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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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門用來給將軍養傷的帳篷內突然就幽靜下來, 靜得好似繡花針落到地上的聲音都能清晰可聞。

裴大夫楞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趙林寒打量著手上的白玉,淡淡道:“我說, 留下。”

這其實不難理解,他簡單解釋道:“他有此一說,並非一時興起,而是試探。”

既然如此,那自然是留下這塊玉, 靜觀其變比較合適。

道理大家都懂,裴大夫卻依舊心情覆雜。他一個勁兒地瞥向趙林寒,很想問,但忍住了。

但是, 你真的不是因為自己的私心而留下它的嗎?

將軍他真的還能見到完好無損的玉嗎?

裴大夫也知道自己過於胡思亂想了, 但人的思緒一旦亂起來,就真的控制不住。他無數次瞥向那塊玉, 生怕它粉身碎骨。

好在,一直到將軍回來,這塊玉都還好好的。

鄭然非在天徹底黑透之前趕了回來,帶著一身冷氣。淡雅的清香在室內彌漫開來, 不算濃郁,但縷縷梨香裹著風雪撲在鼻尖,呼吸時不但能嗅到草木的芳香,還能觸摸到冰雪的氣息,格外清新凝神。

趙林寒被這股氣息驚動,他眨了眨困倦的眼睛, 視線從書上移開,落到遲遲歸來的人身上。

他的手上,捧著一枝開得很盛,好似要綻盡了一生芳華的純白梨花。

朵朵梨花團團簇放,花芯吐蕊,迎風含笑。白凈的花瓣微微顫抖,猶如美人含羞帶怯。光論風姿,確實要比尋常茅草秀美得多。

趙林寒的嗓子堵得厲害,他看著那一枝尤帶露水的梨花,想起病時他曾經模糊聽見的話:若是你病好了,我就給你帶一枝梨花。

他看著這個男人,滿身風霜,眉毛尖上甚至還有一點冰渣子。看見他,他就好似看見了一連串雨珠滴在屋檐下,寒風吹人生寒;又好似聽見北風在山谷裏回蕩,落雪唰唰有聲。他從寒風暮雨中走來,卻給他一抹燦若暖陽的微笑。

“你今日出去忙活一天,便是尋梨花去了?”

鄭然非理所當然地笑了笑:“本將軍說到做到,從不食言。”

這話說得篤定,趙林寒笑了笑:“瞎扯。”

人之一生,要想說到做到,太難了。自古人心易變,曾經說過的海誓山盟,終有一日會敵不過滄海桑田。

鄭然非皺著眉頭逼近他:“你不信我?”

言語間頗有不依不撓的架勢。

趙林寒伸手擋在兩人之間,示弱道:“我信。”

“你說的,我信。”

可能是因為這是游戲,要說到做到很簡單,也可能僅僅因為他。

也許他內心深處,真的願意相信這個人。

“你這是跑了多遠呀?”他轉移話題,目光重新落到梨花上。鄭然非手未好全,總抑制不住地要顫抖,連帶著梨花也戰戰兢兢,仿佛窺伺到了自己黑暗的命運。趙林寒被這副情景逗得想笑,他不得不承認,本來寡淡的梨花,因為這滑稽的一幕,莫名多了幾分風姿,幾寸芳香。

來回奔騰了大半天的鄭然非道:“附近有山,終年積雪。我折的這枝梨花,正是從山谷裏一株百年老樹上折下來的,費了我老大功夫呢。”

他一邊說一邊笑,臉上分明寫著:快誇我!

趙林寒看透了他的真實想法,本來想吊一下他的胃口,後來想著,這樣累了半天的他也太慘了,便順從心意地誇讚道:“辛苦了。”

“等了一天,沒想到能等到這份驚喜,謝謝你。”

他也曾像今日一般等待過,等得更久,更用心。但終究,沒有等到一個願意為他停留的人。他也不確定如今是不是等到了,只知道,微雨初歇,有這一枝花;暮風偶來,曾有一個人。

值得開懷,足夠慰人。

常人見到禮物怎麽也不該是這副反應,鄭然非對此極為熟稔。他家小朋友心裏好像確實藏著不少事,一點一滴都足夠打動他。一時間,他心裏想的都是:這麽容易哄,被拐跑了怎麽辦?

細思極恐!

“咳咳,你這也太敷衍了吧?”他故意挑事,心裏默默算著度。這場送花他心心念念好幾天了,就想著用這個事取得一些關鍵性進展。

沒辦法,心上人不愛主動,只能他來自力更生。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給你送花?”

趙林寒:“???”

不是你自己說要送的嗎?

他也不說話,靜靜等著看鄭然非表演。他就想看看,這人自由發揮,能折騰出什麽好戲來。

鄭然非果真心裏有貓膩:“你雖不說,我卻明白你的心意。從一開始要死要活地要和我睡在一起,到後來一直同我作對,妄圖吸引我的註意力。甚至就在不久前,你還拿出那麽珍貴的藥救我性命。”

趙林寒越聽越覺得莫名其妙:“……我什麽時候要死要活地要和你睡一起了?”

“是我要和你作對?”

“那藥很珍貴?”

他笑了,還能再離譜一點嗎?

鄭然非捂嘴咳了咳,這種時候就要厚著臉皮當沒聽到。

他再接再厲:“深情不覆,人間難得。”

他低聲道:“我也不是心如鐵石的人,縱然一顆心冰封了十數年,也還是被你一腔真心給捂熱了。我今日送花,便是想告訴你:深山花未盡,人間情不絕。”

他笑了,眼中盡是情意:“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你的心意,我已明白。我——”

趙林寒幫他說完:“你喜歡我。”

語罷,似笑非笑:“是不是呀,將軍大人?”

厚臉皮如鄭然非,也在這一刻微微紅了臉。熱度湧上心頭,攪亂一池心潮。

這樣的反應太不正常了,他應該是高傲的,而絕不應當像現在這般靦腆。他應當信口道:看來你還不算無藥可救。而不該像現在這樣,看著人呆住,忘記了說話。

這一刻,什麽人設,什麽立場,都足以在這一句問話面前讓步。風塵仆仆的人手執花枝,要讓眼前人知曉他的心意。

趙林寒:“……你點什麽頭呀。”

是不是頭腦不清醒?

鄭然非恍然大悟,驚覺自己的反應有問題。正想彌補,趙林寒卻不給他表演的機會了。

他挑了挑眉,將梨花收下,卻將另一物置於鄭然非的手中。

“說這些話之前,勸將軍還是先把手裏的麻煩解決了吧。”

鄭然非:“???”

趙林寒看他呆滯的模樣,笑了笑:“老情人還念著你呢,今日還送了你兩瓶好藥,心心念念都是想要看望將軍。一腔真情,實乃可貴。將軍可別回頭又被別人的深情感動,到時候熱忱錯付,反倒是我的不對了。”

鄭然非:“……”什麽老情人?是說許雲柯嗎?怎麽又跟他扯上關系了?

他整個人都迷惑了,等他楞楞地聽趙林寒說完,再看著手中的玉,一時竟悲憤到恨不得當場跳河。

人算不如天算,他恨!

如果可以的話,鄭然非很想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但他到底來不及這麽做。沒等他想個清楚,外面就又來人了。

“稟將軍,許官人求見。”

鄭然非正煩著呢,想也沒想道:“不見。”

士兵一臉懵逼,什麽,許官人不是將軍的心上人嗎?

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

他懵了一陣,緩了緩才接著道:“許官人說,想見將軍最後一面。”

鄭然非:“……我還沒死呢!”

說完,覺得有歧義,自己補充道:“不對,誰說我要死了?”

那小兵也反應過來,誠惶誠恐道:“將軍恕罪,許官人說的是,希望將軍見他最後一面。如果可以,希望將軍撤下對世子的禁令,也好讓他同世子話別。”

鄭然非脫口而出:“他想的美。”

小兵:“……”

趙林寒:“……”

他嘴角一抽,察覺到某種異常。於是只好摁住鄭然非的肩膀,無語道:“別聽他的,就說,都可以見。”

“請他先去另一個帳篷等著,容將軍換身衣服。”

士兵領命去了,鄭然非察覺到肩膀上的力度,隱隱覺得不對。

“那個——”

趙林寒笑得意味深長:“將軍對許公子可還真是‘一往情深’啊。”

鄭然非:“……”

人生果然處處是‘驚喜’。

不過片刻,各自換好衣服的他們一前一後地前去會見不知會出什麽事的許官人。

先到的是鄭然非,他看著眼前這位據說自己傾慕了多年的許公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許公子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許雲柯原本坐在左邊首位上,見狀站了起來,正想行禮,留意到鄭然非的反應,心下苦澀。

他還是恭恭敬敬地把禮行完了,然後才嘆了口氣,神色覆雜道:“阿然……”

彼時,趙林寒剛剛撩開簾子,聞言弱不禁風地咳了咳,許是身體太差,咳得有幾分急。

鄭然非背後一涼,一瞬間反應過來。

“許公子,昨日之事如黃花,不必再提。”

所以,這稱呼也快別叫了。他還想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許雲柯慣來是善解人意的,這次卻好像有了什麽執念,整個人不管不顧,非要說個明白。

“阿然,你是不是還對當年的事心存芥蒂?當初你送我那塊玉,我一直留著——”

鄭然非打斷他:“你留著做什麽呢?”

許雲柯:“……”

他嘆氣道:“是我對不住你,你心有怨恨,我能理解。”

只是語氣卻愈發頹廢,眼神也越發消沈起來。

當年的事,過去這麽久,誰又能說的清呢?

都是少年郎,許雲柯還記得鄭然非把那塊玉佩遞給自己時他內心的那份錯愕。也記得,驟然被人群包圍的慌張。鄭然非因為斷袖一事成了全京城的笑談,也被鄭家家主厭棄。這麽多年了,他遠度邊關,混出一番名頭,當年的事也漸漸少有人提及。

若非他手中這塊玉,連他自己,都要以為當初的事是不切實際的一場夢,是了無痕跡的雲煙,是他心中荒誕的臆想。

可這終究不是,玉還在,人也還在,變了的只是心。

他嘆氣,視線正好落在後面進來的趙林寒身上。

“當年一事,我沒有站出來,是我對不住將軍,現在也到了該我彌補的時候了。本來還有些放不下心,近日漸覺將軍對世子的上心,將軍能忘卻過往,身邊也有人陪著,那我心中也算圓滿了。”

鄭然非:“……”許雲柯這席話,真的是踩到他尾巴了。一面同他緬懷過往,一面不斷牽扯進趙林寒。他們如何,與你有什麽關系?

鄭然非心裏對背景了如指掌,忍了又忍,才忍下算總賬的念頭。也沒去管他,而是點了旁邊一個副將:“到底什麽事,說清楚。”

副將出列,捏緊長刀,顯得極為掙紮。

“將軍,這……”

啰哩啰嗦,吞吞吐吐。鄭然非不耐煩了,隨手又點一個。這個比之前的強一點,至少說的清話了。

“稟將軍,樊老將軍今日出城退敵,沒想到中了敵人的奸計,反倒被擒。蠻子放話說,讓我們派人去同他們談判。若是滿意,自當放人。”

原來如此,鄭然非挑挑眉:“繼續,應當不止吧?”

那人一時也猶豫下來,說不出話。最後,還是許雲柯解釋的。

“這個人,不能是隨隨便便一個人。要是鄭將軍的心上人,而且,還得孤身前去,不能有幫手。”

所以,他才會如此興師動眾,要與眾人話別。

許雲柯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我知道此事是我臉大,但我與將軍畢竟有一段淵源,由我出面,總歸有幾分可信度。將軍放心,下官心中有數,不會給將軍添麻煩。”

一言一語,誠意滿滿。聽見的將士無不紅了眼眶,心中動容。有那性情中人,更是當場潸然淚下,稱許官人大義。

在場唯有幾個人,還算冷靜。

許雲柯這個人,旁人不熟,都以為他是清風明月般的人物,唯有鄭然非,熟知背景故事,知曉他是怎樣的為人。

不算壞,卻足夠自私。否則,當年也不會留他一個人承受謾罵,他卻獨身事外,反讓眾人同情。若真有情有義,當年隨手出面幫他說一句話,又何至於此。這樣的人,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鄭然非第一個不信。

但此情此景下,他到底沒有再白費口舌。而是道:“許公子為國為民,深明大義,在下敬佩。”

許雲柯怔怔地聽他說完,看他看得出了神。其他人見他神色,還以為他深情如斯,又是一番嗟嘆。

一時也有人替兩人惋惜,本來多麽般配的一對眷侶,居然就這麽陰差陽錯、稀裏糊塗地錯過了。更有人想得更深,思及這段時間將軍和世子走得比較近,詭異的眼光不斷朝他身上落去。

一直在裝病弱的趙林寒低聲一咳,卻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影隨形,甚至更加強烈。

有人在暗處嘀咕著:“就這麽個病秧子,有什麽用?值得將軍另眼相待?”

“和許公子相比,簡直一無是處啊。”

“就是,為什麽要去交換的人質不是他,而是許公子?”

……

趙林寒“嘖”了一聲,轉身若有若無地瞟了他們一眼,後方頓時一靜。

鄭然非也臉一黑,厲聲道:“都瞎嘀咕些什麽呢?”

這下,更加沒有人敢說閑話了。許雲柯見狀無奈一笑,悵然極了。

人與人之間,真的不能比。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昔日同窗,如今一為尊,一為卑,再也不比從前。

“將軍。”他喚了一聲,眼神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淡然。

“舊物已經歸還,我也終於可以放下。惟願將軍一生順遂,事事如心。”

鄭然非聽完只微微點了下頭,算是知曉。

許雲柯又笑了笑,轉身對趙林寒道:“下官與世子卻是一見如故,分外投緣。本來還想日後有機會,請世子去喝流雲閣的清釀,品和芳齋的糖酥,賞清風亭的夕景……如今看來,卻是沒機會了。”

他低低地嘆聲道:“惟願世子將來見到這些物什,能記起我一分半分的好。這樣,將來我泉下有知,也算不負此生,不留遺憾。”

趙林寒:“……哦。”

他雖然遲鈍,但這話說得太暧昧了,於是心中也有一兩分覺悟。只是,他還是下意識地驚異。他沒聽錯吧,這話裏話外的意思,許雲柯喜歡他?

眾將士已經懵逼了,這是怎麽一回事?他們怎麽看不懂?

他們忍不住朝將軍看去,卻發現將軍的臉黑得驚人,已經徹底不能看了。

許雲柯說完便宛如了卻浮生,他又笑了笑,只是這次的笑容不如往日風輕雲淡,有了絲絲縷縷傷感的意味。

於他而言,這便是真正的告別了。

他認真凝視著趙林寒:“明早不必送我。”

趙林寒微微點頭。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許雲柯的眼神裏有些許哀求,好像在期盼著他的回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

趙林寒抿了抿唇,希望是他多想了吧。這樣莫名其妙被牽扯進別人的感情,其實挺煩的。

見他終究一句話都不與他說,許雲柯失落地轉身離開,掀開簾子的時候,鄭然非突然叫住他。

“許公子,當初贈玉,是緣於什麽,你我知心肚明。”

許雲柯身體一僵,再也不敢停留,掀開簾子便矮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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