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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女如月 撥弄相思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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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快進來吧。神仙宮這樣大吵大鬧,惹得地方上官府跟江湖人物不悅,也有些收斂。我們就躲在這糧船裏追上夫人。”

高飛、若草花都聽得雲裏霧裏的,不知這夫人是何方神聖,不過兩人本打算南下,這一來也算順路,就跟著上去,糧倉裏收拾得幹幹凈凈,只有外面幾袋糧食掩人耳目,那些舟子也被買通,對高飛等人不聞不問。高飛聽她們談吐,才知道兩個女子一個叫斂翠,一個叫啼紅,聽口氣那夫人是南人,為了高飛一事特意北上。

若草花以目相詢,高飛也有些愕然,忽然想起冷清秋,心口像被什麽撞上,心想難道是她,除了她還有什麽夫人會識得高飛,她還是夫人自稱,顯然並未掩去跟金任煌一段情緣。高飛在這裏胡思亂想,若草花就見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也不再多問,免得讓他尷尬。一行人沿河南下,卻不知石陵內此時也是暗流洶湧。

徐州城外一戰後,言笑笑將快馬加鞭帶言無咎屍身帶回石陵覆命。石陵在鄂北一帶,藏跡地下,旁人來回駐足,也不見得知道腳底埋伏著五帝之一。言笑笑找到入口,潛身進去,值守弟子見他回來,打個招呼讓他進去,言情正等在那裏,見他孤身回來,不禁一楞:“五叔、六叔呢?又被你給克死了?怪道他們不願讓你隨行。”

“不要胡說!”言笑笑依舊咧著大嘴。

言情嘆了口氣,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眼:“堂主要見你,你好自為之吧!”

“什麽!”言笑笑一聽言三百要見他,笑意登時僵住,任誰要見言三百也難再笑得出來。言笑笑並非無膽鼠輩,不過上次遠遠瞧見言三百,跟他對視一眼,就覺眼前一黑,回去後三天三夜不敢合眼,一閉上眼就覺邊上有雙眼睛盯著自己,說不出的恐慌,自那之後他是寧肯刀架脖子上也不願再見言三百。

言情也不再揶揄他,拍了拍他肩膀:“好生應對。”

這時言聽計從走將出來,招呼言笑笑進去。石陵有一宮三殿,陰成邪就在下面地窮宮中,上面三殿隸屬三色王,紅王言三百就在左側勾漏殿中。言笑笑抱著言無咎屍身進去,這勾漏殿他只來過兩次,走過甬道,就見前面豁然開朗,一個碩大石人跪倒在地,下顎觸地,張著大嘴,入口就在石人嘴中。言笑笑踏步進去那一剎那,依稀覺得石人牙關微動,好似要將他生生嚼食。進去丈許,就是一個寬闊廳堂,推算是石人腹中,對面一個言字石雕,高有丈許,一人端坐下面口中。

“一言堂三代弟子言笑笑參見堂主!”原來辰州言家弟子分為五代,一代為入門弟子,二三四代名字則分為二三四字,五代弟子則是一言堂主,姓名就不拘一格,但憑個人喜好。有人說言三百是從三百言家子弟中脫穎而出成了堂主,也有人說他為了坐上一言堂堂主之位先後殺了不下三百人,還有人說他當初率領言家子弟到枉死城接應陰成邪,一連殺了三百鬼卒,被陰成邪賜名三百;也有人說他是仰慕**劍客詩情劍,故而附庸風雅。

言三百伸手一抄,言無咎屍身就到他身前,竟平平橫在半空,想來是被他真氣拖住,另一手就在屍身上拍打幾下,臉色愈發陰寒:“他是怎麽死的?”

“小的未曾親眼看見,不過無咎他在石渠上暗算高飛,想來是高飛反撲將其打死!”

言三百撤開左掌,言無咎身子砰地落地:“浪子高飛?他有這等道行?”他適才查看言無咎屍身,竟未能發覺絲毫蛛絲馬跡,好似言無咎一身骨骼自個中斷,渾然猜不到是何功夫,推想是術數所致。高飛若是身懷異術,也難怪屍將接二連三受挫,他敢放出大話,要逼自己出山。“高飛人在何處?”

“他禁不住五叔、六叔二人夾擊,被一只小船接應走了。”言笑笑跪在地上,下頜不住亂顫,話聲都有些發抖。

言三百愕然,照說高飛若有這等術數,收拾言不盡意二人不在話下,何故不敵遁走,難道是故意示弱,還是別有所圖,他一身邪術,機智卻多有不足,推想不出其中關竅。

“堂主,讓我帶人手去將高飛綁來,交給網頁發落!”言聽計從道。

“只怕你們未必是他對手!既然他一心想要逼本王出面,本王就成全他,教他嘗嘗哀哉手滋味!”言三百說著豁然起身,右手一揮,丈許外那石人轟然碎裂,碎石如雨紛飛,就有兩塊打落在言笑笑身上,言笑笑也不敢閃躲。“你去找幾個人同行,本王倒要看看那浪子高飛有幾顆腦袋!”

“遵命!”言聽計從躬身退去。

言三百邁開大步,身後披風獵獵,直出石人,就見邊上一人含笑而立,一驚之下立時一抖披風屈膝行禮:“殿下!”

陰成邪點頭笑道:“言堂主要往哪裏去?”

“浪子高飛。”

“浪子高飛,這人最近出了不少風頭呢!想來有幾分手段,不知言堂主能否帶回石陵,讓本座開開眼界!”

“屬下自當盡力而為,”言三百冷冷一笑,“不過若是他死在屬下手裏,自然遜於屬下,也就不必再勞煩殿下過目了吧!”

陰成邪點頭笑著:“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大運河上高飛在糧船中,想起當初汴河之上,為求躲避神仙宮耳目也曾如此,當時用了冷清秋兩粒壓命金裸子,後來對付言不由衷又用掉兩枚,此時還剩下一枚,貼身收藏著。那日小重樓被焚,匆匆之間跟冷清秋擦肩而過,也不知她去向,有時不由自主想起來,覺得無滋無味,就將思緒壓抑下去。這一路南下,數日之間就到金陵城外,秦淮河上。這時暮色四合,月魄依依,遮在雲從之中,河上已點起燈籠,火龍似的蜿蜒展開,絲竹管弦之聲半入江風半入雲。

“夫人!”斂翠一指西面一條畫舫,催著糧船蕩了過去,她就站在船頭,左顧右盼,看看是否被人追蹤,周圍船只來往如梭,卻不見有誰著意盯著這邊,這才放心靠攏過去,卻不見糧船左舷陰沈沈江水中,一團黑影一閃而逝,接著一道水波往北而去。

“夫人,斂翠啼紅回來啦!”畫舫上伸出一根木板搭上糧船,就有侍女出來接應,身後珠簾掀開。高飛、若草花隨著斂翠、啼紅上了畫舫,若草花還不怎樣,高飛心裏惴惴,就有那近鄉情怯之感,不知船艙中是不是冷清秋嫣然相候。“高大少也來了!”斂翠笑道,“婢子幸不辱命!”

“好。”船艙裏有人應著,高飛聽那聲音珠圓玉潤,比之冷清秋卻要清亮幾分,心思一沈,不過事已至此,也只得進去。畫舫船艙布置得如同房舍,絲毫不見局促,四下掛著翠幕珠簾,案上爐香裊裊,對面一個屏風,繪著韓熙載夜宴圖,一個侍女緩緩推動,那屏風就收攏起來,露出一案一榻,案上橫著瑤琴,臥榻上一女子半躺半坐,星眸慵懶,打量著高飛二人。高飛一見那人不是冷清秋,急忙別過頭去,若草花也趕緊低頭。那女子微微欠身行禮:“承蒙高大少移玉來此,秦淮月三生有幸。”

“秦淮月?”高飛一怔,就覺這名字有些耳熟,不過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其實不久前他跟冷清秋路過金陵,那些船夫就說起過,不過他並未怎麽留意罷了。

斂翠掩口笑道:“高大少不會連相思夫人都未聽說過吧?”見高飛搖頭,笑意立時僵住:“長相思,短相思,一片癲狂為卿癡,秦淮月明時!喜相思,恨相思,一片癡心卿不知,夜夜長嘆息!難道高大少就未曾聽聞二十年前,武帝燕未還入關,秦淮河上偶遇我家夫人,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只為兩情難全,自那之後因情而癡,為愛而狂,易名燕癡狂。”

高飛仍是搖頭,他雖然習武,南北游歷,卻是無門無派,向來也不過問江湖上是是非非,其實難以稱得上是江湖人物,只為兩年前秋落霞一事無意卷入江湖紛爭,結識白娘子,最近又連生波折,這才傳出名號。

“你可知道江湖中人怎麽稱讚我家夫人嗎,他們可都說月宮嫦娥他們是沒見過,也不曉得有多漂亮,不過縱然是嫦娥,也不過如此吧!不知有多少達官顯貴、武林名宿想求見我家夫人一面,都難如願,你竟然木頭也似的無動於衷?”啼紅振振有詞,看去簡直就想上前痛毆高飛。

高飛倒也不是有意冷淡,只是一見相思夫人並非冷清秋,失落之情溢於言表:“在下並非對夫人不敬。”說著向相思夫人微微舉手示意,就要轉身離去。

相思夫人這些年來被人嬌**慣了,見高飛對她竟然不假辭色,有些意外:“難道秦淮月不堪入目,高大少一刻不願停留?”

高飛訕訕搖頭:“有事在身,還望見諒。”說話時就看向若草花,見若草花卻不住打量相思夫人,一邊不住嘆氣。

“妾身若不見諒呢?”相思夫人哧哧一笑,他見高飛打量若草花,還以為若草花是他相好,故而不敢直視自己。

高飛卻不願跟她窮耗:“告辭!”說著轉身就走。

“高大少請留步。”相思夫人也收起笑意,“妾身不揣冒昧請高大少前來,實則是為了紫靈芝一事。”

高飛略一打量相思夫人,見她發絲半遮臉容,愈發顯得慵慵懶懶,斜躺在那裏,燈光之下,身上竟隱隱散出玉華也似的光澤,想來是肌膚晶瑩,轉念一想難道她屬意紫靈芝是為了駐顏養容不成?看她顏色直如少艾,並無歲月痕跡:“紫靈芝雖是餌術異寶,於助長功力大有裨益,卻未必能夠養顏!”若草花聽高飛提及養顏二字,也細細打量相思夫人,聽之前斂翠所說,她此時已近不惑之年,不過肌膚晶瑩,神態幽柔,絲毫不見老態,聽聞當年白伊人駐顏有術,四五十歲時肌膚都與少女無二,不知相思夫人是否窺得其中秘技。

“高大少誤會了,妾身是替一個故人相求。聽說我那故人練功走火入魔,半身癱瘓,也許這紫靈芝能順筋活血,讓他恢覆如初。”

“燕癡狂?”

相思夫人輕輕嘆氣:“不錯,當初是妾身少不更事,錯過這一段姻緣。也許……罷了……”

高飛這才定睛看去,只見相思夫人螓首蛾眉,尤其是那兩道彎眉斜斜垂下,直過眼角,愈發顯得愁容困頓:“對不住了,紫靈芝別有用處。”高飛說話時已是底氣不足,畢竟他也從未見過紫靈芝,放出風聲,不過是為了招來言三百,好為若草花報仇雪恨,這些他可不能明言。

“既然如此,妾身也不敢強求,不過勞煩高大少白跑一趟,有些過意不去,就彈首曲子向高大少謝罪。”相思夫人說著起身,身後斂翠啼紅急忙去扶著她起來。

高飛也知道相思夫人定然不只是彈首曲子,大約是想以此試探他功夫,相思夫人神態慵懶,連他也看不出深淺,若非全然不懂武功,就是功夫極好,能將形跡掩去。想這相思夫人成名許久,又是艷冠群芳,多少登徒浪子想一睹芳容,每人教她一招半式,也足以躋身高手之列。

“高大哥——”若草花在背後扯了扯高飛衣袖,高飛微微搖頭,示意無妨,他也想見識下相思夫人瑤琴功夫。

相思夫人隨手撥動琴弦,就好似泉水叮咚。高飛知道音術厲害,音波功倒還罷了,不過是氣勁一流,音術卻更高一籌,能與人心神生出感應,臻於極致則像鄒衍吹律那樣感天動地。蝴蝶宮瀟湘妃子就擅長音術,能將那不死不滅的石觀音用夢幻天羅困住,沈入江中。相思夫人才一出手,高飛就覺心神一顫,接著聽琴聲冉冉,恰如松風鳥鳴,好似置身幽谷,流水淙淙,松篁細細,間或幾聲百轉千回叫聲,人也好似沈靜其中。接著幾聲呢喃燕語傳出,好似女子耳語,眼前隱約浮現出一男一女自林中把臂而出,兩人卿卿我我,女子就偎依在情郎懷裏,悄悄說著情話,緊接著便是一陣嘻嘻笑聲。高飛就覺得如夢似幻,而且這景致似曾相識,好似印象中親眼見過,不過歡愉日短,不知怎的就風雲突變,鶯鶯鳥鳴聲中,隱約有人在低聲抽泣,那抽泣聲雖則輕微,卻清清楚楚在耳畔響起。高飛猜到這對璧人不知何故勞燕分飛,回想前事,愈發覺得可悲可嘆,就覺心如刀割。那女子抽泣聲若斷若續,卻是越來越響,高飛心裏春恨秋悲,離愁別緒,一時間都被勾起,就覺得人生如夢,變幻如常,殊無可戀,心就沈了下去,那抽泣聲漸漸式微,已是如絲如縷,隨時都會斷絕,高飛心思也跟那抽泣聲盤繞一起,想到往昔兩人在一起時歡暢時光,不知不覺生出笑意,接著想到目下已是**雲散天各一方,愈發覺得離別懷苦,越想越是難受,漸漸沈墜,心裏就想寧肯一死解脫,也不願受這等折磨。

“高大哥——”若草花輕聲呼喚,她見高飛神色如癡如醉,還道是被音律所感,初時未覺有異,後來高飛嘴角泛起笑意,眸子裏卻滲出淚珠,看去精神恍惚,神色頹然,忍不住出聲相喚。

音術一脈其實也是博大精深,門類繁雜,既有殺伐之意,亦不乏哀婉之情,都是以情動人,讓人陷入情愫之中難以自拔。相思夫人聽到高飛種種傳聞,適才察言觀色,推想他外靜內明,也是情網中人,故而以琴音挑撥。不過要想傳情達意,也須得奏者心有所觸,相思夫人一門心思融入其中,也是潸然淚下。

高飛隱約聽到有人相喚,心念陡然一驚,好似有事在身,不過一時間又想不起是何事情。相思夫人見若草花輕聲呼喚竟能驚動高飛,也是一驚,邊上斂翠早已潛身到若草花身側,這時驟然出手制住若草花穴道。若草花未曾留意斂翠,驚變之下立被擒住,在邊上看著高飛,見他神色剛一醒轉,又凝眉苦思,急的五內如焚,苦於有口難言,用盡全力扭動身子。高飛心思被琴音中情緒拴住,陡然驚醒,就在那裏凝神思索,這一來心有旁騖,就有些清醒,相思夫人急忙加緊撩撥琴弦,但見她玉手來回如織,像是有四五只手似的,琴音繁密,高飛就覺撕裂聲、低語聲、啜泣聲、一齊傳來,一時間好似流水聲、鳥鳴聲都在陪著女子哭泣。

高飛只覺腦袋昏昏沈沈,似是要伴著那聲音睡去,不過靈臺中一線神識未泯,用盡全身力氣掙紮,不知不覺中一聲長嘯,胸中郁悒頓時消減,接著嘯聲不絕,凝成一線,直欲穿雲裂石,與那琴音相抗。這嘯聲不亢不烈,卻是綿遠悠長,有不盡之意,相思夫人被那嘯聲驚擾,琴音竟為之斷斷續續。這一來高飛愈發清醒,嘯聲雖則不見變化,卻漸漸將那琴音壓制,相思夫人心神被嘯聲扯去,就覺其中飄飄然有出塵之概,勉力相抗,琴音雖然未絕,高飛卻與嘯聲神意交融,從琴音中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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