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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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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君忽然出現在齊湘背後,把他驚出一身冷汗,她倒掛在亭外的海棠疏窗上丟給宋予衡一張花箋:“張其丘派人送來的。”

素錦緞面繡著一朵水墨白梅,展開花箋裏面用清瘦有力的瘦金體寫道:

今夕新霽,山色如洗,忽思歷來古人,處名攻力奪之場,猶置山水野趣之色,遠招近揖,務結二三知己,盤桓其中,或豎詞壇,或題佳句,雖因一時之偶興,每成千古之美談。友雖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間,兼慕退之雅調。風亭月榭,雨荷溪竹,可醉飛吟盞。若蒙踏雪而來,敢請掃花以矣。

齊湘嚴重懷疑湘君又想給他下毒,抱著插滿薔薇的粉瓷青花瓶落荒而逃,雁回自宋予衡手中抽過花箋看了看:“張家這位小公子在揚州十分有名,書讀得一般般,整日鬥雞走狗,誓要寫出一本比《步虛聲》還廣為流傳的話本子。”

“那你豈不是後繼有人了。”宋予衡撿拾著棋盤上的棋子,“然思天天悶在屋裏抄寫佛經,清心寡欲的沒半點鮮衣怒馬的少年人氣性,正好讓張其丘多帶他逛逛秦樓楚館,體會體會什麽是魚水之歡,沒準就能得了意趣。”

雁回悵然:“潔身自好有何不好?”

宋予衡眸光微沈,雁回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要我說你若憂慮小殿下有不為人知的隱疾,親自去試探試探不就清楚了,調'教人的本事天下誰人比得上你?”

宋予衡不讚同:“我是他義父。”

“正因為你與他擔著父子情分才好去教導。”

日暮西斜,府衙傳來消息,丁中正、趙廷石被下獄,本次鄉試作廢,九月初十再開恩科,文士學子在江南貢院齊齊下跪,山呼萬歲,長陵王容策賢德清正的名聲自此傳開。

容策回府在薔薇架下碰到端著蟹黃獅子頭的湘君,他把雕花托盤從湘君手中接了過來:“我來吧,這盤子分量不輕,怎麽用來盛菜了?”

湘君甩甩胳膊:“擺的賞心悅目些督公可能比較給面子多吃兩口。”

盤子厚重,雨過天晴的釉,邊緣有半圈次第而開的蘭花,湘君蹦蹦跳跳拂開眼前的花枝:“督公喜歡吃揚州的蟹黃獅子頭,蟹鮮肉嫩,爽口軟糯,是很有名的淮揚菜,做法也很有講究。

先把五花肉切成豌豆大小的丁,用刀斬一遍。南薺去皮拍碎。菜心洗凈,蟹黃備好。肉末放調味品,蛋清攪上勁,加少許澱粉、姜末、南薺拌勻,蟹黃調味拌勻。

然後砂鍋上火,放入排骨、蔥段、姜,加水煮開,打去浮沫。將備好的肉做成四個獅子頭,在其上鑲上蟹黃,下鍋,打去浮沫,在小火上燒煨一個時辰,取出排骨。

待肉松軟適味後放入菜心,煨熟後原砂鍋上桌即成。”

她邊說邊咽口水,容策輕笑:“菜譜這般清楚詳盡,你是會做嗎?”

“不會啊。”湘君說得理所當然,“以前我發現督公貌似喜歡吃這道菜,專門去沅江樓點正宗的蟹黃獅子頭嘗了嘗,一吃既愛。

督公挑剔是挑剔了些,入眼的東西都是極好的,菜肴也不例外。我把菜譜先記下來,回京後讓府裏的廚子試著做做,我做得蟹黃獅子頭估計只有我家相公敢吃。”

湘君擅毒,山鬼擅醫,一個整天琢磨著怎麽下毒,一個整天研究該如何解毒,實乃天造地設的一對。成親兩年有餘,但相聚的日子寥寥可數,容策歉疚道:“因我之故讓你與山鬼分隔兩地,是我對不住你們。”

“殿下你脾氣可真好,換成督公直接棒打鴛鴦才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是嗎?”

“當然……”湘君故弄玄虛,“當然……不是啊。”

邁過海棠門來到其頌堂,宋予衡瞥到容策手中的托盤不悅的皺眉,此時此刻湘君真想拍自己一巴掌,早上督公還為殿下私下廚房的事情大動肝火,她這眼巴巴的又送上去一條罪狀。

容策擺好蟹粉獅子頭,婢女端了溫水給他凈手,齊湘殷勤上前擺碗筷:“殿下,吊了兩個時辰的佛跳墻,你快嘗嘗。”

圓桌中央擺著熱氣騰騰的佛跳墻,裏面有海參、鮑魚、魚翅、幹貝、魚肚、花膠、瑤柱、鴿子、排骨、火腿、豬肚、羊肘、蹄尖……湯濃味美,容策夾了幹貝示意大家動筷,齊湘迫不及待地舀了半碗湯:“嗯……鮮掉舌頭了。”

即便湘君頗費心思的把菜肴擺的很好看,宋予衡也沒有給她面子多吃幾筷。

督公府是仿照聞府修建的,山石花木分毫不差,湘君以為督公回到故園多多少少會高興,沒想到情緒比之在南疆的時候還要差。經常望著一個地方發呆,最愛吃的淮揚菜也不吃。

容策夾了一筷魚肉,挑完魚刺夾到宋予衡面前的小盤中。

然思都把魚刺挑出來了,不吃豈不是浪費他的心意?宋予衡執筷吃了魚肉。

容策端起素瓷碗舀了半碗湯,撇去浮油,挑出蔥姜,替換了宋予衡手邊的白粥。

然思親手舀的,不能辜負了他的一片孝心,宋予衡喝完了碗裏的湯。

齊湘、九歌、湘君、山鬼在旁都看傻了,督公不是不沾葷腥的嗎?督公什麽時候這般好伺候了?督公用膳難道是看臉的嗎?

吃完晚膳,容策問道:“我早上做了好多藕粉桂花糕包在了荷葉裏,方便你們拿,好吃嗎?”

堂內無一人回話,容策狐疑道:“是沒看到嗎?荷葉是不太顯眼,一會你們去小廚房一人拿一份晚上當宵夜吃。”

宋予衡面色陰沈,眾人做鳥獸散,他們可無福消受長陵王殿下做得藕粉桂花糕。

容策轉到宋予衡身後揉捏著他的肩膀:“義父可是為我晨起下廚的事生氣?”

宋予衡:“容策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孟子》的《梁惠王章句上》有雲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新書·禮篇》道,故遠庖廚,仁之至也。”

容策溫熱的手隔著薄薄一層單裳覆在宋予衡肩頸處,略微俯身,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宋予衡的耳側:“這是義父手把手教我抄的,你說君子遠庖廚本意乃勸誡人不要造殺孽,應當有仁愛之心。偽君子卻用此去哄騙不通文墨的女子,為他們的懶惰尋一個高風亮節的借口,實不可取。義父難道都忘了嗎?”

宋予衡不曾記得自己手把手教他抄過《孟子》,他倒是記得教他抄過《蘭奚賦》,宋予衡語氣緩和了下來:“那也不成,這些事情不是你該做得,入京後會成為旁人口中的笑談。”

容策從不會對他說半個不字,含笑應了聲好,答應的比誰都快,宋予衡憋了一天的氣瞬時就散了,完全忽略了長陵王殿下現下所做的事就是不合情理之事。

閑話過後宋予衡自稱要沐浴及時制止容策再幫他洗腳的意願,容策回到廂房抄寫佛經,簡簡單單一段佛經不僅抄錯了語序還出現五處錯字,他以手撫額聽著偏室隱隱傳來的水聲心煩意亂,手指撥弄著佛珠隨手翻看了手邊的一本書。

只見上面寫道:“他欺身下去將書生按進了柔軟的床鋪中,書生細微的喘息還未出口便被隨之而來的冰涼薄唇吞入口中,他的舌侵入書生的口腔,舌尖一下下撩撥著他的舌苔,互相摩挲纏繞……”

容策合上裝裱精美的線裝書才發現雜談游記不知被誰替換成了風月話本,往下一翻還有繪圖本、珍藏本、孤本、龍陽、合歡、十八式……

“還不睡嗎?”宋予衡剛剛沐浴完,濕漉漉的頭發兀自往下滴著水,水珠沿著光潔的下頜順著脖頸滑入雪白的衣領中,五官輪廓經過水霧的浸潤愈發濃艷昳麗。

容策用佛經蓋住風月話本的封面:“義父不也沒睡。”

宋予衡摸索到軟榻前坐下,容策取了條幹燥的帕子蓋在他的頭上輕柔的擦拭:“濕著頭發睡覺,仔細明天頭疼。”

“頭疼便頭疼吧!”宋予衡頭往後仰被容策捂著後腦勺又帶了回來,他一點一點擦拭著他的頭發,溫柔細致,指縫穿過他細軟的發慢慢往下順。

宋予衡盯著那摞佛經下的風月話本郁郁寡歡,這到底是看了還是沒有看?不應該沒點反應啊,難不成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疾?

容策垂目看向宋予衡,蒼白的肌膚上沁出層薄汗,緊扣的衣領包著白皙的脖頸,與窗外累累紫薇花相得益彰。

容策止住動作,任由發梢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助長了容策體內不受壓制的巖漿,他的瞳孔暗的深沈,腦中不可自抑的有了越軌的念頭,他想探入他的衣領,想攬他入懷。

“然思?”

容策腦子嗡的一聲炸開,那聲“然思”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縈繞,就像一個個小勾子慢慢織成細密的網讓他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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