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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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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不知道這到底是否是件好事,他若只是個庸庸碌碌的郡王阿予保他一生富貴榮華還能為自己尋個退路,可他不是,他掛帥出征抵禦羌羯無聲無息卷入皇儲之爭,他的第一場勝仗恰恰是阿予另一輪苦難的開端。

敗了,挫骨揚灰都算是恩典,勝了,惡名昭著的罪名也會如跗骨之蛆般跟著阿予永世不得翻身。皇家無情,人心易變,容策對阿予的照拂能維系幾年?若當年的事情敗露……

雁回脊背一寒,不敢細想,阿予在他身上傾其所有,他日反目成仇,無需容策動手,阿予絕無勝算。

他拎著食盒混混沌沌的行至一葉齋,齊湘鼻孔流血趴在美人靠上嘔吐,湘君咬著筆桿歪頭問道:“你感覺有何不適?是先腹如刀割,還是先胸悶氣短?”

齊湘咬牙切齒:“你個……毒婦!”

湘君翹起二郎腿用毛筆在他嘴上畫了兩撇小胡子,齊湘疼得受不住一五一十把中毒後的癥狀如實相告,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天天被試毒,擱誰誰受得了。

山鬼塞給齊湘一枚碧色的藥丸,齊湘緩過氣來袖口飛出兩枚柳葉飛刀,湘君偏身躲過趴在山鬼懷裏假哭:“相公,他欺負我。”

“一早院子裏就這麽熱鬧,你們督公呢?”

“剛醒。”湘君睜開一只眼睛回了句,換了個角度繼續哭。

宋予衡向來淺眠,這兩日不知道是不是山鬼新配的安神散有了效果,整日整日的睡不醒,雁回把食盒放在圓桌上,第一層是清粥小菜,第二層是一碟藕粉桂花糕:“小殿下特意讓我帶給你的。”

宋予衡對山鬼道:“你得空給然思把把脈,昨晚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我踹出內傷。”

湘君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就你那點力氣還能把殿下踹出內傷?督公你可能對自己的認知出現了些微偏差。”

“本督還支使不動你們了?”

山鬼應了聲是,湘君眸光晶亮:“督公督公,你在哪裏踹的殿下?你為何會踹殿下?你踹到殿下哪裏了?”

“多嘴。”

湘君吐了吐舌頭,指尖抵著碎玉瓷碗壁一點點把濃稠的湯藥推至宋予衡面前,順道順走了一塊藕粉桂花糕:“殿下在小廚房忙活了一個早上就是在做藕粉桂花糕啊,真賢惠。”

宋予衡問:“你說什麽?”

“真……真賢惠?”

“上一句。”

“殿下忙活了一早上就是在做藕粉桂花糕?”

宋予衡語氣森冷:“君子遠庖廚,他去廚房你們就不知阻攔?本督平日裏果真太放縱你們了,什麽叫做尊卑有別,什麽叫做禮法規矩,統統全忘了!”

湘君悄悄把藕粉桂花糕放回盤中,抿唇不語,宋予衡問山鬼:“他在長陵王府可曾下過廚?”

山鬼直腸子,一根筋通到底:“府上廚娘年邁,殿下時常下廚親做羹湯膳食。”

齊湘眼看屋裏氣氛不對抱著奏折沒敢進來,雁回擺了個手勢,山鬼牽著湘君的手惶然而退。

宋予衡修長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微不可查的在發抖,他端起手邊的藥碗小口小口的啜,雁回對他自虐般的行徑表示不滿:“你何必生這麽大的氣,小殿下也是出於一片孝心。”

“我不需要他的孝心。”宋予衡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手指順著下頜劃至喉結的位置,那裏平整光滑,比女子的肌膚還要細白,“他是天潢貴胄,是容顯的嫡長孫,是未來皇儲,是西秦主君;我是禍國殃民的奸宦,是迫害忠良的閹黨,是狐媚惑主的男寵。他為我鞍前馬後,旁人會如何看他?”

“阿予,你有沒有想過,他若為帝,你該如何自處?賢君是容不下奸佞的。”

宋予衡目光決絕:“沒人能擋他的路,就算是我也不行。”

雁回:“你想借科舉舞弊除了平王還是慶王?”

屋裏很靜,靜的令人發慌,宋予衡道:“南疆動亂,我沒精力再去插手科舉考試,把李述安排給吳三思的另有其人,然思奉旨督查科舉舞弊,我這個義父於情於理都應秉公執法。”

“不是你還會是誰?此案涉及太子、平王、慶王,一旦東窗事發,誰也撈不到好處啊。”

“死無對證,禍水東引,然後置身事外,真是棋高一招。”宋予衡陰狠道,“是狐貍總能露出狐貍尾巴,不急。”

宋予衡喝完藥嘴裏發苦,基本再吃不下任何膳食,他鬼使神差拿起一塊藕粉桂花糕咬了一口,入口軟糯甜度適中,餘味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這個味道自姨母故去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吃到過了。

雁回瞧他拿著藕粉桂花糕要吃不吃,也自盤中拿了一塊嘗了一口:“味道挺不錯的。”

宋予衡譏諷:“整日只會學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還不是為你學得,小殿下有心了。”

宋予衡牽了牽嘴角,把裝著藕粉桂花糕的瓷盤攏到自己面前:“你想吃讓衛則給你去買,這是然思特意做給我的,統共就這麽幾塊。”

“不是不稀罕嗎?”

用過早膳,宋予衡去梅扇亭對照著一本古籍殘卷琢磨棋譜,石桌上擺了四五樣點心,紅泥小火爐上煮著茶,荔枝是快馬加鞭一早送來的。

齊湘抱著滿懷紫薇花悠哉悠哉地跺了進來,宋予衡嫌棄得往後避:“繁花堆砌,無半分雅趣。”

宋督公極挑剔,似齊湘這種艷俗審美難入他的眼,宋督公極冷淡,督公府觸目所及之處皆為齊湘的插花傑作他也懶得搭理,以至於齊湘毫無自知之明的在他引以為豪的獨特審美上越走越遠。

宋予衡用棋譜拂落青衫上的紫薇花瓣:“朝中有何異動?”

齊湘不知道從哪裏尋來個粉瓷青花描金的雙耳花瓶,認真往裏面一枝一枝地插紫薇花:“今日是各州府入京報錄的日子,禦史大夫魏成彈劾兩江總督丁中正私擡稅收,圈用民田營造私宅。”

“魏成在朝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裴瑯都要忌憚幾分,區區一個兩江總督僅今年收受的賄賂達五十八萬兩白銀之多,更遑論貪汙賑災糧餉,圈地賣官,私收稅賦。”

雁回問:“牽扯了多少人?”

“各州縣小吏縣令共五十八人,白紙黑字,進賬白銀名錄,證人簽字畫押,人證物證具在。對了,魏成還呈給皇上一篇沈冤錄,執筆之人是易禮秋。”

宋予衡落下一顆黑子:“今日早朝不止於此吧。”

齊湘剝了個荔枝繼續道:“不得不說科舉舞弊是個很好的引子,太子、平王、慶王全都牽扯其中,握手言和是不可能的,為了獨善其身三派勢力狗咬狗。”

“丁中正密賬一年有大半的銀兩流入慶王府,圈用民田今年最大的工程是為慶王側妃的母族營造私宅。

平王死咬著這事不放,著人拿著血書去大理寺擊鼓鳴冤。欺尊妄上,私用酷刑,暗殺良民,隨便哪一條罪狀成立都足夠治他一個株連九族之罪。”

宋予衡看了眼棋譜又落了個白子,雁回皺眉:“明眼人都知道丁中正在揚州肆無忌憚的橫征暴斂不過是仗著慶王在朝的威勢狐假虎威。

這些罪狀越往上查牽扯的人越多,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中央要員哪個沒有收受過丁中正的賄賂,平王拿著刀明晃晃的往慶王心口上戳,太沈不住氣了,這步棋走得並不高明。”

齊湘隔著窗戶把荔枝胡吐進湖中,身子後仰調整紫薇花的方向:“丁中正早年升遷調動全由戶部尚書劉尊儒一手提拔,那些賬目自然與劉府有牽扯,慶王棄車保帥,把罪名全拋在了平王授業恩師劉尊儒的身上,自上了道折子向皇上請罪。”

宋予衡冷嗤:“他思維縝密,那些無關痛癢的賬目對他而言不過隔靴搔癢罷了,玩弄權術平王哪裏是他的對手,真是不長腦子。”

雁回拎下紅泥小火爐上的茶壺沏茶,宋予衡往茶葉裏加了一撮松針兩朵白梅:“太子呢?”

“太子被裴瑯關在東宮了,沒去上朝。暗線說他每日陪太子妃種花遛狗,逍遙快活的很。”

三派相爭,東宮得利,回頭再看魏成在科舉舞弊結案的當口彈劾丁中正,背後推波助瀾之人是誰不言而喻。裴瑯愛美人、愛蘭花、愛美食,愛權勢,也不知道素有七竅玲瓏心之稱的裴相為何會選擇輔佐《策論》都背不全的太子。

齊湘剝荔枝剝的很快,說話工夫下去大半盤:“前幾日京中水道堵塞,淹了京郊的乾元殿,欽天監占蔔星相說熒惑守心乃不吉之兆,可巧昨晚宮中奉天殿的橫梁斷裂砸壞了司戊鼎,皇上大怒,罷了工部尚書楊最的官。

朝堂近日都亂套了,皇上被文武百官吵的不耐煩接連五日未曾上朝。奚貴妃垂簾聽政,勉強維持著局面,督公再不回去,過幾天指不定鬧成什麽樣了。”

聽到聞溪的名字宋予衡木然的面容上總算有了點溫清:“貴妃娘娘可安好?”

“頭疾犯了。”

宋予衡憂慮道:“你去安排一下,五日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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