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任煌不是金任煌！”土財神不答，卻劈頭蓋臉說了這麽句話。

“什麽？”高飛三人聞言大吃一驚。

“不是說金任煌不是金任煌，先前那金任煌是金任煌，後來那金任煌不是金任煌。”土財神一口氣說著，高飛等人也明白他所說意思。

“何以見得？”

“金任煌既然是小重樓主，想來對小重樓了若指掌，可是在閣樓裏交手時，那人竟兩三次被桌椅絆倒，最後也是一不小心撞在墻上才被我趁機得手；而且說話時也沙啞著嗓子，不似先前樓底夜宴上金任煌聲音清響。”

“金任煌為何如此？”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土財神一攤手。

“你看他出手如何？”高飛問道，土財神一怔，想了一會，接著搖頭，他雖自幼修習武功，內力不俗，不過對敵經驗卻貧乏得很，更談不上什麽見識。若是高飛、白娘子，看其出手就能瞧出幾分端倪。

白娘子皺眉道：“金任煌沙啞嗓子興許是被煙霧所熏，至於被桌椅絆倒，大概交手時有些手忙腳亂。”高飛凝眉想著，他倒不怎麽在乎金任煌死活，不過若是金任煌躲過一劫，日後難免尋仇。白娘子卻更擔心眼前這土財神，這時她才知道高飛、化緣和尚以身涉險就是為了救這土財神，她可信不過土財神，見識過他戌土真氣厲害，借地傳力置人於死地，跟他同行，時時不敢掉以輕心，也皺著眉頭直盯著他。

土財神看白娘子神色也猜到幾分，苦笑道：“先前區區在下多有得罪之處，不過也是情非得已。眼下已跟高大少訂交，自然不會加害，要不然就算你饒過我，巧雲也非掐死我不可！”

化緣和尚不知道土財神曾兩度暗算高飛，這些日子跟他相處，只覺這人雖然形容猥瑣，膽小怕事，倒並非心腸歹毒之輩，見白娘子生出警覺，大腦袋一晃躲到白娘子身後，不住擠眼看著土財神。

“且不說這個，郭大義等人，可是為你所殺？”白娘子亮出鐐銬。

“就是他殺的人，和尚親眼看到了！”化緣和尚高宣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土財神低頭看看雙手，又擡起頭來：“高大少，區區在下可以解釋！”

“不必解釋了！你行兇殺人，還敢在藥王廟暗算高大少，這筆賬該怎麽算？沒有十萬兩銀子，免開尊口！”化緣和尚缽盂往前一送，“地契亦可！”

“不要多嘴！”白娘子挪到一側，就要夾擊土財神，這時高飛元氣耗損厲害，她也不知能否擒住土財神。

土財神直搖頭：“區區在下有事要說！”

“你不必狡辯了！”化緣和尚也站到一邊，跟白娘子成合圍之勢，防他逃走。

土財神只是搖頭，看去並未打算逃竄：“兩位，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休息，抓緊趕回長安吧！火燒小重樓，捅出這麽大簍子，不知道江湖上會生出幾許風波！”

化緣和尚一聽登時怔住，暗忖若是傳揚出去，江湖中人誤以為他們殺死金任煌，吞沒寶藏，以後還想過什麽安穩日子，恐怕一不留神，只一眨眼，腦袋就骨碌碌飛了出去：“都是你這撮鳥害了我們，和尚打死了你！”說著就要動手。

“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土財神跑到白娘子身旁，“我們要抓緊散布消息，說是小重樓內訌，金任煌被殺，左不還等人卻不知所蹤，我們也被左不還那豬頭給騙了！”

白娘子扭頭看著高飛，見他一臉痛楚，知道腳上傷勢不輕，趕緊回去扶住他：“也好，去客棧打理下傷勢再說。”西湖北面就是三笑樓，白娘子回去，吩咐小二找來大夫給高飛治傷。這才發覺高飛腳傷不輕，一雙鞋子只剩下點點灰燼，腳底滿是水泡，看得白娘子直皺眉頭，瞪著土財神。

化緣和尚待要哈哈一笑，就怕白娘子生氣，沖土財神道：“你要是有一絲天良未泯，看高大少這樣，就該拿出十萬八萬銀子來賠罪！”

“這個……這個……”土財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要不高大少取火把燒一燒區區在下……”

高飛搖搖頭，白娘子這時也擔心金帝一死，會在江湖上一石激起千層浪，不暇追究兇手一事，不過卻怕土財神對他們不利：“你先走吧，回長安後我們自會找你！”

“就是，竟能殺死金任煌，這廝鳥果然深藏不露……”化緣和尚說到這裏，漸漸發覺異樣，底氣不足，話聲也跟著小了起來。

白娘子看看高飛，見他不置可否，一指外面：“那你去西邊房子睡吧！癩頭和尚，你去守著他！”

“為何要和尚去？”化緣和尚畢竟未曾見過土財神掌下亡魂慘狀，這些日子欺負土財神又欺負慣了的，其實也不怎麽害怕。白娘子懶得答他，紅傘敲了禿頭一下，化緣和尚自然明白，嘟囔兩句拉著土財神去了，白娘子就扶高飛躺下，自個倚在床頭，又暗中命掌櫃派幾個小二盯住土財神。

一夜無話，翌日清早，掌櫃奉命備好良馬，高飛等人跨馬疾行。“小重樓出這麽大事情，不知如何收場！”高飛看去似是有些憂心忡忡。

“你是擔憂冷家女子吧！”白娘子似笑非笑道。

高飛臉一紅，他適才確實想到這點，也在擔心萬重山是否會順藤摸瓜找到他頭上，畢竟虛步僧、丈人兄弟都逃竄出去，想必都會投奔萬重山而去。

“和尚跟白娘子……”

“什麽時候你排在姑娘前面了？”白娘子叱道，土財神在邊上就不住偷笑。

“笑什麽笑！回去就告訴巧雲，說你一路上不住拈花惹草，到了小重樓什麽事不做一味調戲丫鬟！”

土財神登時面如土色：“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可不能汙蔑區區在下！”說話時手裏韁繩都不住打顫。

“她安然出了小重樓，至於去了哪裏，就得高大少自個去找了！”白娘子抿嘴看著高飛。

“胡說。”高飛扭過頭去，“我是怕萬重山會替金任煌報仇！”

“金任煌又不是死在你手上，怕什麽？”白娘子扭頭看著土財神。

土財神臉色就由黃轉白，不住咽著口水：“高大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

“你且住口！”化緣和尚啐道：“為你這賊鳥，差點搭上我們性命，若是知恩圖報，就讓個百八十畝地給我們！鐵公雞似的，一毛不拔，還想讓我們替你出力！”

土財神理虧：“朋、朋、朋……”

“和尚不認識你！”化緣和尚看土財神滿頭大汗樣子，哈哈大笑。

“我教了三笑樓掌櫃幾套話，讓他說與小二知道，好宣揚出去，說是左不還暗中勾結神仙宮暗算金任煌，末了跟金任煌同歸於盡。虛步僧早已逃竄不知內情，丈人兄弟一來不知道金任煌死在土財神手裏，二來差點被金任煌拉著陪葬，依我看未必會去投奔萬重山。倒是你該想想怎麽脫身。”白娘子看著高飛，又看看土財神，她也知道高飛並非古道熱腸之輩，只是有些時候腦子有些一根筋，一旦認準就不撞南墻不回頭。

土財神眼珠急轉：“高大少只要躲在長安，就不會有事吧！想來縱然那千重山萬重山的膽子再大，也不敢在天子腳下亂來！”

“高大少要離開長安呢！”化緣和尚道。

“離開長安，為何？”白娘子一驚，見高飛避而不答，心想難不成是為了冷清秋？

三人夜住曉行，快馬加鞭，中途避過幾波江湖人物，不一日趕回長安。土財神落落大方道：“三位請到到舍下一聚，區區在下要重謝救命之恩！”見高飛並不答話，接著道：“高大少若是不去，區區在下又得被巧雲罵個狗血淋頭，還得到府上去請！”

高飛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土財神大喜：“白捕頭也一塊去吧，待會還要抓在下去交差！”他路上聽化緣和尚提起白娘子跟高飛追查他行兇殺人一事，知道兩人約定。

“你不怕？”白娘子奇道。

土財神搖搖頭：“高大少為區區在下赴湯蹈火，區區在下也要投桃報李。”

這倒讓白娘子為難，她追查兇案，自然要緝拿兇手，不過這幾天下來，見高飛跟土財神隱隱已是朋友相稱，她可不願讓高飛誤會。化緣和尚卻是無憂無慮，搖晃著腦袋：“難得這土包子鬥膽做主，我們去吃得他哭爹喊媽！”說著就直奔土府。

巧雲自土財神一去，整日價提心吊膽，這時聽到外面馬蹄隱隱，急忙跑出去，推門一看，化緣和尚那大腦袋映日生輝，剛要發作，見後面高飛、白娘子聯袂而來，展顏一笑：“高大少，白捕頭，你們可回來了，快請屋裏坐！”

是時土財神剛下馬，見巧雲一臉歡笑迎上前來，還想她見到自己定會喜極而泣，他則若無其事陳說下這幾日險死還生種種經歷，不想巧雲對他卻是看也不看，直走過去拉著白娘子，對高飛福了一福。化緣和尚滿以為這次為土財神舍死忘生，巧雲想來對他態度會大為改觀，不想依舊不屑一顧，待要生氣，見土財神也被晾在一邊，就暗暗發笑。土財神拉著白娘子就往裏走，白娘子則扶著高飛，土財神剛要搶上前去，見化緣和尚眼睛一擠，趕緊退了一步：“大師先請！”化緣和尚喧聲佛號大步進去。

巧雲見高飛行走好似有些不便，就問道：“高大少受傷了嗎？”見高飛一笑搖頭，後面化緣和尚擠了進來，“餵，癩頭和尚，你來我們家幹嘛？”

“啊——這個……是他請和尚進來的！”化緣和尚一把將土財神推到身前。

“你幾時這麽能做主了？話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

巧雲一跺腳，直搖頭道：“可惜！竟然回來了！我都托人找了好幾個處人家了，還得想法子推掉！”土財神苦笑，化緣和尚上去拍拍他肩膀，雙眼擠出一副同患難共生死的神情，嘴角卻不住上翹。

巧雲請高飛入座，就跑去沏茶，只端著兩個茶杯出來，放在高飛跟白娘子身旁。化緣和尚不住朝土財神擠眼，土財神咳嗽一聲，挺了挺胸膛：“巧雲……”

“怎麽啦！”巧雲一聲嬌叱，土財神身子頓時躬了下去。

“沒什麽，就是問問有沒有什麽要我幫手的……”

“這還用問嗎？快到廚房洗菜！”巧雲轉臉笑著對高飛、白娘子說道：“兩位請用茶，稍帶片刻，我去燒幾個菜，好生謝過兩位！”化緣和尚本待邀功，不過見巧雲臉色，索性作罷，也不想再去碰那釘子，倒是愈發覺得土財神可憐，這些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白娘子笑笑，對高飛道：“還是托高大少的福，我可沒做什麽呢！”

“白姐姐這是哪裏話，能結交白姐姐這等女中豪傑，巧雲三生有幸呢！倒是那土包子，竟把些禿頭癩皮頭大眼小貪財好色的損友往家裏招！”一邊說一邊瞪著化緣和尚，“白姐姐什麽時候尋他個不是發配充軍三千裏得了！”

“正有此意！”白娘子也盈盈笑著，看著化緣和尚。待巧雲一走，化緣和尚就道：“你剛才是說笑吧？”

“說不準呢！幾天不見面，就讓高飛卷入這等禍事，算來你也是罪有應得！”白娘子擡起手來，袖裏鐐銬輕輕作響。

“你這可是冤枉好人了，這都是他自個主意，是不是高大少？”高飛安心呷著茶水，好似並未聽到化緣和尚說話，化緣和尚咧著嘴就楞在那裏，“高大少，高大少，你可不能裝聾作啞啊！”

“你腳還疼不疼？”白娘子輕聲問道。

“不妨事了。”高飛搖搖頭。化緣和尚恨恨瞪著高飛，心道她說話你就聽到了，分明是刁難和尚，若不是打不過你們，和尚不和你們客氣！

過了一會土財神就端著漆盤上來，伸長脖子喊著：“上菜嘍——”說著將漆盤放在八仙桌上，他平時都跟巧雲在廚房吃飯，這八仙桌除了送舊迎新時供奉，極少有用武之地。化緣和尚趕緊搬著椅子過去，白娘子剛要去扶高飛，高飛一搖頭，雙手握住扶手，輕輕一擡，連人帶椅落到八仙桌旁，落地時只一聲輕響。

“高大少好功夫！”巧雲恰恰進來，看到高飛露這一手，忍不住喝彩，“兀那賴皮禿頭和尚，你餓不餓？”

“餓的，餓的！”化緣和尚急忙點頭。

“那你吃不吃飯？”

“吃的，吃的！”化緣和尚心想難道有人餓了還不吃飯？

“那你喝不喝酒？”

“喝的，喝的。”化緣和尚連番點頭，脖子都有些僵了，依稀記得上次在這吃飯，巧雲特地為他準備一個小指粗細的酒盅。

“哦，不喝！你也別喝了吧！”巧雲看了土財神一眼，土財神百般不願，又不敢直言，一臉幽怨瞅著滿桌子菜肴，化緣和尚先前不悅頓時一掃而光。不一會巧雲抱著一摞碗進來：“難得姑娘今天高興，就破例開恩！還不快去抱酒過來？”土財神喜的手舞足蹈，聞言一溜小跑去了，接著一聲驚呼傳來：“啊呀，巧雲，咱家什麽時候買的這杏花村！”

“都放了二十年了，你才看到！”

土財神抱著酒壇一路跑了進來，他雖不似化緣和尚那般嗜酒，不過一年到頭都難見酒味，故而憋得有些難受，見有這上等美酒，恨不得抱住巧雲直呼皇恩浩蕩。

“本來還指望著你不回來，我嫁人時用這個招呼客人呢！唉——”巧雲說著直搖頭。土財神哪裏理會，拍開泥封，就要給自己滿上，巧雲重重一哼，土財神一楞，接著明白過來，先給高飛、白娘子斟滿，給化緣和尚倒酒時，就看著巧雲臉色，一見她嘴角要動，趕緊住手。“我也來點，滿上！”土財神依言給巧雲滿上，又給自己倒著，才倒了一半，就被巧雲按下酒壇。

這時五人都已入座，巧雲跟白娘子坐在一邊，高飛、化緣和尚、土財神各自坐在一邊，巧雲就道：“我們家這禍害終日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輩子也沒交幾個朋友，難得攀上高大少、白姐姐這等好友，這次還不惜以身涉險救了他性命，這杯酒就算我和他謝兩位救命之恩，以後有什麽吩咐，只管開口，就算要了他狗命都不必客氣的！”說著呷了一口，就覺入口生辣，連忙咕嘟咕嘟灌了幾口茶水。

白娘子見高飛呆著臉不說話，就接口笑道：“我受之有愧了呢！其實這次多虧高飛跟這和尚！”

“哪裏哪裏！”化緣和尚臉一紅，雙手擺個不停，“和尚為朋友想來是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

“好漢……和尚……大師！區區在下敬大師一杯……碗！”土財神鄭重其事端起碗來。

化緣和尚也端起酒碗一碰：“幹！以後有什麽事只管來找和尚！”說著見土財神就要開口說話，急忙道：“這次我們只喝酒，不說事，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