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笑著看了我許久，卻對我所說的話不置一詞，只見他食指微曲，一下一下地扣著桌面，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著實讓人捉摸不透，把玩著手裏的碗盞，又歪著頭瞧著蘇選侍，良久之後，才慢慢吐出來一句話：＂蘇妹妹許是受人指使吧，瞧著這人偶所用的布料，可並非是一介選侍能夠得到的．＂

蘇選侍倒是一幅很是無畏的模樣，不屑道：＂娘娘瞧不上的料子，到了嬪妾這等低微的嬪禦手中，倒也成了名貴之物了，況且這樣的料子宮中到處可見，說不準就是誰做了這些人偶嫁禍給嬪妾的．＂

低著頭也不與她多說，倒覺得有些興味兒了，摩挲著隨身香囊上刺繡的花紋，帶著些期期艾艾望了一眼皇上．

皇後手中剝著核桃仁兒，悠悠然道了一句：＂這料子雖說是瞧著眼熟，只是卻已然是好些年前的樣式了，記得似乎還是當年詠妃初入府那會子宮裏賞賜下來，那時府裏的人也不多，大概除了沁嬪都得了一匹，只不過這料子做襯裏倒是不錯的，這人偶的針腳很是細密，想來裁制這人偶的人是個十分手巧的了．＂

聽皇後這般一說，才想起這料子也著實是有些年頭了，只那時府中之人也不過寥寥，這都已是經年的東西了，如今這宮裏還可能有這料子的，也就是皇後於貴嬪和眼前的這個蘇選侍了．

＂這料子已是皇上仍在潛邸時的物件兒了，雖說如今還有這物件兒的人已然不多，又怎能單憑這人偶便定了嬪妾的罪過，幾日前嬪妾往淩波殿給貴嬪娘娘請安，便見著了貴嬪娘娘手中把玩著這經年的老件兒了，況即便是有那枚玉佩，又怎知不是旁人往璟瑄殿偷了來栽害給嬪妾！＂

＂哦？聽你這話裏話外的意思，莫不是於貴嬪處心積慮要栽害於你？要知道，她二人雖說早先是有些齟齬，可如今於貴嬪能掌一宮事，便是詠妃的功勞了，於貴嬪好好的又怎麽會動這樣的齷齪心思，你這樣的話說出去，可是誰都不會信的啊．＂

皇上皺了皺眉，不過微微轉眸，皇後便不再有什麽旁的言詞，但皇後的話中也依舊讓我心中怵得慌，細想了想自入府至今，與於氏雖算不得有多和睦，卻也不至於此，正愁眉深鎖之時，皇上輕握了握我的手，這才回了神．

擡眼見皇後嘴角微翹，一派了然於胸的模樣，而蘇選侍面對如此大事，竟還能如此不慌不亂，總有些她們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的錯覺．

＂娘娘，嬪妾的話不足以為信，又何苦處處盤問，況且璟瑄殿近日不是派過去一個入宮才一個多月的宮人嗎，哪知不是有旁人唆使了新進的宮人，去做了些見不得光的齷齪事！＂

此話一出口，連蘇選侍自己都楞了一下，但話已出口，已然無法收回，竟沒想到走到這一步，竟也有峰回路轉的時候．

＂還說此事與你無關，卻不曾想到你連璟瑄殿的大事小情都知道的這樣一清二楚，詠妃身邊的那個小宮女，不過才調過去不到半月，你倒是知道得很啊，若說你不曾窺視璟瑄殿，朕可是萬萬不相信的，你這樣的惡毒婦人，是不能留在宮裏了，皇後，把這賤婢發落了吧．＂

這話音剛落，蘇選侍如哭爹喊娘一般，伏地大哭了起來，真真是儀態盡失有辱斯文．

皇後看著已經哭得不成體統的蘇選侍，一臉的不虞和不耐：＂事到如今也是無法了，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真真是看錯了你．＂皇後微微嘆息，繼而言道，＂皇上，後宮之中原本妃嬪就不多，蘇選侍自己不爭氣，落得如斯下場也是咎由自取，況皇上登基已有近一年，也合該選秀充實後宮了．＂

＂選秀事宜，讓內府司籌辦便是，皇後還是先料理了蘇氏之事吧，其餘之事自然會有人處理，往後宮裏再出現這樣的事情，皇後可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的．＂

出了麗正殿，陽光倒是燦爛得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稍稍側了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麗正殿，心裏始終是有些不太舒服，今日皇後的話中句句透著話外之音，想來也是有意挑撥，但轉念一想，也覺得她的話中不無道理．

皇上尚有朝政需要處理，自然不會與我一道了，而跪在外頭的瓔珞早已經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白，此番瞧著她，倒是有幾分解氣：＂悅然，這丫頭胳膊肘往外拐，自然是不能再留了，既然蘇選侍已經被處置了，她留著也就沒什麽用了．＂

遣走了悅然，倒是獨自一人也顯得悠哉，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慢慢走在回璟瑄殿的路上，這冬日裏素來都是蕭條的，連開得好些的花兒朵兒都少見的很，唯獨幾枝紅梅特別紮眼，只是瞧了多了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忽的想到了什麽，想想也是有趣得緊，瞧著日頭也高了，逗留在外頭久了總是無趣得很，只是如今也是許久未曾見過永濟了，過些日子便是臘八，或許能在那一日能夠與他見上一面，如今的他想必也已經長大了不少．

＂這些子梅花開得真好，竟比以前王府裏的要好看許多，著人剪一些回去插瓶是挺好的呢，如今這冬日裏也就這一點兒看頭了，對了，那詠妃娘娘不是依舊臥著病嗎，也給她送去些，開得這樣好的花，襯著她那一朵兒病殃殃的花朵，也是挺不錯的嘛．＂

遠遠地聽到這一番話，若是往常許是就著惱了，如今卻是沒有這些心思去爭辯這些了．

＂娘娘怎麽在這兒呢，著實是讓奴婢好找啊，這時辰午膳已經備下了，娘娘這就回吧，這時節雖說日頭曬著也不覺得多冷，但這外頭還是寒氣重，娘娘的身子尚未完全康覆，實在不宜在外頭逗留太久．＂

許是見我與悅然太久沒有回去，莫離和恪兒就尋了出來，這會子悅然還沒有回來，倒也讓她們有些著急了，看了眼那遠處正在拾掇著花枝的人，如今這宮裏頭閑著的人也是愈發的多了．

這中午的膳食倒是瞧著不錯，一道人參蒸烏雞，一道荷葉水鴨湯，一道清蒸武昌魚，一道香菇扒油菜，一道豆角肉末炒欖菜，許是膳房裏頭想著我病中腸胃不調，倒是送了一碗玉米瘦肉粥，更難得的是還呈上來了一碟子蒸芋頭，還配著一點兒細鹽，這東西蒸熟了直接送上來也是難得一見．

＂今兒個這菜色倒是別致，這準備菜色的人有心了，恪兒，罷了膳之後，你那一錠銀子去賞給今日在膳房當值的人．對了，也吩咐下去，這臘八也快到了，宮裏頭也開始準備臘八粥的食材了，雖說各宮各院都有小廚房備著這些，但這臘八節也是佛成道日，為表各宮心意，各謄抄金剛經十遍吧，也替我備好筆墨．＂

這會子覺得胃裏空空的，瞧著這一桌子的菜，也是食指大動，倒是用了不少，那一碟子芋頭也留了下來當做點心．

莫離將墨磨得濃濃的，下筆之時也覺得舒坦，只不過才謄抄了一頁多，就覺得困乏受不住了，強打起精神，也勉勉強強多寫了幾個字，這精神不濟的，寫出來的字不好看也是對佛祖不敬，到底也不想為難了自己．

這時辰也正好是歇午覺的時候，懶懶地躺在榻上，夢裏頭還是小時候的光景，無憂無慮也沒有如此多的煩擾．

醒來的時候，日頭都已經西斜了，而桌案上也放著一瓶梅花，半開半合的花骨朵兒瞧著倒是不錯，只不過不是顏色喜慶的紅梅，卻是素雅的白梅，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這時候怎會有人送來白梅呢．

＂這花是誰送來的，雖說宮裏頭也種著些白梅，但送到宮室裏來的，卻是從未見過，去瞧瞧，在本宮歇午覺的時候，有哪些人來過．＂

這廂正吩咐著的時候，簾子被打了起來，姐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是悅然，只見悅然微微點了點頭，想來交托給她的事情已經辦妥貼了，這下子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姐姐怎在這時候過來了，這時候外頭可冷得很，若是凍著了，妹妹我可擔待不起，悅然，讓人上茶，用上次賞下來的君山銀針，那茶大概姐姐愛喝．＂

她轉頭看了看桌案上的字和那一瓶白梅，道：＂也不用讓他們忙活了，這個時辰過來，只是來看看你罷了，我們姐妹也是許久不曾好好聊一聊了，如今到了臘月裏，事情也多了，也是怕你不得空．＂

自前幾日遇上她與蘇選侍有說有笑的在一道兒，心裏頭就總是不太舒服，對她多少有些不冷不熱的，權當撒些小孩子脾氣也好．

＂姐姐從來甚少來往璟瑄殿，想來也是不曉得我這兒的時辰規矩的了，不過這也怪不得姐姐，平日裏來往的少些，也原該生分了些，只是如今臘八將近，宮裏頭也忙得緊，這時候姐姐倒是得了空，想來也是備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這佛經謄抄得如何了？＂

只見她楞了楞，許是也未曾想到我會有這一番言語吧．

＂謄抄佛經真當是為了臘八節嗎？午後的時候，得了蘇選侍被賜自盡的消息，想來是與你脫不了幹系的吧，這佛經是為她謄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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