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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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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營帳內, 趙林寒坐於昏黃的燈光下,手裏拿著鄭然非送他的那一枝梨花, 埋頭認真思索著。

鄭然非就坐於他的身旁,將軍濃眉大眼,五官端正,身姿挺拔,走出去也是頗得小姑娘喜愛的類型。可他在旁邊坐了半天, 也沒見世子屈尊降貴地看他一眼。

鄭然非等啊等,等的黃花菜都涼了,趙林寒還是無動於衷。

終於,他怒而質問:“梨花有我好看嗎?”

趙林寒擡頭, 雲淡風輕地給了鄭然非致命一擊:“這還用問?”

“自然是梨花比較好看。”

鄭然非:“……”

他一下子就焉了, 可憐巴巴地看著趙林寒,滿心失落。

趙林寒伸手從花枝上摘下兩枚花瓣, 置於隨身所戴的香包中。然後他站起身,拿著梨花走到床邊,將它置於枕頭側。軍營簡陋,也不好讓他養花弄草, 倒不如將它放於枕邊,留得滿室芳香。

再之後,他看向鄭然非,問他:“明天早上,你打算怎麽做?”

還能怎麽做,鄭然非想了想, 說道:“無非就是放他過去,然後抓緊時間攻城掠地,能救則救唄。”

趙林寒低聲道:“他會死。”

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鄭然非瞇起眼睛,忽然說道:“我不欠他的。”

他大抵猜出趙林寒的想法了。而聽完這句話,趙林寒果然問道:“那塊玉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這大概是一件讓整個大楚人津津樂道卻又知之甚少的往事了。鄭然非搜羅了一下背景故事,又花了點時間組織語言,最後熔煉成了一句話:“他窮,我可憐他。”

趙林寒擡腳就踹了他一下:“有你這麽信口開河的嗎?”

就算說的時候再語焉不詳,他們也清楚,這些往事,再怎麽無關風月,也必定會有幾分憐愛疼惜在裏面。對此,鄭然非格外地坦蕩,就算他們曾經一起看過星星賞過月亮,在雪地裏互訴理想,情愫暗生。那也終究是背景故事,跟他無關。

“我真的不欠他,那時候他不受家裏重視,日子過得可憐巴巴的。我再怎麽樣也接濟了他。從頭到尾,沒有逾矩,他也沒有吃虧。”這一點,他可以舉起手來發誓保證。

“反倒是後來,我一個人受盡罵名,孤苦無依地來到邊疆,十年征戰。怎麽看,都是我比較可憐吧。”

趙林寒沈默地聽著,聽到最後笑了笑:“你還委屈上了。”

這件事看似就這麽過去了,然而鄭然非知道沒有結束。他拉著趙林寒的衣袖,從背後擁住他,心頭有許多想說的話,卻一句也開不了口。

這個擁抱不帶有任何狎昵的色彩,比平常的一句調笑都還要來得珍重而溫存。

這氣氛太沈悶了,別說趙林寒了,時間一久連鄭然非也接受不了。

緩解氣氛的方式無非就那幾樣,鄭然非松開手,繞到趙林寒身前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世子人也太好了吧。”

他豎起大拇指:“人中龍鳳,鐘靈韻秀,卓爾不群,菩薩心腸……”

越誇越不像樣,趙林寒一掌拍在他胸口:“好啦,適可而止。”

孰料手放在鄭然非的胸口上,他突然眼睛一亮,搞得鄭然非心跳都亂了起來,卻聽到趙林寒道:“我有主意了。”

鄭然非:“???”

趙林寒把手拿回來,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我有主意了!”他笑道,卻絕口不提這個主意是什麽,反而拉著鄭然非坐到床邊,“我們睡吧,早睡早起。”

鄭然非:“……”

他無奈搖搖頭,寵溺道:“好好好。”

自然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不然還能怎麽辦呢?

趙林寒也知道他好奇,可這事涉及太深,他不能直接說出來。

“等日後,你就知道了。”

聽見這句話,鄭然非不甚明顯地抽抽嘴角,一頭栽倒在床上。

趙林寒推他:“起來。”

“你鞋子還沒脫呢。”

“累了,不想動。”

“別耍賴。”

“我哪有耍賴。”

“……”

折騰一番,最後兩人躺倒在床上的時候,都已經月上中天,繁星閃爍。趙林寒躺在床上,頭微微向中間側。

鄭然非閉目躺著,俊朗的臉龐上一片安詳,好似已經睡熟。

夜色侵霜,縷縷暗香浮動在室內,已是夜深。

趙林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向來不喜與人解釋,也從來被人誤會良多。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曾開口問他,也不曾向他要個解釋。更有甚者,對他心裏想法,說不定已猜中大半。

所以,才會那般體貼,又那般不舍。

沒錯,他是心中早有打算。他不想要許雲柯白白丟一條命,也不願鄭然非欠下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歸還的人情。既然都真情實感玩游戲了,那自然處處都要考慮到。

除此之外,還有大楚的命數、鄭然非的積信。要知道,危及一個軍隊的,除了兵力,還有軍心。而成全一個王朝,除了天時地利,還要民之所向。

趙林寒現下已經篤定,在這件事的背後,正有一個人在默默地算計著這一點。他算計得很廣、很深。不光光算到了一兵一卒,甚至還算計到了整個大楚的時運、國命。

心機可怖,目的卻不難猜。無非就是不滿當下,想要改朝換代罷了。

只是不知道,他立場何方,又將做到何種地步。

而趙林寒也從自己中毒一事,發覺出對方的狠辣。現下一切都可以串起來。京城的來人代表有兩個,一為他,一為許雲柯。

許雲柯自願前往談判,他若心系大楚,為了不洩露關內情況,自當想辦法閉緊嘴巴,甚至自盡。而在許雲柯生死未蔔後,倘若他這個世子再出什麽意外,那可就好玩了。

鄭然非如何先不論,朝廷和國君如何想,那才是重中之重。

屆時,就算鄭然非並無異心,眾口鑠金,他說的清嗎?

不過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趙林寒也想得明白,幕後人好算計,他卻偏偏不打算按著臺本走。這場戲到底演成什麽樣,可不單單靠劇本,還要看演員如何發揮呢。

而鄭然非想必也已清楚他的想法,所以才會這般情態。

他什麽也沒說,他卻知曉他心中的想法。有一個人與他相知相遇,這種感覺,原來這般美好。

漸漸的,他也慢慢閉上眼睛。睡意襲來,人的反應也變得越來越慢,思緒逐漸清空。昏昏沈沈間,一只手不經意地挪了過來,貼上了他手背的肌膚。

趙林寒沒有動,他們是並肩平躺著的,平時難免有所觸碰。以前他們若是清醒,都會默默把碰到的地方拿開。可這一次,他沒有動,鄭然非也沒有動靜。

過了會,趙林寒的手終於動了起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拿開,而是擡起來,輕輕地握向他的手。

一點一點,終至十指交握。

第二日清晨,鄭然非像往常那樣醒過來,身邊尚且溫熱,人卻已經沒了蹤影。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坐起身,撓了撓頭,想了半天,也沒把心裏想個明白。

又要分開,談個戀愛,為什麽這麽難啊。

懷疑人生……

等他趕去城門口,好戲正好上演。

北蠻的代表簡單粗暴:“我們要的人呢?站出來,走了。”

許雲柯便安撫地拍拍身邊的人,轉身朝他們走去。

行了不過幾步,北蠻那邊突然傳來哄笑聲:“這便是你們將軍的心上人,弱不禁風、娘們唧唧的。”

許雲柯神情不變,步履平穩的朝他們走去。唯有他身後來送人的將領們不平。

“什麽弱不禁風、娘們唧唧……這明明是是君子端方書生氣度。要真說娘們唧唧……”

他們都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卻無人敢開口。只能悲忿地看著許雲柯離開,心裏百般不是滋味。

短短幾米遠的路,也終於叫許雲柯走到了盡頭。

他這樣的人,就算走到了窮途末路也還竭盡全力保持著風度。

“走吧。”

那邊的人也只是走個過場,他們有自己的情報來源,知道鄭然非的心上人是當科探花許雲柯。如今見來的人果然是個相貌俊朗的書生,除了看不上鄭然非的眼光嗤笑幾句,便果真就要這樣帶他離開。

反正人已到手,後續不管是從他口中撬出有關大楚的機密,還是拿他來威脅鄭然非,都穩賺不虧。

比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有用得多。

北蠻的人還在誇他們首領精明無比呢,算準了大楚人酸儒迂腐,盡講究陳規末節,做了一場穩賺不賠的買賣。卻不知大楚人心下門清,更覺酸澀。

許公子他,早就做好了舍去性命的準備,又怎麽可能叫蠻人占到便宜。

前面的人在走,後面的人在追。除了要去接樊將軍回來外,還為了心中的不舍、敬佩。

待行至早已幹枯,只餘下深深溝壑作為防護的護城河外,城門的弓箭手鞭長莫及,行走的人也停了下來。

北蠻放人也放得挺爽快,他們畢竟人不多,為防大楚魚死網破,也不想在這時候撕破面子。老將軍被人押了過來,身上血跡斑斑,也不知是被圍攻時掙紮所致還是蠻人對他動了私刑。瞥見他頭發花白、形銷骨立的模樣,在場的將士無不心下一酸,喉中哽咽。

雙方交涉得極為痛快,彼此人數相仿,戰力相當,也沒費多少口舌。都以為將就此結束時,卻突然聽聞後方有一人道:“早聽說蠻人頭腦愚笨,不甚靈光。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如此這般光明正大、不留餘地的嘲諷,登時就激怒了他們。一時間人也不走了,就憤怒地站在原地,質問道:“是誰?!”

“誰說的話,站出來!”

後方走出一個身穿黑色披風的人,寬大的帽子遮住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略顯秀氣的下巴。

身形瘦弱,說話卻格外囂張:“是我。”

“我說的,怎麽了?”

蠻人中有人冷笑:“怎麽了?找死!”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這個橫空出世的人身上,蠻人是震怒,大楚一方則是驚異。

這個頭腦不清醒的家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唯有許雲柯盯著下巴,忽然驚喜萬分。

“世子?!你、你來送我了?”

那人揭開帽子,果然是一張熟悉的臉。趙林寒挑挑眉,冷漠道:“不是,你想多了。”

許雲柯:“……”

見果真是他,眾人一陣騷動。

趙林寒看向竊竊私語的北牧人,笑了笑:“不用猜了,就你們那點小聰明,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不錯,我就是世子,怎麽地,是不是有點心動呀?”

北牧人:“……”

心動個頭。

他們的小頭領冷笑:“就算你是世子,就你這副命不久矣的樣子,要你有什麽用?”

趙林寒伸出手指了指許雲柯和自己:“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他有用咯?”

那人咧開嘴說道:“自取其辱。”

趙林寒聳聳肩,“說你們腦子笨,還真沒冤枉你們。”

他輕聲咳了咳,也沒管蠻人如何生氣,後方的人如何著急,自顧自道:“你們會算計,大楚的人就不會了嗎?”

“你以為,你們手上的真是將軍的心上人?”

這話一出,北牧人都朝許雲柯看去,有些人甚至已經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了。

好像有那麽一丟丟道理……

趙林寒說到這裏,頓住,莫名地找回了一開始三言兩語拉仇恨的感覺:“不好意思,他的心上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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