折子,各地藥材、米糧吃緊,讓中央往下再撥點賑災款。

宋予衡盯著賬目有點頭暈,略一動作,容策警惕的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去探宋予衡的脈搏。

香爐裏的安神香熄了,空置的花瓶裏插滿了不同時令的鮮花,把錦被也熏出了幾分清香,宋予衡全身舒爽望向憔悴不堪的容策。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家常素袍,眼底青黑,滿目血絲,合得嚴嚴實實的衣領掩著道血疤,比他更像病人。

宋予衡擡手摸了摸容策新冒的胡茬,感覺有點新奇:“我想喝木薯茶樹菇雞湯。”

容策合上奏折,套著佛珠的左手摩挲著他的指尖驚喜道:“好,我這就去給你端。”

這是宋予衡病重之後第一次主動想要吃東西,容策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讓廚房做桌滿漢全席。

容策端著素瓷碗舀了勺雞湯餵至宋予衡唇邊,他抿了口嘗了嘗味,要求道:“吃肉。”

雞湯吊了好幾個時辰,湯汁濃郁,木薯、茶樹菇混雜其中,唯獨沒有雞肉,容策哄道:“你連續幾日水米不進,吃肉腸胃會受不了,先吃點好消化的,循序漸進。”

這是把他當小孩子哄了?宋予衡不自在道:“甜言蜜語的本事你少用在我身上。”

容策輕笑,夾了兩筷手搟面放在雞湯中,宋予衡挑食,每樣都嘗了兩口,偏頭說飽了,容策默默吃著他吃剩的飯菜問:“還想不想睡?”

宋予衡搖頭:“想出去走走。”

容策終是沒忍拂了宋予衡的意,快速吃完飯菜,草草漱口就去衣櫃裏找衣服,宋予衡張口想說什麽,薄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在陰郁潮濕的寒冬臘月,他渾渾噩噩依靠著容策,被他細致入微的體貼騙去了所有防備,大病初愈的疲憊讓他不願去面對清醒時錯綜覆雜的政務,只想放任自己繼續心安理得的當病患。

“別找了,又不想去了,懶得動。”宋予衡往裏挪了挪,“你不困麽?躺下睡會。”

容策怔楞在原地,宋予衡拉了個枕頭拍了拍,容策寬了外袍合衣躺在外側,試探的把他帶入懷中,抱著他道:“瘦的只剩下骨頭了。”

宋予衡道:“松開。”

容策統籌調度西秦的疫情防治,每日處理不完的奏折,宋予衡的病更是讓他兵在其頸,不敢有絲毫松懈,時時刻刻保持著清醒的狀態,再強的體力都有耗盡的時候,緊繃的弦驟然松弛下來,沾著枕頭就睡沈了。

宋予衡唯恐驚醒了他,不敢亂動,睜眼瞅著容策脖頸上的傷口,新結的疤破裂,隱隱又有往外滲血的趨勢,這是哪個狐貍精咬的?咬在這個位置,明擺著不是傷人報覆而是在勾引調情。

銀紅色軟煙羅窗紗上貼著喜鵲登梅石榴纏枝福字的窗花,貼梗海棠擠擠挨挨插滿闊口汝窯瓷瓶,宋予衡隔空描畫著容策的臉部輪廓,又要過年了,上次然思陪他過年時才十歲,他從臨安剛至京都。

慶安二十年臘月二十九,東宮上上下下都在為年節的事忙活,侍女穿著橘粉繡球花的夾襖,灰鼠出峰石青比甲,百褶石榴裙掩著並蒂木槿花的蔥綠繡花鞋,手捧禦賜的奇珍異寶穿行在雕欄玉砌的宮殿之間。

八角紗制越繡宮燈次第而亮,恍若白晝,四時百花迎雪怒放,厚厚的羊絨地毯鋪滿偏廂內殿,幔帳軟枕皆換成了雪緞蜀羅,奢靡繁華處透著喜氣熱鬧。

宋予衡提著兩小壇秋露白推開朱辭殿的鏤雕海棠木門,偌大的宮殿冷冷清清,冷月寒燈下容策雙手環膝縮在角落裏發抖。

朱辭殿常年空置,一應擺設全無,侍女收拾的不盡心,被褥胡亂堆在床腳,連盆炭火都沒有,宋予衡鋪好床鋪,蹲跪在地上問:“怎麽坐在地上了?冷不冷?”

容策身上穿著灰撲撲的破舊夾襖,任由宋予衡牽著他冰涼的小手強制性按在床榻上:“然思,明天是大年三十,我帶你去給太子殿下請安。

你不用怕,這裏是你家,東宮的規矩是設給下人臣子的,不是設給你的,你是主子,有行差踏錯的特權。”

容策冷冰冰的不說話,宋予衡習以為常,笑著摸摸他的臉:“你喜歡哪件新衣服?也不知是否合身,我們換上看看如何?”

從臨安來京,為躲避暗殺兩人隱姓埋名風餐露宿走了整整一年,至東宮,又逢容承寅病重,並沒有立時召見容策,不明不白的尷尬身份讓容策在東宮形如空氣。

容策滿臉不情願,並未出言拒絕,宋予衡興致勃勃的給容策換了大半個時辰的衣服,左右為難道:“明日就穿這件朱紅箭袖的好不好?這套藏藍色繡夔龍紋的也不錯……”

容策默默疊著床榻上堆積如山的衣袍:“這件即可。”

他穿著月白色四合如意暗紋罩衫,裏襯藍灰色長袍,素凈的過於寒磣,宋予衡扒拉出一條嵌了羊脂白玉的發帶比劃著替他束發。

容策推了推果盤:“吃葡萄。”

葡萄還剩半串,品相很好,每顆都又大又紅,宋予衡吃了顆,酸澀中帶著點腐壞的味道,他細細咀嚼吃得眉開眼笑,容策眼角噙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轉身又去整理衣物。

容策早慧陰郁、寡言少語,宋予衡剛開始與他相處的極其困難,往往他溫聲細語說一大堆只能換來容策冷淡的一瞥,宋予衡打小招人喜歡,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在容策身上馬失前蹄。

容策的冷淡激起了宋予衡強烈的勝負欲,他越不愛搭理他,他偏偏以長輩自居強迫容策聽他講話,還必須對每段話做出反應。

彼時宋予衡認為容策敢怒不敢言定然是煩透了他。

後來途經郴州岷江渡口遭遇埋伏,宋予衡重傷難行,借了處農家小院避禍養傷,是容策衣不解帶的守在床榻前盡心盡力的伺候他。

屋裏屋外收拾的一絲不茍,熬藥做飯,比大人還要周到妥帖。

時值七月中,酷熱難耐,容策唯恐傷口發炎,一天幾遍的給宋予衡擦洗換藥,晚上合衣靠墻扇著蒲扇幫他驅趕蚊蟲,依舊整日板著張小臉,冷冰冰的不怎麽說話。

那時已經沒有錢了,容策卻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肉包子、雞腿、瘦肉粥、烤魚……每日翻新,他從不與宋予衡同桌吃飯,每次問及都說已經吃過了。

待稍好一點能下地走路,宋予衡透過破洞的窗戶紙親眼看到容策喝著井水啃發黴的饅頭。

之後宋予衡留了心,慢慢又發現不少讓他忽略的小事,容策雖對他不親近但凡事都是順著他的意願無半分忤逆之舉,鞋子不合腳不知道提一句反而去買冰糖葫蘆給喝藥怕苦的宋予衡,他會偷偷把不好的水果吃掉給他留下最好的,每晚都會等他睡沈了自己再睡。

不言不語,潤物無聲,可謂傾其所有,宋予衡寄居聞府,長這麽大從未被人這般待過。

他懂得察言觀色才知容策技高一籌的察言觀色有多讓人心疼,那雙眼睛終日無波無瀾死氣沈沈,不應該屬於一個十歲的孩子,宋予衡猶記自己十歲時帶著雁回滿揚州城的瘋玩終日不著家。

宋予衡吃完葡萄,把酒壇上的半截貼梗海棠抽出來別在容策前襟,調笑道:“嬌俏。”

容策撫平衣袍上的褶皺冷著一張臉繼續疊衣服,宋予衡拉他的胳膊:“這些事不是你該做得,回頭我來收拾,外面下雪了,我帶你去賞雪。”

容策不能領會此等閑情雅趣,拒絕道:“冷。”

宋予衡不由分說給容策裹了件厚重的披風,不合身,都拖地了:“乖,我舞劍給你看。”

殿外空曠,枯枝敗葉無人清理,墻角的老梅樹零零星星攢了幾朵白梅花,宋予衡一襲絳紅衣袍立於茫茫白雪之中拔劍出鞘,冷劍映著雪華,飄逸靈秀。

劍招行雲流水,舞到酣處,他以劍為筆,以地為紙,鐵鉤銀畫,宋予衡收劍倚著欄桿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慢慢遮蓋住地上的刻痕,他額間微有薄汗,仰頭灌了兩口酒:“江上清風,山間明月,殿前皚雪,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配以美酒,佳人為伴,快哉快哉。”

容策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在他身上,折了枝白梅花,按照宋予衡的劍招一絲不差的舞了一遍,然後在宋予衡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把半截白梅花別在他的前襟。

容策看書過目不忘,教給他的劍法演練一遍他便能自行領悟其中玄妙,宋予衡教了他不過一年,寫出的文章足可用驚才絕艷來形容,所謂慧極必殤,太過聰慧,總歸不是件好事。

宋予衡草草疊完床榻上所有的衣袍,筋疲力盡地躺下打哈欠:“然思,你不累嗎?別寫了,睡吧,看會書也行啊,要不我給你講故事?”

容策道:“不困。”

宋予衡艱難地爬起來緩步走到書案前:“你困了,你肯定困了。”

容策執筆蘸墨,認真道:“課業未完,不能睡。”

課業明明就是他布置的,為何每次都不能由他做主?宋予衡自暴自棄地扯袖研墨,容策臨摹《廣陵賦》,一個衡字寫了滿滿一張依舊不太滿意,他求助的望向宋予衡,另抽了張空白的宣紙。

宋予衡支著下巴,戲謔道:“叫義父。”

容策靜靜看著他抿了抿嘴唇,宋予衡笑起來帶動眼角的淚痣,眼底盛滿了星光:“看我再久也沒用,我就想聽你叫我義父,別想蒙混過關。”

容策皺眉,賭氣的偏轉了頭:“你說以後不準叫的。”

宋予衡兩指捏著他的下巴又給掰了回來:“可以偷偷叫,一聲,就一聲。”

容策無奈,薄唇微啟:“義父。”

宋予衡瞇著眼睛笑得樂不可支,也不知道為什麽,容策總能輕易挑起他的喜怒哀樂,他簡直就是按照他的喜好長得,沒有一丁點不好。

宋予衡握著容策的手不厭其煩的寫了一個又一個的衡,寫到最後他都快不認識這個字了。

容策手指木麻,耳根泛紅:“我會寫了。”

筆尖掃過宣紙,新舊墨相融,密密麻麻的“衡”字被暈染的模糊不清,靈渠四句,一氣呵成,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宋予衡下巴微揚:“等過了年把你安置好我就要回揚州準備科舉考試了,我師從隨月生,文采是一等一的好,即便不能金榜題名高中狀元也不至於名落孫山一事無成。科舉入仕,為民請命,乃我畢生所願。

實在不行就棄筆從戎披肩上陣,我熟讀兵法,武功還不錯,倘若可以駐守邊疆為西秦盡一份力也算不枉此生。”

容策手指微顫:“你教導我,君子立世,當持身守正。我會好好聽你的話,做個端正君子,你能不能不要丟下我?”

“瞎想什麽呢,我是你義父,怎麽可能丟下你不管?”宋予衡抵著他的指縫,手指比容策長出一個指節,“然思,我在一日,便護你安然無虞一日,你看你還這麽小,不要整日愁眉苦臉的,你有什麽不痛快的都可以告訴我,以後多笑一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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