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夫人也是有量之人，見取勝無望，索性收手，緩緩拍手：“今日一見，高大少果然名不虛傳。”

“承讓。”高飛知道能奏出這等琴音，也是性情中人，並不將相思夫人視作仇讎。

“斂翠，將這位姑娘放了吧，還不曾請教，難道是高大少意中人不成？”相思夫人說著一指若草花，高飛急忙搖頭。不料那叫斂翠的侍女卻退了一步，依舊胳膊依舊攬著若草花。相思夫人眉頭一皺：“斂翠！”

高飛適才與相思夫人一戰，雖然未曾動手，卻耗費心神，這時就好似三天未能睡覺也似的，腦袋直往下沈，什麽都不願再想，只盼著一頭栽倒，睡個天昏地暗，不過見斂翠挾持若草花，顯然不懷好意，打點精神盯住，一手扣著中指。

斂翠將若草花身子往後一拉，緊緊擋在身前，後背倚住船艙，俏笑道：“高大少指勁巧妙，能繞道攻襲，可不容疏忽大意。不過一旦有了防備，也就難再出其不意了吧！”

“屍姬？”高飛見相思夫人費神將他引上門來，還以為她是屍姬，待到說出燕癡狂後，仍是將信將疑，不過一曲終了，以音辨人，才不再懷疑，沒想到邊上斂翠趁機出手劫走若草花，又知道眉月指勁一事，他新近悟出眉月，唯有日前跟言之無文交手時用過，既然斂翠知道，自然跟石陵脫不了幹系。

斂翠一笑：“哎呀呀，高大少果然聰明，一猜就中。”

“我從小收留你，那時你才七八歲吧，沒想到小小年紀就成了屍姬。”當初屍姬一事鬧得江湖上沸沸揚揚，人人自危，自那之後不少人挑揀丫頭時都著意選取小女娃兒，免得墮入陰帝彀中。

“親眼所見，也未必是真。”高飛冷然道，“興許是用藥將身子箍住，好瞞天過海!”

斂翠一見高飛說破，秀眉一挑，高飛猝然出手，左臂斜斜往外一甩。斂翠一驚，見高飛這一指相去太遠，暗忖難道是紅王他們埋伏在外？就聽一聲清脆聲響，香爐激轉而來，急忙伸手去擋，那香爐卻偏了幾分，正要譏笑飛花指不過如此，求榮反辱，身後哢嚓一聲，船艙就被香爐擊碎。斂翠背後一空，身子一晃，就見高飛雙手齊揮，兩道指勁恰如柳葉彎眉，劃道弧線夾擊過來，剛要扯著若草花一起跳水遁走，若草花身子忽地變重，好似立地生根，立時撒手，身子一翻落水，瞥見若草花紙鳶也似的被吸到高飛身前。

高飛伸手一拍震開若草花身上穴道。“高大哥！”若草花似有歉意，畢竟又失手被擒，惹得高飛難做。高飛笑著搖頭。

“高飛，我們來了許多高手，你已無路可逃了！”斂翠聲音接著響起。

高飛不禁皺眉，他倒非忌憚來人，一來這時身處水上，他不識水性難免心生恐慌；二來與相思夫人交戰後疲憊不堪，反應必定不如平常，若是與高手交鋒，輸贏生死每每只在一線之間，可不容有一絲差池。正尋思間，見斂翠站在一小小竹排上，就要過去搶奪過來。這些竹排是跑堂小廝一類用來在各船之間穿梭，傳信遞物，比小船方便得多，斂翠才一落水，竹排上小廝就看清她臉容，急忙過來搭救，還想著趁機占點便宜，就被斂翠一把拉進水裏奪了竹排。

“高大少——”相思夫人連番讓高飛陷入困境，有些過意不去，就要留住他，仗著音術與來人周旋。

“後會有期！”高飛揖手作禮，也不見他有何動作，身子已然騰起，若草花緊跟過去，半空抖開鮫綃帕，雲氣立時展鋪開來。斂翠上下打量，不知二人有何詭計，見高飛落下，揚手一把三屍粉。高飛真氣一吐，三屍粉倒逼回去，斂翠視若無睹，卻聽若草花一聲“小心”，鮫綃帕遮在身前，幾聲輕響幾不可聞，高飛就猜到是斂翠借三屍粉掩飾打出暗器，直叫慚愧，如非若草花就在身旁，差點中招，也知道跟心神疲憊不無幹系，若是往常未必就能被她瞞過。

斂翠暗叫可惜，瞪了若草花一眼，再度投入水中，但見她身子游魚也似的入水，幾乎水花都未曾激起。高飛才一落下，急忙閉目養神：“若姑娘，勞煩你先用雲氣抵擋一陣！”說著急忙吸氣，好盡快休息，恢覆心神。

“好！”若草花應著抖擻手帕。

“高飛，我們來了許多高手，這次你休想逃走！”斂翠聲音傳出，已是五丈開外。周圍畫船聽到這邊聲響，都湊過來看熱鬧。

“快走！”若草花使勁抖著手帕示意，那些人見若草花一個小姑娘站在竹排上，還道是誰家新買的姑娘不聽話，被老媽媽給打了出來，不住出言**，還有人吹起口哨。

“誰家姑娘，看去還算平頭正臉的，不如從了小爺，包管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姑娘莫聽他的，他家五個兒子，八個女兒，哪有你立足之地！還是我家好，只剩我一棵獨苗，老頭子眼見是不行了，蹬腿之後家業都是我一個人的，姑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哎呦餵，男人的話哪裏靠得住，今兒要了你明兒就去摟別人了！姑娘還是到我拾翠樓來，夜夜做新娘，**快活，才不枉人生一世！”

這廂正吵吵鬧鬧，就見一條大船劈波斬浪而來，前面一條小船罵罵咧咧的剛要避讓，那大船竟直直碾了過去，木頭碎裂聲、叫喊聲、落水聲一股腦湧起。

“浪子高飛在哪，還不出來受死！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勸你還是不要伸頭也不要縮頭！”一人站在船頭咧開大嘴喊道。

“你胡說些什麽！”邊上女子一把抓去。

“情兒，聽八叔一句話，閹了這小子，咱們另覓佳婿！”一人身著藍綢長衫，顯得文質彬彬，正是訄裏排行第八，“黑風屍煞掌”言聽計從，先前那兩人自然是言笑笑跟言情兩人。

“高飛在那！”言不盡意說著一吐舌頭，長長舌頭甩動，邊上人紛紛閃躲。原來言不盡意跟言之鑿鑿沿江追蹤高飛，直追到秦淮河上，見到一言堂暗號，匯聚一處，才知道紅王言三百親自出馬，帶著言聽計從、言之有理、言三百、言心聲、言靜思、言笑笑、言情等人，看來此行志在必得。言不盡意等人急忙請罪，說這廂辦事不力，要將功贖罪雲雲，言三百冷著臉也未說話，就到秦淮河上來搜尋高飛，不多時“斂翠”歸位，她本名喚作言妙，乃是青王手下藥僵，就帶著言三百來捉高飛。

若草花見大船上人影幢幢，看去氣勢洶洶，就有些忌憚，將長劍取在手裏，準備決一死戰，扭頭看高飛時，見他好似老僧入定，對周遭變故不聞不問。那大船眼見到了身前十餘丈處，這小小竹排橫在前面，不啻螳臂當車，若草花雖然恐慌，卻挺著胸膛站在高飛身前。陡然間邊上畫舫琴聲響起。這時琴音鏗鏘，宛如金鐵交鳴，言笑笑等人就覺好似刀劍斫在身上，與內息生出感應。那些四代高手還不怎樣，二代、三代高手竟有些禁受不住，邊上搖漿舟子頃刻間就身子亂顫，接著口吐白沫，雙眼翻白，眼見是不活了。

休說言三百等人，就是言妙追隨相思夫人這十幾年，也從未見過她施展這等音術。其實音律與辭章相若，不過是感於心而發乎外，借以傳情表意，彼時相思夫人心思百轉千回，琴音自然也是九曲回腸，這時她因斂翠反叛、高飛受厄，心生恚怒，琴音中就滿是殺伐之意。僵屍眾站在船頭，聽這琴聲，就覺身前有人凝氣成形向自己出招，心下駭然，這時兩船相距十丈開外，若有這等功力，除非蝴蝶公子張恨水在世，否則就算五帝三皇，也未必有這等道行。

言妙畢竟追隨相思夫人已久，猜到其中關竅：“這琴音並非靠內勁傷人，而是憑意境動人心弦，大家屏氣凝神，抱元守一，不要被那琴音所擾！”她雖然出言點破，不過要想看開，談何容易。僵屍眾都是江湖中人，殺人害命比吃飯喝水都要尋常，心中殺意洪烈，更易生出感應，每聽到琴聲中有鏗鏘之聲，就不自覺運勁相抗，越是反抗，琴音反撲也愈是兇猛，不得已再度提氣加勁，這一來一幹高手盡被琴音困住。

言三百畢竟功力通玄，雖然一樣對琴音生出感應，卻渾然不放在心上，畢竟琴音中所蘊殺意也難傷他，見四代高手都在那裏戰戰兢兢與琴音對峙，運足中氣，朗聲道：“相思夫人果然名不虛傳——”話聲直如鳴鐘，竟蓋過琴音。僵屍眾身上壓力一緩，言妙翻身躍入江中。言情一怔，接著明白過來，也投身入水。

“情兒！”言笑笑一驚，還道她倆抵敵不住，暈倒過去，緊跟著跳下去，一入水就伸手亂抓。

哪知言妙、言情二人直撲畫舫而去。兩人身在水下，琴音就被隔住，繞到畫舫後面，抓著船艙上去。相思夫人落霞琴正對準僵屍眾，冷不丁她們從後面殺到。言情才一現身，手指連彈，兩枚指甲就標向相思夫人。

“夫人！”啼紅正捧著拂塵站在一旁，拂塵甩出卷住指甲。邊上四個侍女齊刷刷出手攻向二人，出手時尚且空空如也，待到中途已然多了三棱短劍。

言情哪裏放在心上，反手抓去，不想那三棱劍竟然滴溜溜直轉，擦得指甲生疼。言妙身子就地一滾，沖到相思夫人身前，伸手去抓琴弦。相思夫人雙手加勁一撥琴弦，這一下手指微曲，又加了三分力道，落霞琴就被提起在半空亂轉，瑤琴橫掃言妙，琴音依舊罩住僵屍眾。言妙身子退開，肩膀晃動，長發直甩出去卷住相思夫人脖頸，接著往後扯動。相思夫人脖頸一疼，不得已伸手一劃將那長發割斷，瑤琴落下，琴音一緩，僵屍眾怒喝聲中，一道道人影箭也似的自船上射出。

若草花急忙抖擻鮫綃帕，雲氣掩住高飛身子，就聽背後一聲低吼，回頭看時，一艘小船又窄又長，其形如刀，劈開水浪直沖過來，更教她驚詫萬分的是船頭竟站著個一身白色皮毛的高大怪物。

“熊——”不知是哪個看客喊了出來，眾船喊叫著再度退避。

“是熊王！”邊上一個賊眉鼠眼的矮瘦漢子呲著牙道。原來這一路是神仙宮人馬，上次長孫不長獸化後都被高飛幹掉，才惹得獸帝矚目，將六聖獸中貼身侍衛熊王呼兒不谷派出。

呼兒不谷本是山熊，被獸帝馴服後就在玉筆峰冰雪堡修行，煉化橫骨，已能口作人言，雖然力大無窮，卻有些膽小，跟白牙公、呱呱王子同舟南下，一到秦淮河上，不多時聽到琴音嘯聲接連響起，呱呱王子川嘶風縱身躍入江中前去查探消息。呼兒不谷端坐在船艙裏，雙手握拳抵在膝頭，憂心忡忡道：“這木船是我們劫來，結不結實？”

“聽那老兒說這客船新下水不久，想來還算結實。”

“那會不會被浪頭打翻？”

“平白無故，哪來那麽大的浪頭！”白牙公不耐煩道。

呼兒不谷應了一聲：“那會不會撞上海怪？”

“秦淮河又不是東海、南海，怎會有海怪？”

呼兒不谷默然片刻，又擡頭道：“那會不會有水鬼？萬一我們動手時被水鬼扯住雙腿，做了他們替死鬼……”

“你再羅裏吧嗦，不要水鬼，公公就掐死你！”白牙公簡直跳了起來，舞著拳頭道，“你這麽膽小如鼠，索性把六王一位讓給我好了！”呼兒不谷低下頭去，，好似接連犯錯被抓住的孩子，大氣也不敢喘，兩只核桃大小眼睛一眨一眨。白牙公也有些後悔，生怕他一怒出手，畢竟功夫、地位，自己都遠遠不如熊王，接著輕聲道：“熊王無須多慮，到時候屬下自會指明對手，熊王只消出手將那浪子高飛拿下即可！”

“哦……”呼兒不谷小聲應著。

過不多時，琴音止歇，僵屍眾陡然現身，沖著高飛出手，結果卻被相思夫人從中阻撓，待到言妙、言情兩人潛入畫舫，偷襲相思夫人，僵屍眾才有喘息之機，紛紛出手，白牙公急忙招呼呼兒不谷出手，呼兒不谷猛一起身，將船艙頂破，兩手一分，幾乎整個船艙就飛了出去，眾人見他現身，紛紛呼喝著退開。

這時僵屍眾一行人中，言三百坐鎮舟中尚未露面，言聽計從、言之有理、言不盡意、言之鑿鑿四人落在高飛身旁，四人各自站在一艘小船上，言九鼎、言心聲、言靜思、言笑笑四人則落在相思夫人畫舫上，言笑笑上前去助言情夾擊相思夫人，言九鼎等人依舊盯住高飛、若草花二人。

呼兒不谷力大無窮，其餘功夫卻是七竅通六竅，這時兩腿一蹬，身子嗖地高高彈起，重重落在那畫舫中，將船艙砸出一個窟窿，白牙公尖聲叫道：“浪子高飛，我們來了一個絕世高手，你快些束手就擒吧！”話才出口，扭頭看時，哪裏有呼兒不谷身影。

他這一叫，高飛恍若未聞，言聽計從四人卻扭頭看去，就見言笑笑幾人飛了出來，哎呦聲中紛紛落水。原來這呼兒不谷直直砸入畫舫，照著白牙公教他的話大吼：“浪子高飛，我們來了一個絕世高手，你快些束手就擒吧！”吼完之後見眾人呆呆看著他，怔然道：“你們誰是高飛？”

“飛花浪子，黑衣高飛，你看我們誰一身黑衣？”言情嘻嘻笑著，腰肢一扭滴溜溜轉了一圈。她上身半袖只遮住胸脯，下身短裙從腰到膝，露出一截玉也似的腰肢，言笑笑等人都直勾勾看著，口水直流，怎奈人獸有別，呼兒不谷卻不以為美，喃喃道：“黑衣，黑衣，你——”說著一指相思夫人身旁侍女。

“你看我是男是女？”那侍女先被嚇了一跳，接著失笑出來。

“笨熊，豬頭豬腦還敢出來現世！”言笑笑見言情向呼兒不谷賣俏，醋意陡生，身子一下撲倒，雙拳就堪堪觸及呼兒不谷雙腿。

呼兒不谷右腳一擡，言笑笑哎呦聲中穿破船艙飛了出去。

“點子紮手！”言九鼎一個顏色，跟言心聲、言靜思三面夾擊，這三人僵屍功都有六七分火候，在此之上，各自研習螳螂拳、白鶴拳跟醉猴拳，呼兒不谷左腳一蹬，右腳還未落下，身子就往前撲去，雙拳砸出，言心聲、言靜思接著飛了出去，身後言九鼎食指伸出，手腕下斂比劃著螳螂形狀一招螳螂捕蟬點向呼兒不谷，呼兒不谷身子前沖時，右腳後擺，砰地一下，言九鼎直飛上天，哎呦聲中又直直落了下來。

“你為何去而覆返？”呼兒不谷回頭一看，見言九鼎從頭頂跌落，有些納悶，一手撓頭，右腳再度擡起，言九鼎慘呼聲中又直上半空，一聲悶響，再度砸破船艙跌落，呼兒不谷大驚：“哎呀，明知不是本熊對手還寧死不跑，真是好漢！讓本熊成全你吧！”說時擡頭看著，右腳後擺，已是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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