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離心離德 雖多奚以為

關燈
“你去是不去?高大少雖然未曾以身涉險幫過和尚,和尚卻是為朋友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化緣和尚大義凜然說著,直直盯著土財神:“朋友有難,若是袖手旁觀,還成什麽人!若是受人之恩,還不肯湧泉相報,更是禽獸不如!這等人簡直就是沐猴而冠、衣冠禽獸!”

化緣和尚唾沫橫飛說著,土財神嚇得一楞一楞,不住擦著臉上唾沫星子:“這個……委實不是區區在下貪生怕死,不過家裏大小事務,都由巧雲做主,區區在下這就去請示請示。”說著轉過身子,縮頭拱肩踮著步子進屋去了,左右一看,等了一會就要出去回話。

“那和尚什麽事找你?”土財神剛要出門,身後傳來巧雲話聲。

“這個……他來請我吃酒,我出去推掉!”

“吃酒?怎麽不見高大少?”

“高大少不喜歡喝花酒。”土財神權衡利弊,毅然決然道。

“我怎麽聽說高大少護送若姑娘去了。”巧雲瞪著土財神,“轉過頭來說話!”

“這個……不曉得呢!”土財神乖乖轉過身子,卻使勁埋下頭去。

“還敢胡說!剛才你跟那癩頭和尚說話我都聽到了!那癩頭和尚都仗義出頭,你身受高大少大恩,竟然還縮頭縮腦,貪生怕死,簡直禽獸不如!”巧雲一行說一行伸指頭戳著土財神,土財神不敢閃躲,被指甲戳中,騰地呲牙咧嘴:“其實我不是貪生怕死,我是怕萬一有什麽三長兩短,沒人照顧你!”

“這個就不消你瞎操心了,帶著這麽大莊子,還怕找不到人家不成!”

“我不是怕你找不到人家,是怕沒人像我這樣遷就你!”

“你且住口!你既然遷就我,為何不聽我話,去相助高大少?”

“這個……”土財神登時啞然。

“不要磨磨蹭蹭了,教那癩頭和尚也看不起!快些去吧!”

“啊,我去準備準備包袱!”土財神怔在當場,就覺手腳冰涼,挪不動步子。

“我給你收拾好了!”巧雲說著從背後椅子上取過包袱,扔到土財神懷裏,又推了他一把:“快走吧!”

“我走了……”土財神失神說著,慢慢轉過身子,再扭頭看巧雲時,巧雲正施施坐在那裏翹著二郎腿嗑瓜子,鼻子哼著小曲。土財神一寸寸挪著步子,終於挪到門口,就聽身後巧雲說道:“你還是回來的好,這麽大莊子,我可懶得搭理!”土財神扭頭看時,巧雲已走進後堂去了,嘻嘻一笑,計上心來,將包袱輕輕放下,快步到了門口,見化緣和尚正在那裏走來走去。

“怎麽這許久才出來?快些走吧!”化緣和尚不耐煩道。

土財神哭喪著臉:“大師,非是區區在下不想跟大師同生共死,怎奈巧雲舍不得區區在下,要死要活也不準區區在下同行!唉,情義難兩全!區區在下義薄雲天,為高大少拼卻性命也是在所不辭;不過巧雲對區區在下情深意重,區區在下又怎能棄她而去,若有個三長兩短,教她以後如何過活!天也,命也!教區區在下好生為難!”土財神說到後面已是潸然淚下,不住用衣袖擦著眼睛,見化緣和尚默不作聲,大為驚奇,擡頭看時,化緣和尚木然指著身後,扭頭一看,巧雲一臉陰森站在那裏,一手挽著包袱,一手拿著門閂。“巧雲,你聽我說,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哎呦……巧雲,手下留情,不要打壞了門閂……哎呦呦,大師,快請救區區在下一命——”

“滾吧!”巧雲將包袱往地上一扔,轉身回去,砰地一聲將門摔上。

化緣和尚強忍著笑,雙手扶著土財神:“老弟,巧雲姑娘果然對老弟情深意重!”

土財神強顏笑道:“大師果然明察秋毫!其實巧雲她是被我說破心事,臉皮上有些掛不住,這才……這才……”

“老弟無需多言,這番話以後和尚自會轉告巧雲姑娘!”

“大師,這就不必了,正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事我兩人心知肚明,也無須外人多言。我們快些趕路要緊!”土財神拾起包袱推著化緣和尚就走。

高飛、若草花力退金槍會、一言堂、神仙宮,紫靈芝傳言更是甚囂塵上,畢竟既然這三大門派出手,紫靈芝一事自然不是空穴來風,故而各路人馬也是各逞其能要來搶奪,兩人一連打退幾波人馬,不一日途徑泰山,遠遠瞧見天下武林大會旗子,迎風招展,上面畫著一只馬蹄。“紫靈芝!”若草花一指旗子,高飛這才發覺那“馬蹄”原來是靈芝模樣。

那些人想來早有準備,幾聲蛐蛐也似的叫聲過後,三五十人呼喊著出來,齊聲吼道:“來者可是浪子高飛?交出紫靈芝,饒爾等不死!”說著齊齊亮出兵刃。

若草花有些意外:“即便交出紫靈芝,如何夠你們這許多人分?”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者走上前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老夫早已想出對策,就用銅鼎熬湯,我們每人喝上幾口,功力縱然不能暴漲幾百上千倍,能漲上個三五倍於願已足!”

“芝湯又如何均分?”

“對呀,這個芝湯要如何分?”

“一人一口。”那白發老頭道。

“大口小口?”

“這個?”

“口大口小?”

“餵,你們兩個先別走,等天下英雄商量好對策,再逼你們交出紫靈芝!”一人指著高飛、若草花道。

高飛、若草花相顧失笑,不知道從哪裏冒出這些角色,也來搶奪紫靈芝,就見那白發老頭數著人頭,一邊比劃著個人大口小口,忽地一拍腦袋:“老朽恁得糊塗,買些一樣大小的碗來舀滿不就行了。”

“要是芝湯不夠又該如何?”

“那不妨用酒盅。”

“酒盅太小,一輪輪喝下去,也未必能恰恰分完!”

“啰嗦甚麽,大家各憑本事搶吧!”一個絡腮胡子大漢一把推倒那白發老頭。

“搶就搶,還怕你不成!”

“哎呀,你就一個人還敢耍橫,徒弟們,上!”白發老頭一揮拐杖,十來個各色裝扮的人一擁而上。

“這死鬼,原來早有預謀,我們先做掉他們!”剩下四十多人一齊動手。

那十來人登時楞住,就有一人道:“這老頭是誰?有沒有人認識?沒人認識?我也沒見過!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打死了!”

高飛、若草花見一群人你來我往,這個喊著你幹嘛打我,那個說著我又不是有意成心早有預謀,另一個說我管你有心無心……場面頓時比集市還要熱鬧幾分。兩人悄悄挪著步子,剛要走過天下英雄大會旗幟,陡然一陣異樣,那情形就好似當初客棧外尋找化緣和尚時遇上無形壓力,身子立時一緊,像繃緊弓弦一樣,勉力相抗,隨時都會崩斷。不過與先前那壓力水流般密實厚重不同,這時無形壓力針也似的紮在身上,皮肉好似要被一塊塊生生撕裂,喉嚨也似被人扼住,喊不出聲,掙紮著扭頭去看若草花,就見她像兔子察覺獵狗挨近,生出警覺,不過並未承受這詭異氣勁。眼前那些江湖人物早已禁受不住,一個個悶哼聲中砰砰倒地,七孔流血,身子兀自微微抽搐。“浪子高飛?”高飛聽身後那人問道,身上壓力卻絲毫未減,哪裏還能開口說話,只繃緊身子,劍也似的跟那壓力相抗。這壓力並非內功氣勁一類,也難以靠內外功相抗,好似全憑一點神識,此時在重壓之下,心神越發凝聚,就好似身處滾滾洪流之中,只想著全力與洪流相抗,心中再無旁騖,這一來身上壓力雖愈發強盛,身子反倒輕松起來,用盡全力點點頭。

那人見高飛還能點頭示意,似是有些意外,緩步走到高飛身前,轉身看著兩人。高飛見他一身蒼黃色長衫,式樣不倫不類,既非中原漢服,也非左衽胡服,背上長劍格外紮眼,長劍與那人身子等長,劍身闊有尺許,並未裹在劍鞘之中,不過看去黯淡無光,不見鋒芒,劍鍔恰恰橫在肩膀,與肩同寬,劍柄高高豎立。但見那人黃眉黃發,盡在咫尺卻好似隔著淡淡霧氣,看不清他面容,心裏泛起一陣寒意,就好似那大劍已懸在額前,寒意直透肌膚。高飛想要問一聲來者何人,哪裏能說得出話來。

“你要與陰成邪為敵?”高飛再度點頭,低下頭時,就覺脖頸上力道倍增,似是要將脖頸生生折斷,也不知如何用勁才擡起頭來,卻留意到這人說出陰成邪三字時就好似說出尋常名字,要知道陰成邪聲名在外,江湖人物提起陰成邪三字,難免生出變化,像化緣和尚之流都不敢大聲說出。聽口氣,眼前這人並未怎麽將陰成邪放在眼裏。高飛也不知道那人施展什麽功夫,看言談舉止,沒有絲毫異樣,卻能施展如此威力。那人看著高飛,高飛就覺身上肌膚冰冷,像被刀鋒劃過,只得將神識凝聚靈臺,不去多想身上異樣。那人見高飛巍然佇立,又緩緩轉身,踏著滿地屍身離去。

“好強的殺氣。”若草花低聲道。高飛不住喘著粗氣,身子無恙,腦袋卻好似連背了幾天的書,一點力氣也沒剩下,轉身見若草花看去意態安然,有些意外,心想大概是那人並未向她出手吧。

“不知道是何方神聖,這等絕世高手,想來是三皇手下。”高飛見那人非但功夫超卓,對陰成邪似也有些不屑一顧,猜想是三皇座下,不知是不是枉死城十王之一,抑或是玄皇靜極思動。這樣驚鴻一瞥般露面,所為又是何事。

過了泰山,到山東境內之後,高飛還怕歷下城金槍會尋釁滋事,沒想到竟一路風平浪靜回到渠丘。渠丘隸屬濰縣,並無紙鳶、蘿蔔一類特產,先是留下靈界之子蝴蝶公子張恨水種種傳聞,後來高世子為遠離皇族紛紛擾擾而避居在此,自建渠丘閣,使得渠丘聲名鵲起。自那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百十年前風流劍橫空出世,與同鄉高翰林爭逐天下第一劍,三十年前“好快刀”莫非命名動天下。渠丘一連出了這許多人物,就有傳言張恨水遁入蝴蝶仙境之前,將畢生所學擇要抄錄藏於渠丘閣,留贈有緣,號稱渠丘古卷,高世子、風流劍、莫非命等人都是因緣際會得見古卷,才能一日千裏技驚四座。

兩人直到渠丘青雲山,都未再遇上麻煩,尤其是那一言堂,姑且不論紫靈芝一事,訄裏面言不由衷、言之無文兩大長老死在高飛手裏,傳揚出去成何體統,為何不大舉派人追殺過來?高飛心裏不住盤算,言三百若是不肯上鉤,就只能掉頭回去,硬闖石陵了,這一來哪有一絲勝算,想到這裏忽地閃出念頭:難道是陰帝覷破其中關竅,有意阻攔言三百出關不成。

到了青雲山,兩人沿著石徑上山,若草花就忍不住提起渠丘古卷一事,高飛聞言搖頭失笑,不住擺手:“前人舊事不敢妄言,不過我卻只是師心自用,一身功夫也是游歷四方時,慢慢感悟得來。”

若草花點點頭:“事在人為,想來是那些名門世家被掠去風頭,編出這麽個幌子好找臺階下。”

“這就是渠丘閣了。”高飛指著半山腰一座小樓,若草花見這兩層小樓正攔在山道上,方圓不過兩三丈,也不見有何與眾不同之處,看著樓門鐵鎖,微微一笑:“聽說有緣人進去才能有所斬獲。”

高飛一笑置之:“若姑娘……”

“叫我小若好了。”若草花似是有些羞赧,低下頭去挽著發梢。

高飛一怔,接著道:“若姑娘,請恕在下無禮,若姑娘武功著實一般,若是想手刃仇人,只怕還得多加練習才好。”

若草花點點頭:“小若其實沒練過什麽拳腳功夫。”

“你力氣太弱,就算練過拳腳功夫也無多大用處,還是用兵器吧!”

若草花一聽兵器二字,眼前就浮現出自己手持刀劍砍殺別人而鮮血四濺情形,有些出神:“兵……兵器……”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有些人罪有應得,就算殺了也無須自責。”高飛淡淡說著,想起當初白娘子發瘋也似的不顧一切闖進東平王府,將東平王少子從桌子底下揪出來釘死在牌匾上,她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這次為何不肯出手相助。若草花輕聲應著,高飛覺得話有些重,若草花看去嬌嬌怯怯的,想必平時都是“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豈能與自個相提並論。

若草花也看到高飛神情,沈聲道:“高大哥,放心吧,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會手下留情的……”話聲卻是越來越低。

高飛點點頭:“我不像傳言中有些江湖人物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過棄劍之前悟出一套劍法,若姑娘若不嫌棄,就傳授於你……”說到這裏忽地發覺手中無劍,不禁失笑,“我真是糊塗,還得再勞煩山陽張鐵匠,若姑娘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若草花急忙從袖子裏掏出一截珊瑚枝:“我有這個。”見高飛笑著搖頭,接著道:“我們一塊去吧!”

“那好吧。”高飛剛要施展輕功遁走,聞言止住步子,和若草花並肩同行。上次高飛攢了三個月的錢才夠鍛造飛花劍,不過世殊時異,這次腰間還留有化緣和尚所贈銀子。山腳張鐵匠一見銀元寶放在眼前,將酒葫蘆隨手一扔,也不管這伴他幾十年的老友在爐火中哧哧慘叫,雙手捧著銀元寶左瞧瞧,右聞聞,末了狠狠心用牙一咬。“哎呦餵,真是銀子啊,不是爐碳煉成的!高大爺,您老人家稍等,小的這就動手,包管給您老人家鍛造一柄削金如泥的寶劍!”

高飛諤諤應著,等張鐵匠打造完畢,取了長劍端詳一翻,就同若草花往青雲山信步走著。青雲山雖然稱之為山,其實有些冠冕,拔地而起不過百十米左右,高飛走到一處山巖前,一揮手中長劍:“若姑娘,我們先用這個練劍吧!”說著叮叮當當幾下刺在山巖上,若草花還在納罕高飛此舉有何與眾不同之處,定睛看時,那幾下毫厘不差刺在同一地方,留下一處劍痕,不過也不覺得有何超凡絕倫,接過長劍試了試,沒想到長劍比意象中要重的多,手腕吃力不住,劍尖就往下垂去。高飛扶了扶若草花手腕:“不要擔心,出劍時就會輕快許多!”若草花胳膊往前一送,長劍叮的一聲輕響,刺在那劍痕邊上寸許,暗暗點頭,才頭一次出劍就所差不多,再度出劍,沒想到依舊差了寸許,一連刺出十幾劍,沒想到後面愈發荒腔走板,扭頭看著高飛,心想興許高大哥也是一氣呵成才能刺在同一地方。高飛猜到若草花心思,接過長劍再度遞出,叮叮聲中,又刺在那處劍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