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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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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宋予衡恍然從夢中驚醒,回了好大一會神才分清是夢是醒,他伸手抵著容策的指縫比了比,手指比他長出了一個指節。

容策似有所察,反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俊朗的眉眼與夢中重疊,眼底柔軟,暖得人心都化了。

容策半撐起身體:“還睡嗎?”

暮色四合,室內暗沈,宋予衡揉眼:“再睡就一睡不起了。”

容策扯開宋予衡的衣領,細密的紅疹消下去大半,燒完全退了,容策如釋重負地抵著他的額頭環住他的腰把他抱了起來,宋予衡無奈:“膩歪。”

容策:“沒事便好。”

宋予衡冷嗤:“死了倒清靜。”

容策手臂收攏:“以後不許說這種話。”

宋予衡隔著衣袖觸到了容策手腕上的佛珠,容策抽回手,穿衣束發,蹲跪在地上給宋予衡穿鞋。

容策偽裝掩飾的很好,依舊溫文爾雅、端正謙和,可宋予衡知道相比在揚州之時他整個人可謂完完全全變了,舉手投足間越溫柔便越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房門甫一打開宋予衡被湘君撲了個踉蹌,她手腳並用得往他身上扒拉,委屈巴巴的嚎啕大哭:“督公,你快把我嚇死了,嗚嗚嗚,我不敢睡覺,不敢給你把脈,不敢看你,我害怕……我以為……“

齊湘鼻頭發酸偏轉了頭,九歌薄唇緊抿擡頭望天,山鬼扯了扯湘君的胳膊:“督公重病未愈,你別鬧他。“

湘君埋在宋予衡懷中抽泣,甕聲甕氣道:“妝都哭花了,沒臉見人了。“

宋予衡摸了摸她的頭輕嘆了口氣,縱容她耍賴撒嬌,大多時候宋予衡對湘君都是縱容的,她的吃穿用度比京中閨秀還要好,脾氣反被寵得有點不像樣子。

山鬼回京途中遭遇了數次暗殺,後用金蟬脫殼之計橫穿過人跡罕至的迷魂林孤身一人抵京,緊趕慢趕,總算是在正月初一之前趕了回來。

朝廷因疫情之故嚴刑峻法,汝州這塊燙手山芋無人敢碰,山鬼執禦令接管汝州,是各股勢力樂見其成的事,那個爛攤子管不好是重罪,沒準還會把命搭進去,官吏前仆後繼的死在汝州,與功勳相比他們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們不僅不會去動山鬼反而會絞盡腦汁的保他安然無恙。

所以山鬼遇襲,是在針對容策。

湘君不甚被未掛好的宮燈磕了後腦勺,疼得她齜牙咧嘴:“督公,外面風大,有什麽話咱們進屋慢慢說。”

九歌陪著容策去偏廂處理奏折,湘君瞧出宋予衡心情不好,用胳膊肘戳了戳山鬼,櫻桃嘴無聲的張合說了三個字“在冷戰”,山鬼硬是沒領會其中深意。

湘君白了他一眼,抹了抹腮邊未幹的淚珠,宋予衡指節有一下沒一下敲打著桌案問山鬼:“你見過然思那個老師嗎?”

山鬼咬了口綠豆糕:“前兩年見過幾次,正月十五前後,他還問過我殿下的病情,戴著半張鸞鳳鳶尾紋飾的銀色面具,個子同齊湘差不多高,年紀也算不上很大,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宋予衡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盞,容策文韜武略出類拔萃,用兵布陣縱觀西秦無出其左右者,以至於他從未考慮過那人竟會與自己年紀相仿,如此驚才絕艷之人因何甘願隱姓埋名教授然思?

他依稀記得自己有次半清醒時同容策對峙,容策並未佩戴佛珠,佛珠仿佛是道枷鎖牢牢鉗制住了然思不受控的七情六欲,究竟有效用的是人還是佛珠那便不得而知了。

湘君狠狠在桌子底下踹了山鬼一角,綠豆糕的碎屑撒了一桌子,山鬼不明所以,宋予衡道:“你說然思的病可醫,該怎麽治?以後能否永絕後患?”

“殿下身上的牽機散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融於骨血,徹底清除毒素是不可能的,這些年我斟酌著七葉靈芝與玉露雪參的用量,讓三者相容相克,不至於再有性命之憂。

但殘餘的毒素會左右殿下的七情六欲,讓人喜怒無常,所以殿下的那位老師才教他參禪悟道。

殿下知分寸,懂克制,如今牽機散對他的影響可以說是微乎其微,督公無需憂慮。”

宋予衡頷首失魂落魄的跺至軟榻前翻開小幾上的線裝書兀自出神,湘君端走綠豆糕憤然道:“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就你多嘴!”

山鬼有冤無處訴,自去偏廂匯報公務,湘君出門正碰上河伯:“督公可願見客?”

階下白梅花樹旁站著對青年男女,巾帕覆面,衣衫樸素,湘君約莫猜到這就是督公安排照拂的紀拂雪、王拾雨,她不敢怠慢委身施禮:“二位請隨我來。”

紀拂雪入內,擡眼就看到歪在軟榻上的宋予衡,他滿面病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松松散散的衣袍套在身上顯得異常寬大,五官透著種銳利的淒美,好似張濃墨重彩的工筆畫,美則美矣,沒有靈魂,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與揚州城那個明朗少年聯系在一起:“阿予?”

宋予衡偏頭:“你們怎麽來了?”

王拾雨譏諷道:“你還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禮義廉恥?以色侍君還不夠?容策是承寅的子嗣,你怎麽下得去手?”

坊間宋予衡與容策的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王拾雨愛屋及烏,對容策的事情難免上心。

宋予衡揚眉:“不夠,容顯行將就木怎及容策芝蘭玉樹,長陵王模樣好,床上功夫被本督調教的也不錯,怎能隨隨便便便宜旁人,幹凈無暇的東西就是用來弄臟的。”

湘君盯著止步不前的容策遮住眼睛悄悄垂下了頭,這種事大肆宣揚真得好嗎?瞧瞧殿下的耳朵根都紅了。

“本督別的本事沒有,倒是深谙狐媚之道,把長陵王勾得神魂顛倒日日夜夜與本督顛鸞倒鳳,什麽倫理綱常都顧不得了。”王拾雨雙目圓瞪,氣得說不出話來,宋予衡火上澆油,“怎麽辦?你來晚了,他已經被我染臟了。”

山鬼一時無法消化這麽大的信息量,一口氣沒順上來咳嗽了兩聲,行跡暴露,容策只得進門。

宋予衡手中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封面上赫然寫著一行字《龍陽風月寶鑒》,過窗而入的冷風吹開夾頁,露出裏面的目錄,如夢令、夜行船、望海潮、翰林風、踏鵲枝……

詩情畫意的名字容策並未看出有哪裏不妥,宋予衡卻全看明白了,他羞憤之下又開始咳嗽,俯榻嘔出幾口殷紅的鮮血。

湘君見鮮血中再無血塊暗自松了口氣,默默撿起地上的書揣入懷中,合著督公看了半天書並不知道自己看得是什麽書,她該怎麽向督公解釋自己窮極無聊之下,把小幾上的文史策論全部替換成了雜七雜八話本子的事實?

王拾雨與紀拂雪護送梅覺曉的手劄來京,看多了身患疫癥的病患,對前期發病到後期不治而亡的種種癥狀了然於心。

宋予衡手臂上潰爛的紅疹,加上咳血之兆,讓他們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他感染了疫癥,有可能命不久矣。

王拾雨掩在寬袖中的手止不住發抖,不茍言笑的紀拂雪當即便哭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們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紀拂雪抓住宋予衡的手:“阿予,月生、覺曉把你交付給我與拾雨,他們交給我的時候你明明還好好的。”

宋予衡往外抽了抽手沒有抽出來,容策再三勸慰,紀拂雪才止住了哭泣,當晚同王拾雨宿在了入時無。

用過晚膳,齊湘、九歌盤腿坐在軟榻上下棋,山鬼拉著容策研究疫癥藥方,宋予衡圍著厚重的狐裘頗有閑情逸致的幫湘君參謀明日的穿著打扮,湘君來來回回換了幾十套衣裳,看的山鬼頭都暈了:“殿下,你看出差別了嗎?我怎麽看著都差不多,不都是紅色嗎?”

容策笑而不語,宋予衡手指靈巧的給湘君挽了個松松的墮馬髻,挑了支紅瑪瑙榴花珠釵插入發髻,湘君維持著端莊的儀態一動也不敢動,小心翼翼的挪到銅鏡前,翹著蘭花指擺了個自認為嫵媚動人的動作:“美若天仙說得大概就是我。”

齊湘嫌棄的搖頭,容策從首飾盒中拿了對掐絲八角宮燈耳墜,湘君喜滋滋的接過來對著銅鏡比劃:“殿下,過會你還得讓督公喝點你的血,我與相公研究過,多次少量為宜。”

宋予衡道:“你說什麽?”

湘君費勁的把其中一只耳墜戴進耳洞,眨著眼睛無辜的解釋道:“督公,你一次喝太多對殿下身體不好,還有,你看你是不是可以考慮換個地方咬,殿下脖子上的咬痕太顯眼了,反反覆覆不見愈合,還會留疤,多難看啊。

讓官員看到也不是太好,不知道又會傳出什麽閑話。 ”

宋予衡以手扶額,怎麽可能是他咬得?他為何要咬他?好像……似乎是有那麽一點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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